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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文#L2: 富士康应停止无责任补偿

富士康应停止无责任补偿
辉格
2010年5月20日

富士康的连环跳楼自杀已经发展到了第九起,并险些发生了第十起,各方都在为此而痛惜、焦灼和困惑;与此同时,一个不祥的信号正在从员工和家属们的反应之中传递出来:他们已经在关注和讨论企业对自杀者的补偿金额了;更有报道显示,在深圳其它企业的类似事件中,已有一些自杀者的家属在以富士康的先例为参照,向雇主要求人道补偿。

如果事实证明企业对员工的自杀负有责任,当然应该赔偿,但富士康所施行的无责任人道补偿,却是一种恶性激励,它会鼓励更多的自杀行为,不仅在富士康内部,也会波及整个珠三角工业区;可以相信,无责任补偿政策的动机是善良的,目的也在于息事宁人,然而事实上,它却在无意中构成了对自杀行为的公开收购,而且出价不低;一旦高价收购成为稳定预期,定会吸引到越来越多的人把命卖给你。

有人会说,二三十万补偿不足以买到一条命,谁会为这点钱就去跳楼呢?确实,普通人是不会,但社会中存在大量不那么普通的人,这些精神状态处于边缘水平的人,在遭遇特定的情境时,就可能自杀,而激励的作用会(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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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康应停止无责任补偿
辉格
2010年5月20日

富士康的连环跳楼自杀已经发展到了第九起,并险些发生了第十起,各方都在为此而痛惜、焦灼和困惑;与此同时,一个不祥的信号正在从员工和家属们的反应之中传递出来:他们已经在关注和讨论企业对自杀者的补偿金额了;更有报道显示,在深圳其它企业的类似事件中,已有一些自杀者的家属在以富士康的先例为参照,向雇主要求人道补偿。

如果事实证明企业对员工的自杀负有责任,当然应该赔偿,但富士康所施行的无责任人道补偿,却是一种恶性激励,它会鼓励更多的自杀行为,不仅在富士康内部,也会波及整个珠三角工业区;可以相信,无责任补偿政策的动机是善良的,目的也在于息事宁人,然而事实上,它却在无意中构成了对自杀行为的公开收购,而且出价不低;一旦高价收购成为稳定预期,定会吸引到越来越多的人把命卖给你。

有人会说,二三十万补偿不足以买到一条命,谁会为这点钱就去跳楼呢?确实,普通人是不会,但社会中存在大量不那么普通的人,这些精神状态处于边缘水平的人,在遭遇特定的情境时,就可能自杀,而激励的作用会在他们身上得以表现;事实上,即便没有补偿的激励,许多人也跳楼了,而对补偿的可信预期会促使那些摇摆者作出决定。

也有人会问:命都没了,还要钱干啥?答案是:给家庭。心理学家德·卡坦扎罗的研究显示,两性关系上的挫折,和感觉自己成为家庭的负担,是自杀的两大主要动机,显然,后一种很容易被高额金钱补偿所激励;用许多自杀者的话说,自己很没用、没出息、不能替父母分忧、反而让他们操心、帮不了弟弟妹妹、娶不到老婆、满足不了父母抱孙子的愿望,等等;此时,如果他想到自己的死能给家人带去一大笔他们从未指望能攒够的钱,是不是一种很大的诱惑呢?

对死亡的无责任补偿,并非新近出现的做法,实际上,它体现了那些法律不健全的社会中广泛存在的一条司法原则,即所谓的“人命关天”:在任何纠纷和冲突中,只要有人非正常死亡,就必须找出某个人来为此负责,即便没有任何人存在过错;无论权利如何遭受漠视和践踏,无论司法系统如何低效和不公,无论官员如何渎职和腐败,只要一出人命,一切就立刻变得简单、高效而爽快,赔钱、革职、甚至抵命,仿佛老天突然开了眼。

这条原则,是对法治缺位的一种补救;法律作为一种各方可接受的纠纷解决机制,为社会创造了一个和平共存的环境;然而,由于司法程序的不合理,刑侦和取证手段的缺乏,司法官员的腐败低效等等原因,许多冲突得不到公正解决;所以,为了确保那些最严重的冲突得以平息,不至于引发社会动荡,主权者常常鼓励或强制对诸如死亡这样的最严重伤害进行无责任补偿,而这种安排也常常作为不得已的次优结果被双方所接受。

同时,不惜一死的决心也常常被视为证明当事人清白或含冤的过硬证据,试想,在取证手段原始粗糙、缺乏交叉质证程序、没有专业律师辩护、法官常常是惯于受贿的文盲;这种时候,细致的举证、慎密的辩护、引经据典的法理阐述,或许都比不上一死的决心来得直观而有说服力;这一观念,也很生动的体现在古代滚钉板告御状的故事中。

然而,人命关天原则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负面效果,它激励了人们在涉及重大利益的冲突中,无论是否在理,都不惜以死相争的倾向;近年来频频发生的拆迁自焚案,便是这一倾向的典型表现;在中国传统社会中,自杀甚至常被用作一种报复手段,尤其多见于缺乏其他救济手段的弱势者,比如受婆婆欺压的媳妇们;这种做法的流行,一方面造成了许多本可避免的悲剧,同时也衍生了大量的后续冲突。

无论是以命为证的古老传统,还是无责任补偿的人道安排,其宗旨都是不求真相与公正,只求息事宁人,从这种和稀泥做法中,永远无法生长出法律、公正与秩序;而随着刑侦和取证手段的进步,其在技术上的理由也早已不复存在,它的延续仅仅昭示着一个有效司法制度的缺失。

富士康这样有社会影响力的大企业,理应对其政策的潜在社会效果保持警惕,应该立即停止对自杀事件的无责任补偿,至少应避免公开的一次性现金补偿,而代之以秘密年金,对方一旦泄密,应立即停止支付;驱动富士康作出补偿的善意,完全可以转移到预防环节上,这方面他们做的还远远不够,他们迄今还未展开全面的员工心理状况调查和研究,没有聘请社会心理学家入场,没有对社会心理学研究提供资助,也没有对管理结构作出针对性调整。

生产分工与风险分工

我在《金融对赌不是无价值交易》里分析了衍生品的风险配置功能,如何使得包含复杂风险的生意得以展开,从而推高整个经济水平;从我得到的一些反馈看来,许多朋友没能理解这一分析,或许通过类比和例子能够看的更清楚。

说到生产分工,一般想到的是效率改进和相应的成本节省,即,每个生产者若专注于某一工序,不断重复,会更加熟练高效;这没错,不过生产分工有另一个常被忽视但或许更加重要的效果:它拓展了生产的可能性,即,使得许多原本不可能的生产成为可能。

假设一种产品有9道工序,若无分工,必须至少存在一个会做全部9道工序的人,该产品才可能被生产,若彻底分工,则只须每道工序至少存在一个会做它的人,产品即可生产;因此,分工深化会使创新和新产品大量涌现,从而抬高经济水平。

类似的,衍生品的风险配置功能,实际上提供了一种风险分工的手段,可以把一桩生意中包含的各种风险分配给愿意承担它的人,这样只要为所含每种风险找到冒险者,生意即可开展,否则,必须存在某个愿意承担所有这些风险的人,生意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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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金融对赌不是无价值交易》里分析了衍生品的风险配置功能,如何使得包含复杂风险的生意得以展开,从而推高整个经济水平;从我得到的一些反馈看来,许多朋友没能理解这一分析,或许通过类比和例子能够看的更清楚。 {*quote(分工.意义)说到生产分工,一般想到的是效率改进和相应的成本节省,即,每个生产者若专注于某一工序,不断重复,会更加熟练高效;这没错,不过生产分工有另一个常被忽视但或许更加重要的效果:它拓展了生产的可能性,即,使得许多原本不可能的生产成为可能。 假设一种产品有9道工序,若无分工,必须至少存在一个会做全部9道工序的人,该产品才可能被生产,若彻底分工,则只须每道工序至少存在一个会做它的人,产品即可生产;因此,分工深化会使创新和新产品大量涌现,从而抬高经济水平。/quote*} 类似的,{*quote(风险分工)衍生品的风险配置功能,实际上提供了一种风险分工的手段,可以把一桩生意中包含的各种风险分配给愿意承担它的人,这样只要为所含每种风险找到冒险者,生意即可开展,否则,必须存在某个愿意承担所有这些风险的人,生意才会发生。/quote*} 有朋友说,你举的生猪期货之类的例子,其好处容易理解,但我还是想不出那些衍生品有啥意义,比如,高盛案中那笔交易,对赌双方原本都没有什么需要通过此种交易转移出去的风险,安排这样的交易不是无风兴浪吗?有何意义呢? 这里其实涉及两个问题:第一,有些衍生品的意义一下子看不出,但并非没有,因为风险分割、重组、转移可能会经过很多层次,到达很高的层次后,其与实体经济的关系不容易看清。 比如,某钢铁厂在签订若干固定价格销售合约时,便负上了若干风险(用金融界黑话说叫开了敞口),比如一个敞口是对60天后的铁矿石价格,另一个是对90天后的焦炭价格,于是,他用两笔期货交易将其转移出去,他能找到交易对手是因为铁矿石期货市场上有许多投机者。 那么,这些投机者为何有信心在铁矿石上投机呢?或许他对铁矿石的供求有深入研究,密切跟踪各大矿山的产能、港口条件、工会关系等等,这些方面他很有把握,但是,他的风险敞口不止在这些地方,实际上他在铁矿石上的头寸,对应着巨大的运费风险,但他对海运市场不熟,怎么办?他就把这部分风险分割出去,办法是买卖波罗的海指数。 同理,那些投机波罗的海指数的家伙,或许对船舶的运力很有研究,甚至跟踪造船厂的生产计划,但他的指数期货合约,还对应了燃油价格风险,而他对柴油市场没有研究,于是再转出去:买卖原油期货或油价指数。 再继续,某些投机原油的家伙,对其他都很有把握,但对沙特王室的情况没底,眼看国王快不行了,而王位不知会传给弟弟还是儿子,而这两位的石油政策截然相反,怎么办?找伦敦的赌博公司去赌国王何时蹬脚,谁会继位,当然,赌的方向要与你原先的敞口相反。 用足球彩票解释更简单,你要猜中全部12场比赛结果才能拿大奖,现在你对其中10场很有把握,怎么办?没把握的两场随便猜,然后找赌博公司按相反方向赌那两场球,前提是他开的赔率你算下来划算,这样,你两边总能赢到一点,当然,要是那10场猜错了,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这部分风险是你原本就打算冒的,怪不得老天。 所以,整个金融市场是一层层套在一起的,从很抽象到很具体,许多看似无意义的交易其实对实体经济有着很大的支持作用。 第二,摸杠头的价值何在?保尔森这种没买债券却要买该债券的保险的做法,类似于麻将桌上的摸杠头,有些家伙来晚了,四个位置已坐满,又不甘心打酱油,于是发明了这种玩法,属于无风兴浪。 摸杠头的价值在于创造流动性,你想想,你那两场没把握的球,需要去找人对赌,但要不是当时针对这两场球的赔率已经公布,你找谁赌去?那么庄家凭什么公布赔率?全靠他自己神机妙算?不是的,庄家之所以能开赔率,是因为他大致了解两侧分别会有多少人押注,当然,他也会研究和预测,一开始可能开的不准,但随着赌客进场,会随时调整赔率来平衡两侧的押注,否则他自己手里会积累过多头寸,变成自己参赌了,这是开赌场之大忌,投行同理。 所以很明显,赌博公司敢于开出任何品种,其前提都是他能找到足够多的喜欢摸杠头的纯赌客,而不是坐着干等那些买了彩票后有几场没把握需要来对冲的那些家伙,那样是不会有足够流动性的;比如保尔森那笔交易之后,如果又有别人来找高盛,要对冲他的房贷敞口(这个不是摸杠头了),而这个敞口看上去跟保尔森交易的组合差不多,这时高盛就知道大概可以开什么价了,因为ABN和那个德国佬已经证明那个价格是卖得出去的,所谓价格发现过程以及完成了。
饭文#L1: 大蒜疯狂并非市场操纵的结果

(按:关于蛛网波动的详细解释,参见《芯片业的蛛网模型》)

大蒜疯狂并非市场操纵的结果
辉格
2010年5月12日

最近,大蒜价格的暴涨引起了舆论的一阵骚动,就像历次类似事件中那样,评论家们纷纷将矛头指向炒家:炒蒜团、资本做局、全方位操纵,等等惊心动魄的大手笔被描绘的活灵活现;不过,这些评论家显然都是没做过生意的书生,因为他们描绘的炒作故事,都没有重建出一条哪怕是虚构的赚钱路径,若当真按他们的说法去做,恐怕只能输个精光。

外行总是用“炒”这个语义含糊的词,去笼统的指称投机和操纵这两种十分不同的市场行为,所谓投机,是基于对未来价格曲线之形状的猜测而实施的套利交易,而操纵则不是猜测,而是试图去制造出一段他想要的曲线;投机行为无处不在,但操纵却很难成功,尤其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大规模市场上,要与市场较劲需要很大能量,才能获得影响(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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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关于蛛网波动的详细解释,参见《芯片业的蛛网模型》)

大蒜疯狂并非市场操纵的结果
辉格
2010年5月12日

最近,大蒜价格的暴涨引起了舆论的一阵骚动,就像历次类似事件中那样,评论家们纷纷将矛头指向炒家:炒蒜团、资本做局、全方位操纵,等等惊心动魄的大手笔被描绘的活灵活现;不过,这些评论家显然都是没做过生意的书生,因为他们描绘的炒作故事,都没有重建出一条哪怕是虚构的赚钱路径,若当真按他们的说法去做,恐怕只能输个精光。

外行总是用“炒”这个语义含糊的词,去笼统的指称投机和操纵这两种十分不同的市场行为,所谓投机,是基于对未来价格曲线之形状的猜测而实施的套利交易,而操纵则不是猜测,而是试图去制造出一段他想要的曲线;投机行为无处不在,但操纵却很难成功,尤其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大规模市场上,要与市场较劲需要很大能量,才能获得影响价格走势所需的交易规模,并且还要防范你的对手;假如操纵意图果真那么容易被记者纷纷识破,几乎可以肯定会被反向操作者打败。

此轮大蒜价格暴涨从去年下半年延续至上月下旬,在这样一个长期持续的价格上行段上,难免会有不少人会囤积套利,并进一步推动价格上涨;然而,当我们仔细考察影响大蒜价格的各种因素之后,暴涨的起因还是有迹可寻的,不必用对操纵的猜测来解释,毕竟,操纵很少有机会成功,只有当穷尽其他因素而无解时,才值得为此而费心。

大蒜和其他季节性农产品一样,由于生产决策接受过去价格的指导,而其产出所影响的却是未来的供给和价格,因而普遍存在涨跌交替的蛛网式波动;大蒜价格05-06年大涨,07-08年大跌,如果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和近来蔬菜价格普遍上涨的趋势,近期的价格比06年的高峰期,并不高很多;每吨一万多元的最高价只维持了很短时间,明显受恶劣的气候和交通条件影响。

过去十年大蒜价格的长期趋势是在快速上涨,因而虽有波动,但每个波峰都高过上一个;该长期趋势的原因,是消费者对大蒜及其提纯物之健康价值的认知变化;1995年到2005年之间,陆续发表了几篇有关大蒜素健康功效的论文:诸如抗动脉硬化、抗脂肪沉积、抗血栓、抗氧化、平衡脂蛋白、降血压等等,而这段时间,恰是大蒜价格的持续上扬期。

接着在2007年,NIH的一份临床报告未发现食用大蒜与降血脂之间存在关系,大蒜价格也于次年跌至谷底;2009年的一篇论文又显示了大蒜捕获自由基的强大能力,有关自由基与癌症和寿命关系的理论,尽管在医学界并未被广泛认可,但在保健品领域却早已被许多消费者接受;上述科学新闻的出现序列与价格波动的高度匹配,或许只是巧合,但消费者对大蒜认知的改变则是无可置疑的,近年来的禽流感和甲流疫情更为之推波助澜,毕竟,大蒜的抗菌作用早已是定论了。

另一个因素是国内农产品市场与国际市场的连通,2001年加入WTO之后、04年与东盟启动自由贸易区早期收获计划之后,农产品加速商品化和国际化,也使其价格更易于受国际市场波动影响;中国大蒜产量占全球78%,占国际贸易量的比例则更高,由于欧美国家所进口的中国大蒜大部分用作深加工原料,而相对于大蒜素等制成品,原料成本的比例极低,因而对价格极不敏感,同时,把大蒜视为抗菌药和保健品的消费者,也不会在意区区几元的价格变动,所以,国际化的结果使得大蒜的需求价格弹性变得很低,这意味着,当供给下降时,价格会上升的很快。

同时,商品化也改变了蔬菜的成本结构,在传统家庭农业中,蔬菜生产多利用田埂洼地河滩等闲置边角土地,和老弱劳动力的零星闲暇,这些土地和劳动的机会成本极低,因为他们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出售机会;而商品化种植使用的是成片土地和全职劳力,因此,蔬菜对于肉类和主粮的相对价格上涨,是各国工业化过程的普遍现象,蒜比肉贵并不算稀奇事,比肉贵的蔬菜,已经不少,今后会更多。

大蒜价格的暴涨暴跌,受害最大的是那些全部生计依赖于此却没有任何避险手段的农户,从他们的利益考虑,人们应该欢迎炒家的进入;目前国内尚未出现规范成熟的大蒜期货市场,一度热闹的龙鼎已被证实是个骗局,而要建立良好的期货市场,须吸引到足够多的大宗收购商、批发商、原料需求者和造市商的加入,同时,也需要吸引大批投机者来交易,后者将从农户和下游企业那里接管风险;相反,若长期把投机炒家和金融资本排斥在大蒜市场之外,那么蒜农们将注定年复一年继续忍受蛛网波动的折磨,乃至丧失对规模化种植的信心。

关于中医的证据功能,补充一下

去年,我简要整理了一下对中医争议的看法,其中第10点(也是最后一点)谈到了其作为证据的能力:

10)如果废除是指一律禁止在司法过程中使用基于中医经验和理论的证据,我反对,我认为此事应由法官自行决定;如果我是法官,我可能会在某些案件中禁止此类证据,或提醒陪审团忽略此类证据,在另一些案件中,我可能仅仅提醒陪审团注意此类证据的可靠性。

Vin问:

关于第10条,能否举例详解?哪些案件中(或说什么情况下),你会禁止;哪些案件中,你仅仅是提醒他们注意有效性?凭空很难想象。

我很喜欢这个问题,此类思考虽意淫色彩浓烈,却因其纯粹性而能带来乐趣。

比如,在死因鉴定中,我会禁止来自中医的鉴定作(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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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简要整理了一下对中医争议的看法,其中第10点(也是最后一点)谈到了其作为证据的能力:

10)如果废除是指一律禁止在司法过程中使用基于中医经验和理论的证据,我反对,我认为此事应由法官自行决定;如果我是法官,我可能会在某些案件中禁止此类证据,或提醒陪审团忽略此类证据,在另一些案件中,我可能仅仅提醒陪审团注意此类证据的可靠性。

Vin问:

关于第10条,能否举例详解?哪些案件中(或说什么情况下),你会禁止;哪些案件中,你仅仅是提醒他们注意有效性?凭空很难想象。

我很喜欢这个问题,此类思考虽意淫色彩浓烈,却因其纯粹性而能带来乐趣。 比如,在死因鉴定中,我会禁止来自中医的鉴定作为证据,而在遗嘱争议中,假如立嘱人的私人医生是位中医,而争议某方以该中医的报告作为证明立嘱人健康状况或心智能力的证据,我会接受,再比如,某社区的污染侵权案,若该社区有中医传统,而当事某方以某位中医的报告作为证明侵权事实的证据,我也会接受。  
校园连环惨案是另一种维特链

昨天,Buzz上一些朋友在议论,近来这一连串校园屠杀案,是否有人在背后组织策划,否则,如此相似的案件如此频密的出现,似乎不得不让人作此猜测。

我不这么看,几周前,当第三桩校园案发生时,我就断定,这是维特效应,并猜测将有更多案件接踵而来,不过当时有关此事的评论已被禁止,我也就没写。

当我把这一看法说给一位朋友听时,他的反应是:维特是自杀,这些可是屠杀!没错,是屠杀,但这是他们自杀的方式,毫无疑问,这些人在去做这事之前,完全清楚自己必死无疑,比跳楼更肯定,而同时,他们与那些孩子无怨无仇,甚至毫无关系(这与美国校园案完全不同,后者多半是同校学生出于针对性的怨愤所为)。

这些校园杀手,其实只是将屠杀选为他们自己的一种死法,他们只是想在死之前做一件事,一件吸引最多关注的大事,但并不知道(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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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Buzz上一些朋友在议论,近来这一连串校园屠杀案,是否有人在背后组织策划,否则,如此相似的案件如此频密的出现,似乎不得不让人作此猜测。

我不这么看,几周前,当第三桩校园案发生时,我就断定,这是维特效应,并猜测将有更多案件接踵而来,不过当时有关此事的评论已被禁止,我也就没写。

当我把这一看法说给一位朋友听时,他的反应是:维特是自杀,这些可是屠杀!没错,是屠杀,但这是他们自杀的方式,毫无疑问,这些人在去做这事之前,完全清楚自己必死无疑,比跳楼更肯定,而同时,他们与那些孩子无怨无仇,甚至毫无关系(这与美国校园案完全不同,后者多半是同校学生出于针对性的怨愤所为)。

这些校园杀手,其实只是将屠杀选为他们自己的一种死法,他们只是想在死之前做一件事,一件吸引最多关注的大事,但并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一旦有了榜样,就以为找到答案了,这完全符合维特链的特征。

实际上,维特效应中的自杀者,通常都选择比较具有宣示性的死法,而不是找个僻静处悄悄了结,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或许是因为悄悄了结者很少有机会出现在新闻中,从而成为众所周知的榜样,或许是因为模仿倾向与宣示倾向具有某种尚未揭示的相关性。

当然,模仿屠杀儿童这种死法的那些人,与其他维特链中的自杀者,是有实质性区别的,对于自己的不幸和困扰,他们更多的归因于外部世界而非个人遭际,因而不仅心生绝望,而且心怀仇恨。

需要说明的是,基于维特效应的分析,并不构成对自杀和校园屠杀现象的其他解释的替代,它并未解释这些现象的宏观原因,而只是分析了它们如何发生的机理,就像 “货币扩张导致物价上涨”是对物价的宏观解释,但缺乏其发生机制的描述——而这些机制一旦被描述后,会发现涨价过程远非此前想象的那么均匀和平滑—— 维特效应分析做的就是后一种事:它揭示了沸腾过程是一个链式反应。

这是有意义的,它对行为有一定的指导意义:如果熟知维特效应,所有学校在第一桩屠杀案发生后,就应该立即采取警戒措施。

参考:富士康遭遇维特效应

基督教札记#3:早期的分裂

5)早期的分裂

早期的教会很松散,所谓主教不过是某个城市的基督徒社区的长老或头领,各主教间互不统属,也没什么等级结构,和集中式的人事任免机制,更没有征税权,那些都是后来的东西。

我们都知道,吵架是宗教的永恒主题,所以,要是照这么松散下去,分裂是迟早的事情,事实上,各社区之间和各主教之间,很快就吵得不可开交,意见纷纭,派别林立。

幸运的是,基督教及时的傍上了大款,在长期实行镇压政策之后(显然,对于这样到处砸人家神像的激烈教派,不镇压就是投降,不存在宽容和妥协的余地),罗马帝国在君士坦丁一个梦后的来了个180度转身,据说有高人在梦里建议他在盾牌上画上十字架,他让士兵照做了,结果取得一次关键胜利,于是基督教成了罗马国教。

正是因为傍上权力,才使得教会获得了财政资源、组织能力和信仰整肃能力,维持了组织和教义的统一;此后为统一信条而召开的几次宗教会议,都是由皇帝召集的,他们不想让教义分歧在臣民中引发冲突和骚乱,给政权带来麻烦。

所以,早期的几次分裂,虽然表面上是因为教义分歧,实际上是体现了罗马帝国的中央控制能力所能达到的边界,这一点反映了这一时期的教会,其组织和凝聚力还高度依赖于其所(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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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期的分裂 早期的教会很松散,所谓主教不过是某个城市的基督徒社区的长老或头领,各主教间互不统属,也没什么等级结构,和集中式的人事任免机制,更没有征税权,那些都是后来的东西。 我们都知道,吵架是宗教的永恒主题,所以,要是照这么松散下去,分裂是迟早的事情,事实上,各社区之间和各主教之间,很快就吵得不可开交,意见纷纭,派别林立。 幸运的是,基督教及时的傍上了大款,在长期实行镇压政策之后(显然,对于这样到处砸人家神像的激烈教派,不镇压就是投降,不存在宽容和妥协的余地),罗马帝国在君士坦丁一个梦后的来了个180度转身,据说有高人在梦里建议他在盾牌上画上十字架,他让士兵照做了,结果取得一次关键胜利,于是基督教成了罗马国教。 正是因为傍上权力,才使得教会获得了财政资源、组织能力和信仰整肃能力,维持了组织和教义的统一;此后为统一信条而召开的几次宗教会议,都是由皇帝召集的,他们不想让教义分歧在臣民中引发冲突和骚乱,给政权带来麻烦。 所以,早期的几次分裂,虽然表面上是因为教义分歧,实际上是体现了罗马帝国的中央控制能力所能达到的边界,这一点反映了这一时期的教会,其组织和凝聚力还高度依赖于其所依附的权力,而不是它本身的自我维持能力。 后来东西分裂之后,东部教会始终延续了这种对权力的依赖性,直到近代仍是如此,只有罗马教会发展了自我维持和扩张的组织能力,我说的惊人成就和超前于时代的,指的正是后者。 6)亚述教会(Assyrian Church) 其实在东西分裂之前还有两次分裂,松鼠文章没提到,一次发生在第一次以弗所会议后,分出了聂斯托里派,正式名字叫东方亚述教会;此派一度规模不小,在整个波斯文化所及之处,都有分布,唐代传到中国的部分,叫景教。 按格鲁塞在《草原帝国》中的说法,蒙古贵族中信仰此派者颇多,特别是妇女,也因为这一点,当时欧洲君主们老是意淫要跟蒙古人联合攻灭阿拉伯,至少指望这些基督徒兄弟能放过欧洲一马,还派了好几个使团去大汗营帐宣教;其实蒙古人对各种宗教都持开放和宽容的态度,姑且听之,不会太认真,更不会因此影响其政治和军事选择,在日常实践中,还是以萨满为主。 聂斯托里派的分离,表面上是关于二性论的教义分歧,实际上是罗马和波斯两大帝国政治对抗的结果,所以很自然,分裂后的两派各自覆盖两大帝国的控制范围;假如没有后来的阿拉伯崛起,说不定这一派现在也不比东正教小。 7)东方正统教会(Oriental Orthodoxy) 此东方正统教不是常说的那个东正教,而是更早分裂出的一派,诞生于451年的卡尔西顿会议;同样,分裂的起因,表面上教义分歧,其实是几个主教对罗马主教核心地位的不服,而最终分裂成为事实,是因为帝国中央对这些教省丧失了控制能力。 很自然,分出去的都是帝国的边缘省份:亚历山大、安条克和耶路撒冷,这些也是早期基督社区之所在,这些教区资格老、距离远,希望保持以前各主教平起平坐的状态;可以看出,这一时期虽然罗马主教(即后来所称教皇)的中央控制能力逐步加强,但维持教会统一仍依赖于帝国权力。 东方正统教会一直保持到现在,但其实是好多个地区教会的松散组合,之所以能不吵架散伙,是因为这些地区相距遥远、互不接壤(远至亚美尼亚、埃塞俄比亚、印度),因而不会因政治冲突而不得不分裂。 附图:教会分化史 Christianity Branches
帕蒂利亚案的重点在律师的知识状态

何帆老师的文章很好,也很难得,我篇篇都看,而且现在牛博作者中我还在读的,只剩他一个了。

今天这篇《假如你的律师欺骗了你》就很有意思,是我很喜欢的那种案例,而且少见的是,在这个案子上,多数方和少数方的判决意见我都不太赞同,我觉得他们都没击中要害(我没去看完整的判词,只根据何帆的介绍),不过,对于最高法院来说,没击中要害未必算是缺点,相反,他们经常会故意避开要害,这是慎用重器原则的体现。

多数方把重点放在了驱逐出境这一后果的严重性上,并依其严重性而拒绝认可其为间接(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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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帆老师的文章很好,也很难得,我篇篇都看,而且现在牛博作者中我还在读的,只剩他一个了。

今天这篇《假如你的律师欺骗了你》就很有意思,是我很喜欢的那种案例,而且少见的是,在这个案子上,多数方和少数方的判决意见我都不太赞同,我觉得他们都没击中要害(我没去看完整的判词,只根据何帆的介绍),不过,对于最高法院来说,没击中要害未必算是缺点,相反,他们经常会故意避开要害,这是慎用重器原则的体现。

多数方把重点放在了驱逐出境这一后果的严重性上,并依其严重性而拒绝认可其为间接后果,而少数方则只是在重申一般原则,拒绝承认此案有足够特殊性,以至于需要建立新的次级原则。

而我认为,此案的重点应放在律师群体的知识状态上,即:作为一个普通的刑事辩护律师,是否能够预知驱逐的后果?如果是,那么,上述人就有理由期待获得这一信息帮助,换句话说,任何当事人都有理由期待他的律师能对以其应具有的知识状态所能预见到的严重后果,向他做出提醒。

我认为这样的期待是合理的,如果它被打破了,应得到矫正或补救,在本案中即应发回重审。

需要强调的是,我说的“能预见到”,与该律师当时是否果真预见到,没有关系,与该律师是否实际拥有做此预见的知识,也没有关系,而只与整个刑事辩护律师群体在此问题上的知识状态和预见能力有关,也就是说,若这一预见是可期待的,那么,该律师特别无知或特别迟钝这一事实,并不能使得上述期待变得不合理。

基督教札记#2:使徒、普世化与一神教

2)彼得与使徒时代

这个时代其实还没有基督教,耶稣的使徒们都自视为犹太教徒,秉持犹太信仰,遵守犹太律法,唯一特殊之处是,他们宣称耶稣就是期盼已久的弥赛亚,犹太人的弥赛亚。

所以,当时使徒们传福音(所谓福音就是弥赛亚降临了)的对象,仅限于犹太人。

这些使徒大多是耶稣的家人、门徒或族人,其中的彼得被认为是他们的领袖,后来被罗马教会追认为首任教皇,他们传教的范围主要是罗马帝国境内的犹太人社区。

3)保罗与普世化

其实保罗才是基督教的真正创建者,他把这个教派从犹太教里拉了出来,最终完成了普世化改造:他放弃了摩西律法和传统犹太仪式,抛弃了旧约首五卷(Torah),并开始向非犹太人(Gentile(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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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得与使徒时代 这个时代其实还没有基督教,耶稣的使徒们都自视为犹太教徒,秉持犹太信仰,遵守犹太律法,唯一特殊之处是,他们宣称耶稣就是期盼已久的弥赛亚,犹太人的弥赛亚。 所以,当时使徒们传福音(所谓福音就是弥赛亚降临了)的对象,仅限于犹太人。 这些使徒大多是耶稣的家人、门徒或族人,其中的彼得被认为是他们的领袖,后来被罗马教会追认为首任教皇,他们传教的范围主要是罗马帝国境内的犹太人社区。 3)保罗与普世化 其实保罗才是基督教的真正创建者,他把这个教派从犹太教里拉了出来,最终完成了普世化改造:他放弃了摩西律法和传统犹太仪式,抛弃了旧约首五卷(Torah),并开始向非犹太人(Gentiles)传教,并且皈依者不必再成为犹太人——意味着他们无须遵守犹太戒律(比如食物禁忌)。 Catholic Church被翻译成天主教会,实在是很糟糕,Catholic这个希腊词的意思大致相当于universal,有些作者将Catholic Church翻译为普世教会,很贴切。 4)一神教 现在对一神教(Monotheism)信仰的理解一般是:只存在一个神,通常他是全知全能的,是创世者和造物主,是“终极因”,是第一推动,等等,不承认有其它神存在;相对于多神教和万物有灵论,这通常被认为是更高级的信仰。 确实,我也认为如此理解的一神教是更高级的,因为它不像万物有灵论那样,在每个引起困惑的地方贴上一张速效膏药,迅速阻断思考和追问;实际上,只要把唯一神解读成一个性情稳定的造物主,它和“自然”是等价的,如果你不把这个造物主想象成性情乖张多变、爱多管闲事的主,那这种信仰与科学是完全兼容的,所谓探索自然,和探索上帝的行事方式,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而已。 不过,犹太教和早期基督教的所谓一神,不是这个意思,它其实是承认多神存在的,只不过别的神都不能拜,只能拜自己的那个,为啥呢?因为犹太人自己那个神(耶和华)很小气,爱吃醋,且脾气暴躁,手段狠毒,你去拜了别的神,他就要发火乃至发飙,让你死得很惨。 犹太和基督教的所谓摧毁偶像,也是摧毁其他偶像,耶和华的偶像是可以供奉的,基督徒也供奉耶稣的偶像,所以就弄出二性论和三位一体之类的信条来自圆其说,意思是耶稣兼具上帝之神性与人类之凡性,所以拜耶稣等同于拜上帝,不算犯十诫。 认识到这一点是重要的,从中可以体会到早期基督教扩张时的冲突之剧烈,对于非犹太传教对象,基督教传教者要告诉他们的,不是:你跟的那个其实不是你亲爹,你亲爹在这儿哪,快来吧;而是:你亲爹不好,将来也不会对你好,我们这个爹好,快来认他做爹吧,他会带你去天堂;显然,后一种说辞的攻击性要强得多,所以,早期基督徒所到之处,冲突都很剧烈,几乎是传到哪儿架就打到哪儿,传教者都需要非常狂热才行,不过,或许正因如此,基督教的传播力才特别强大,也未可知。 直到后来,诸神都被灭的差不多了,再加上经院哲学家们的理论建构,一神的意思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但实际上也并不彻底,撒旦、魔鬼、死神、小精灵,都保留了他们的位置;而且,据弗雷泽在《金枝》中的研究,许多异教的神(连同许多异教的节日和风俗),都被教会重新包装成了基督教的圣徒,从而在新的信仰体系中保留了下来。 这种包装实际上是早期传教士在为了传教成功而做出的妥协,以此克服异教民众的强烈抵制;农民的信仰其实都差不多,去中国南方农村看看就知道,什么教到了农村都变成万物有灵崇拜,他们才不关心什么教义哲理,只要有神仙保佑我风调雨顺多子多福就行,基督教在欧洲农村也差不多。 (待续)
基督教札记#1:基督

刚看到松鼠会文章《智慧树的果子》,里面涉及到不少关于基督教的内容,文后一条注释对基督教这个概念做了些澄清:

关于基督教会的称呼,在中国比较混乱。在西方,信奉上帝和耶稣的都称为基督教(基督Christ的意思是“救世主”,指上帝之子耶稣;犹太教则只信奉上帝),东西罗马帝国的分裂形成了东正教和天主教,16世纪马丁·路德宗教改革后又从天主教中分裂出新教,新教中又有各种派别,互不统属,如路德宗、加尔文宗、英国国教等。

说得大致没错,不过,把基督教发展分化的生动历史,简化成一堆按树状结构排列的名词,未免显得枯燥了点,若不了解这一分化如何发生,何以发生,这(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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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松鼠会文章《智慧树的果子》,里面涉及到不少关于基督教的内容,文后一条注释对基督教这个概念做了些澄清:

关于基督教会的称呼,在中国比较混乱。在西方,信奉上帝和耶稣的都称为基督教(基督Christ的意思是“救世主”,指上帝之子耶稣;犹太教则只信奉上帝),东西罗马帝国的分裂形成了东正教和天主教,16世纪马丁·路德宗教改革后又从天主教中分裂出新教,新教中又有各种派别,互不统属,如路德宗、加尔文宗、英国国教等。

说得大致没错,不过,把基督教发展分化的生动历史,简化成一堆按树状结构排列的名词,未免显得枯燥了点,若不了解这一分化如何发生,何以发生,这些名词就显得很没有趣味,而以基督教这一现象的独特性,它是值得我们去多了解一些的。 基督教的发展和传播是人类历史上极其惊人的一项成就,从起源上看,它其实就是普世化的犹太教,然而,以犹太教的私有、封闭和排外,这是如何做到的?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个奇迹,直觉告诉我,若能把这件事弄清楚,必定可在传播学和组织学上获得重大启发。 实际上,基督教会是历史上第一个既非政府性的、亦非家族性的大型组织,它超前了时代许多年,具有类似内部控制能力的非政府组织,直到近代才在其他领域出现——比如大公司;政治学家也发现,现代的列宁式政党其实就是基督教会的模仿者。 对此问题,我尚无任何头绪,这里只打算给上述松鼠注释添加一些背景。 1)基督 基督(Christ)是个希腊词,其对应的希伯来词是弥赛亚(Messiah),原本意思是“涂过油的(anointed)”;按犹太传统说法,那些圣明的国王,都是被上帝(当然是指犹太人自己的上帝)涂了油的。 后来,犹太人中流传一个说法,说是,总有一天,大卫王的某个后人,会被上帝涂了油来统治我们所有犹太人,当然,这是苦难中人们的美好愿望;这是弥赛亚信仰的由来,但这一说法说多了,Messiah这个词的词义就收敛了,变成了“人们期待的未来圣君”的意思。 然后,耶稣的信徒们篡改了这个弥赛亚信仰,声称传说中的弥赛亚不是别人,就是我们耶稣,并且他不是仅仅来拯救犹太人的,而是拯救所有愿意跟随他的人的(所谓普世化就是这意思),于是,他们把拿撒勒的耶稣(Jesus of Nazareth)改称为耶稣基督(Jesus Christ)——其实写成Jesus The Anointed更合命名规范。 后来基督教国王们都让教会给他们涂油,当然他们不是要做大卫王后人,而是要从基督那里获得神性。 因为所拯救者不再限于犹太人,所以弥赛亚的词义进一步演变成了救世主的意思;扯远一点,许多文化中都有末世论和弥赛亚救世这一对组合信仰,弥勒佛便是个救世菩萨,而且弥勒(Maitreya)这个词看上去与Messiah简直太像了,我不得不怀疑他们有同源关系。 而且这种同源关系中,犹太传统未必是祖宗,涂油仪式在古埃及就有了,在印度更是很普遍,且不限于君主,谁想涂就可以给自己涂,包括佛教徒也涂。
饭文#L0: 希腊危机尚不至于拖垮欧洲

希腊危机尚不至于拖垮欧洲
辉格
2010年5月6日

本月初,在标普调降希腊国债评级五天之后,希腊政府终于一改此前的敷衍粉饰态度,拿出了一份有份量的财政紧缩方案,在力度上比三月初所宣布的48亿欧元的紧缩计划要大得多;该方案的公布迅速招致了工会和公务员的强烈抗议,随后的全国性大罢工发展成街头骚乱并导致了暴力、纵火和流血;由此引发的对希腊政府方案执行能力的担忧,给全球金融市场带来了一阵恐慌。

不过,投资者的反应有点过头了,这份紧缩方案的力度虽称不上洗心革面、浴火重生,但确实是动真格了,对于一个奉行(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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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危机尚不至于拖垮欧洲
辉格
2010年5月6日

本月初,在标普调降希腊国债评级五天之后,希腊政府终于一改此前的敷衍粉饰态度,拿出了一份有份量的财政紧缩方案,在力度上比三月初所宣布的48亿欧元的紧缩计划要大得多;该方案的公布迅速招致了工会和公务员的强烈抗议,随后的全国性大罢工发展成街头骚乱并导致了暴力、纵火和流血;由此引发的对希腊政府方案执行能力的担忧,给全球金融市场带来了一阵恐慌。

不过,投资者的反应有点过头了,这份紧缩方案的力度虽称不上洗心革面、浴火重生,但确实是动真格了,对于一个奉行福利主义的左派政府来说,算是不容易了,若能严格执行,有望在未来几年内显著缓解债务压力;而财政自律若能连续维持两三年,投资者对国债的信心将会恢复,信用评级也将回升;IMF和欧盟的援助承诺虽未全部落实,但大致上可以帮助希腊挺过这关键的两三年,这样的话,希腊危机将不至于蔓延为一场全欧洲危机,也不会变成金融危机的第二波。

实施的阻力当然是巨大的,更多的抗议和骚乱也在所难免,然而这些都是预期内且可控的状况,不足以令方案失败;只要有决心,本届希腊政府有不少有利条件来实施财政紧缩:首先,它刚刚上台,可以把债台高筑的责任和紧缩带来的痛苦归咎于上届政府;其次,它的任期还很长,眼下尚无须为大选而担心支持率,而四年之后,若危机已过去,增长已恢复,那将是一个值得夸耀的成就;最后,在野的新民主党是个偏右政党,而且对危机负有责任,它大概难以号召和组织民众来反对财政紧缩;所以,帕潘德里欧只要能驾驭住本党同志,应该能够抵御工会的单打独斗。

从三五年的短期看,这将是个不错的结果,债权人未被血洗,欧元保住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免于成为下两块多米诺骨牌,希腊也学会了一点财政自律,尽管很不彻底,世界人民也无须再为猜测危机的第二个底部在哪里而忧心忡忡;然而从长期看,这次成功的救助行动,将为欧元体系树立一个不良先例,它将在未来鼓励更多的草率财政,也鼓励债权人继续借钱给败家子们。

规则的价值在于为当事各方对未来形成恰当的预期,然而,任何规则若仅仅写在纸上,是无法具备此等功能的,而欧元体系的一些核心规则恰是如此;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虽已生效近17年,但许多关键条款迄今从未经受一两次边界事件的考验,因此,人们尚无从知晓这些条款——比如“不得财政援助成员国”和“不得购买成员国国债”——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本次危机对于欧元区最深刻而长远的意义便在于,它将提供一个机会,来回答人们关于“马约和欧元体系到底是什么”的疑问;随着事态的发展,这些问题的答案正在揭晓;首先,欧元区成员国不是美国的州,自1975年以后,美国联邦政府从未援助过州和地方政府,而宁可听任许多县与城市政府破产,州政府关门歇业,在本次危机中,该原则经受住了考验;然而,欧元国虽放弃了货币主权,却没有相应的被要求完全财政自立,这一点使得欧元区救援十分不同于IMF救援,即无法实施IMF救援通常会伴随的本币贬值,因为本币已不存在了。

其次,财政救援可以不以债务重组为前提,由于债务重组的宣布本身会触发许多CDS所规定的财务事件,会立即打击债券市场从而引发流动性紧缩和危机扩散,而这正是欧元大国所不愿见到的;但这样一来,那些草率借钱给不负责任的成员国政府的债权人,就得到了不恰当的奖励,他们当初的草率行为,原本就基于其对欧元大国将被迫救援的揣测——这从今年1月的希腊五年期国债的销售情况中不难看出——,现在这种揣测即将应验;这是一种很坏的激励,这些屡屡借钱给惯于败家的花花公子的债权人,总是能指望债务人的好老爹会替他们还债,他们今后就会更加有恃无恐了。

最后,欧洲央行须以中立评级机构的投资级评级为前提方可接受成员国国债为抵押品的原则,也已被证明是可以在特殊情况下松动的;而比这更糟糕的是,欧盟官员在恼羞成怒之际悍然指责评级机构,甚至扬言要以官方评级取而代之;这些官员不久之前还在指责评级机构低估风险,而现在当后者对已经摆明的困境作出反应时,却被斥为落井下石;对中立机构如此施加政治压力,是极度愚蠢而危险的,私人评级固然会有误判的可能,但被政治力量操纵的评级则注定会丧失中立和客观性,对评级机构的攻击将从根本上动摇人们对欧洲央行的信任,幸好目前这还仅仅停留在口头上。

饭文#K9: 英国政治格局面临重组

英国政治格局面临重组
辉格
2010年5月5日

英国大选的竞选活动已进入尾声,在临近投票的最后几天,民意领先的保守党虽略微扩大了优势,却还远不能确保获得绝对多数;工党的疲弱表现和自由民主党的异军突起,使得英国人有很大的可能在时隔36年后再次面对一个没有多数党的悬空国会。

由于英国缺乏联合执政的政治传统,而现有政党之间也从未尝试建立实现联合执政所需的谈判、妥协和分赃机制,因而国会悬空的后果很难预料,很可能意味着短期内再次大选,就像1974年那样,而那次悬空只是因为双方优势过于接近,并没第三党捣乱;对目前这一不确定前景的担忧,连同正在蔓延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也显著(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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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政治格局面临重组
辉格
2010年5月5日

英国大选的竞选活动已进入尾声,在临近投票的最后几天,民意领先的保守党虽略微扩大了优势,却还远不能确保获得绝对多数;工党的疲弱表现和自由民主党的异军突起,使得英国人有很大的可能在时隔36年后再次面对一个没有多数党的悬空国会。

由于英国缺乏联合执政的政治传统,而现有政党之间也从未尝试建立实现联合执政所需的谈判、妥协和分赃机制,因而国会悬空的后果很难预料,很可能意味着短期内再次大选,就像1974年那样,而那次悬空只是因为双方优势过于接近,并没第三党捣乱;对目前这一不确定前景的担忧,连同正在蔓延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也显著影响了金融市场近日的表现。

相对于比例代表制,英国所实行的单数选区制通常会导致少数大党轮流执政的格局,但与同样实行单数选区制的美国相比,英国的两党格局并不稳固,它更利于小党派的生存;这是因为第三党或小党在总统制下更难生存,而在议会制中虽没有执政机会,却常能在议会占据一片小天地,持续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英国国会长期以来都是2+N的格局。

这些小党在太平年代少有作为,可一旦政治格局出现动荡——比如某个大党内斗乃至分裂——他们就有机会参与派系重组,发展壮大乃至进入主流;过去三十年中,两大政党都经历了惨痛的选举失败和长期痛苦迷茫的在野历史,也都经历了从冷战结束、全球化、欧盟成长到反恐战争和金融危机等规模空前的国际政治经济变迁,因而党内也都发生了剧烈的分化和重组。

自由民主党的国会席位从其最初十年的20席左右,稳步增长到了目前的62席,它的壮大崛起,既是上述政治力量分化重组的产物,也是这一过程尚未结束的证据;或许还需要一两次分化组合,才能重回两党格局,或者英国选民将长期接受双反对党格局,或者在一次成功的联合执政之后,选举制被朝向比例代表制修改,那样的话,政治格局将被永远的改变。

70年代,冷战、北爱问题、通胀和连绵不断的罢工,把英国拖入了混乱的泥沼,俨然成为一个失败国家的典型,撒切尔的新右派政纲适时抓住了对混乱已厌倦透顶的英国民众的心;然而撒切尔在任期之初非常艰难,改革带来的痛苦召来了广泛抱怨,幸运的是,福克兰战争和她在战争中的坚强表现挽救了她,让她赢得了第二个任期,而那时,改革的成果已开始显现。

撒切尔的幸运和成就严重打击了工党,首先,工会的顽固和撒切尔的强硬让劳资纠纷陷入僵局,加上贸易开放和全球化进程,使英国制造业大规模向外转移,结果,工人阶级急剧萎缩,工党失去了其传统选民基础;其次,冷战结束和柏林墙倒塌,使得工党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彻底破产,而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用它巨大的成果赢得了人心。

在经历了一次重大分裂(这次分裂产生了社会民主党,后者后来与自由党合并成为现在的自由民主党)和多次选举失败之后,工党痛定思痛,在布莱尔的带领下把自己彻底改造成了一个中间派政党,而布莱尔本人的政治立场甚至比中间还要偏右;面貌焕然的新工党,利用选民对梅杰政府在92年英镑危机中糟糕表现的痛恨,以极大优势赢得了97年大选。

和克林顿的民主党一样,新工党延续了自由化改革,并享用了与之相伴随的全球化和创新浪潮的成果,由此赢得了工党史上最长的执政期;这下,该轮到保守党痛苦、反思和震荡了;十几年中,在更换了四位领导人,在与欧盟关系、地方自治和宪法改革问题上导致多次内部分裂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定的自我定位和一个赢得众望的领导层。

如今,保守党的最大麻烦在于,右派政纲中对选民最具吸引力、因其成功而曾为它带来声誉的部分——减税、自由贸易、私有化、去管制化、亲美外交——,多半已被新工党偷走了,现在它很难再拿出过硬的理由说服选民:要得到这些好处就得选我们;保守党对此的反应也很有意思:让我们也去偷他们的。

卡梅隆学小布什自称“有同情心的保守派”,而且在福利和环保政策上向左走得更远;不过从早期言行看,这些向中间靠拢的姿态仅仅是策略性的,曾以撒切尔继承者自诩的卡梅隆,在骨子里仍是个纯正的右翼保守派,尽管表面上更圆滑和蔼一些;如果他能获得安全的国会多数,不排除会高调重启撒切尔的经济自由化改革,甚至如他曾暗示的那样拿NHS和公立学校开刀,为医疗和教育系统引入某种市场化竞争机制。

作为上述动荡过程的产物和受益者,自由民主党有着清新的形象、清白的背景和一个富有魅力的领导人,但它也有着先天的不足:党内整合度太低;20年前自由党与社民党合并以来,两党旧部在经济政策上的显著对立始终未曾弥合,现任党魁所代表的自由市场派和干预主义者的政策取向截然相反,把他们联合在一起的,是他们共同的亲欧盟取向和社会政策上的进步主义,还有对两个老大党尤其是工党的怨恨;这样的联合基础是脆弱的,可共患难而难共荣华,一旦获得独立或联合执政的机会,很可能迅速分裂。

更不幸的是,他们生不逢时,如果眼下的竞选格局发生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奥巴马上台之前,他们或许很有希望,可现在,由伊拉克战争引发的对保守派的普遍怨气已经释放了,而希腊债务危机的蔓延,使得他们的亲欧盟和亲欧元立场很不受欢迎,而他们打算疏远的美国,却正由一个与他们同道的进步派偶像当政,同时,原本可为他们赢分的环保倾向,也已因哥本哈根的失败和暖化派的丑闻而大打折扣。

饭文#K8: 金融对赌不是无价值交易

金融对赌不是无价值交易
辉格
2010年4月29日

高盛疑案众说纷纭,参院听证鸡同鸭讲,监管改革鸣枪开锣;尽管理论、事实、意见、利益如乱麻般纠缠,政治和立法进程却如往常那样,注定要在混乱中向前推进;值此关键时刻,克林顿先生也出来说话了,“我不能肯定高盛触犯了法律,但我确实认为,这项交易不具备潜在价值……无论谁胜出,对美国经济都没有更大的用途,只有赢得这场赌博的人是真正的受益者。”他认为,此类纯粹对赌应与那些“为合法经济用途而服务的衍生品”区别对待。

克林顿的言论,清晰而准确的代表了许多人对金融问题的看法,其表述也相当理性和公允,然而很不幸,它是错误的;并且,他对高盛案所表现的公允态度,正好揭示了当前政治进程的明确倾向:即便高盛无罪,也不能再容忍衍生品市场如此继续下去了,而这恰是引发令我为未来经济心生担忧的地方。

基于衍生品的金融对赌交易是一种零和博弈,它不能直接创造价值,但它能为实体经济中的企业提供对冲风险的机会,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参与投资和生产,因而能间接的创造价值;在克林顿看来,那些为企业提供对冲机会的衍生品交易,是有“合法经济用途&rdqu(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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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对赌不是无价值交易
辉格
2010年4月29日

高盛疑案众说纷纭,参院听证鸡同鸭讲,监管改革鸣枪开锣;尽管理论、事实、意见、利益如乱麻般纠缠,政治和立法进程却如往常那样,注定要在混乱中向前推进;值此关键时刻,克林顿先生也出来说话了,“我不能肯定高盛触犯了法律,但我确实认为,这项交易不具备潜在价值……无论谁胜出,对美国经济都没有更大的用途,只有赢得这场赌博的人是真正的受益者。”他认为,此类纯粹对赌应与那些“为合法经济用途而服务的衍生品”区别对待。 克林顿的言论,清晰而准确的代表了许多人对金融问题的看法,其表述也相当理性和公允,然而很不幸,它是错误的;并且,他对高盛案所表现的公允态度,正好揭示了当前政治进程的明确倾向:即便高盛无罪,也不能再容忍衍生品市场如此继续下去了,而这恰是引发令我为未来经济心生担忧的地方。 基于衍生品的金融对赌交易是一种零和博弈,它不能直接创造价值,但它能为实体经济中的企业提供对冲风险的机会,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参与投资和生产,因而能间接的创造价值;在克林顿看来,那些为企业提供对冲机会的衍生品交易,是有“合法经济用途”的,而那些纯粹对赌——比如为自己并不持有的债券购买CDS——则是没有合法用途的。 但实际上,这两种交易是不可分的,因为任何衍生品在形成足够的交易规模、因而获得起码的流动性之前,也即在完成价格发现过程之前,是无法为企业提供对冲服务的,而早期的价格发现和流动性生成过程,便是由造市商与纯粹对赌者共同完成的;即便在此之后,一笔对冲交易的对手,多半也是一个纯赌客而不是另一个对冲者。 如果把纯赌客清除出市场,那么每笔对冲需求便只能由另一个恰好相反的对冲需求来满足;比如,某养猪户需要为六个月后出栏的生猪提前找到买家,他只能找一个恰好在六个月后需要若干生猪的肉联厂,才能完成交易,成交概率和价格透明度无疑会大大降低;这样一来,市场其实就退化成了基于远期合约的集中式订货会,而后者为企业提供的风险管理服务,在规模、灵活性和效率上,皆与衍生品市场不可同日而语。 公众对纯对赌交易的反感,很可能来自其与真正赌博的类比;诚然,{*quote(衍生品.与赌博的区别)就未知事件作零和博弈这一点而言,金融对赌和赌博是一样的,但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两者有一个根本性的差别:在赌场赌博中,不确定性是人为制造的,若没有人动手去摇掷骰子、推动轮盘、洗牌发牌,这些事件便不会发生;相反,在金融对赌中,参照事件是外在的,无论你是否去赌它,其不确定性都会存在,换句话说:骰子是上帝掷的。 所以,金融对赌并非制造风险,而是通过交易重新分配风险;投行创建衍生品时并不是在掷骰子,而是通过拟制一套形式化的客观指标来描述外部事件,最大程度的消除歧义从而适合于对赌/quote*},就像在一块正在掉落的陨石上人为的划出六个面并分别指定点数;正因如此,衍生品才能为企业提供配置风险的手段,而这种手段的存在是许多投资和生产得以发生的前提。 若不能提前卖掉生猪,受够了年复一年蛛网式波动的养猪户就会放弃规模化养殖,退回低风险的家庭养殖;若没有CDS,许多企业债压根就卖不出去,企业融资条件便会恶化,有些会转向高利贷和基于家族联保的温州钱庄,负担不起的只好关门;同样,若不能通过再保险市场将某些风险转移出去,许多保险产品便不会存在,而缺了这些保险,许多生意就不会有人去做,比如开幼儿园、旅行社、甚至开车外出;因此,无论你是否厌恶赌博和赌场,都不应将对待赌博的道德标准,移置于衍生品交易之上。 当然,衍生品的高度繁荣并非没有负面后果,主要的麻烦是,由于它所提供的风险配置能力使得许多原本会吓退企业家的生意得以展开,因而在总体上使得经济中高风险活动的比例提高了;同时,衍生品带来了高流动性,而流动性意味着信贷能力——与一群生猪相比,一份标准生猪合约显然是更好的抵押物——使得更多的企业有机会运用信贷杠杆,这最终推高了金融系统的整体风险水平。 然而,迄今关于金融监管的立法提议,大多没有切中这些问题而提出针对性的改进方案,甚至缺乏对问题的常识性理解;适当的监管改革,无论其他方面是否合理,至少应以不大幅缩减衍生品市场为条件,人们需要意识到,衍生品所带来的高风险水平,是全球经济能维持它目前所拥有的复杂度和繁荣水平而不得不承受的代价,人们需要找出应付这种风险水平的更好办法,但简单的抑制衍生品交易,势必让整个经济一起被打压。
饭文#K7: 大刀向衍生品头上砍去

大刀向衍生品头上砍去
辉格
2010年4月26日

近日,奥巴马政府着力推动的金融监管改革进程跨出了重要一步,据报道,在法案起草中处于核心地位的两位民主党参议员,已就对银行衍生品交易设限的条款达成一致;本月中旬,SEC对高盛提起民事欺诈诉讼,许多评论将此诉讼视为SEC配合监管改革立法进程的行动;现任SEC向来主张强化监管,而该案焦点也是广受争议的衍生品CDS和CDO,因此,诸如SEC在拿高盛为监管改革祭旗的巷议,并非空穴来风。

市场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高盛案宣布当天,不仅高盛股价暴跌,金融板块乃至整个美股随之重挫,外汇、石油、黄金和大宗商品市场也一度陷入恐慌;显然,如此剧烈而广泛的反应,并非针对此案将给高盛带来的损失,它是对SEC的政策取向和即将展开的监管改革的反应。

这一反应是正确的,各种迹象表明,当前推动监管改革的政治力量,正在迎合和利用金融危机以来弥漫于公众和舆论之中的反银行情绪,这股情绪里混杂着对危机后果的忿恨、对金融企业罪责的含糊认定、对新型金融产品的误解和恐惧、对银行家贪婪吸血的古老仇恨,以及传统的仇富心态。

在庭审尚未开始、指控证据尚未披露之时,高盛早已被当作罪犯和公敌,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吊销了当事交易员的执照,多名国会议员退回了高盛的竞选捐款,并质问奥巴马为何不退回,多家德国国营机构也已宣称断绝与高盛业务往来;这股公众情绪若不受节制的发展为一场政治运动,将在很大程度上削弱银行业创造流动性的能力,最终伤害实体经济。

流动性是一个市场化经济体的核心元素,是交易和生产得以进行的基础;所谓流动性,是指一件商品的价值客观化的程度,即,人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撇开自己特定的价值偏好来看待该商品的价值;你把一本新书和一包复印纸丢在路上,路人多半会先捡复印纸,即便两者标价相同,即便两者对他自己用处都不大,但他很容易将复印纸折(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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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向衍生品头上砍去
辉格
2010年4月26日

近日,奥巴马政府着力推动的金融监管改革进程跨出了重要一步,据报道,在法案起草中处于核心地位的两位民主党参议员,已就对银行衍生品交易设限的条款达成一致;本月中旬,SEC对高盛提起民事欺诈诉讼,许多评论将此诉讼视为SEC配合监管改革立法进程的行动;现任SEC向来主张强化监管,而该案焦点也是广受争议的衍生品CDS和CDO,因此,诸如SEC在拿高盛为监管改革祭旗的巷议,并非空穴来风。 市场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高盛案宣布当天,不仅高盛股价暴跌,金融板块乃至整个美股随之重挫,外汇、石油、黄金和大宗商品市场也一度陷入恐慌;显然,如此剧烈而广泛的反应,并非针对此案将给高盛带来的损失,它是对SEC的政策取向和即将展开的监管改革的反应。 这一反应是正确的,各种迹象表明,当前推动监管改革的政治力量,正在迎合和利用金融危机以来弥漫于公众和舆论之中的反银行情绪,这股情绪里混杂着对危机后果的忿恨、对金融企业罪责的含糊认定、对新型金融产品的误解和恐惧、对银行家贪婪吸血的古老仇恨,以及传统的仇富心态。 在庭审尚未开始、指控证据尚未披露之时,高盛早已被当作罪犯和公敌,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吊销了当事交易员的执照,多名国会议员退回了高盛的竞选捐款,并质问奥巴马为何不退回,多家德国国营机构也已宣称断绝与高盛业务往来;这股公众情绪若不受节制的发展为一场政治运动,将在很大程度上削弱银行业创造流动性的能力,最终伤害实体经济。 流动性是一个市场化经济体的核心元素,是交易和生产得以进行的基础;所谓{*quote(流动性.定义)流动性,是指一件商品的价值客观化的程度,即,人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撇开自己特定的价值偏好来看待该商品的价值/quote*};你把一本新书和一包复印纸丢在路上,路人多半会先捡复印纸,即便两者标价相同,即便两者对他自己用处都不大,但他很容易将复印纸折价卖掉,却很难为一本书找到买主,这里的差别便在于流动性。 {*quote(流动性.意义)高流动性意味着,即便我不喜欢一件商品本身,也不妨碍我认可其市场价值,并接受别人用它和我做交换,因为我相信很容易找到同样认可其价值的人,从而用它再换回我真正喜欢的东西,而最能满足这一条件的,便是货币;除了极少数的巧合,任何交易得以发生,被交换的两件东西中至少有一件必须是高流动性的。 在宏观上,一个经济体中高流动性物品越多,交易便越容易发生;许多时候,在其他条件不变时,仅仅提高流动性便可极大的提高福利水平,因为流动性可以让物品到达最需要它的人手里,也让资源配置到能创造最大价值的地方/quote*};所以,每当官方货币崩溃之后,人们总是挖空心思的找出一切可能的货币代用品。 早期的金属货币是在交易互动中自发形成的,然而近代以来,尽管贵金属和法定货币还起着基础性作用,但实际上,货币乃至整个经济体中的绝大部分流动性,是由银行创造的;银行家通过一个被称作价格发现的过程来创造流动性,假如你知道镇上有个书市,买书的人都会去那儿找,一本书即便暂时没人要也会有中介先买下来,你就很可能弯腰捡起那本书,这样,一件垃圾就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精神食粮。 投行工作就是创建这样的市场,通过撮合买卖双方,他们确保许多商品可随时在某个地点以众所周知的价格买入或卖出,这种造市商的角色,意味着必要时他们自己必须充当买家或卖家;不过,除了大宗商品外,投行致力于提高其流动性的,主要是无形商品,比如对世界的看法;{*quote(风险分工)在中世纪,当一个佛兰德商人决定为东方消费者生产一批呢绒时,在他的资源组合中,实际上包括了大量看法:他相信五个月后大马士革呢绒行情会不错,相信四个月后热那亚关税不会翻倍,相信三个月后英吉利海峡仍然安全,相信他选择的船长是可靠的。 若非有意无意持有所有这些看法,他便不会生产,即便通过契约可将部分风险转移给中间商,但这些看法和对应的风险必定存在于该产业链上;多亏了几百年来银行家们的努力,借助商业票据、保险、期货、期权等风险管理工具,今天的企业家可以把大部分看法从他们的资源组合中剔除出去,现在,他们只须对自己控制下的生产过程和成本结构具有信心即可;显然,这会让大批原本不会进入生产的人投身于企业家行列,让许多原本被割舍的生产和交易得以发生。/quote*} 衍生品就是汇集各种不同看法的平台,作为造市商,投行确保你随时可以就特定问题找到一个看法与你相反的人来做交易(即对赌),对于原本被迫持有某种看法的人,他提供了一个通过买入相反看法来实现中立的手段(即对冲);原则上,靠佣金吃饭的投行不会主动参赌,但造市责任经常会迫使他充当交易对手,就像麻将馆老板在三缺一时被迫上桌一样,此时他会迫切寻求在反面下注的机会,比如在承销某只债券的同时买入它的CDS,这种做法经常被外行指责为不诚实。 通过提高各种商品和要素的流动性,衍生品大大降低了企业家在空间和时间上大跨度配置资源的门槛,从而使基于复杂交易和深度分工的产业链成为可能,将其仅仅理解为投机工具,是不得要领的;眼下正在推动的监管改革进程,看来并非基于对投行和衍生品经济职能的正确把握;一旦投资者发现不再能像过去那样方便的配置风险,他们就会避开许多投资产品,比如企业债,而这样的退缩终将伤害实体经济。
事到如今,还有人在嘲笑印度吗?

就在四五年前,不少从印度游历一番回来的人,纷纷感慨,印度之落后,距天朝不少于十年,而发展速度之拖沓,一二十年内看来赶不上了。

对这种说法,我当即付之一笑,我的回答在他们看来近乎痴人说梦:在我看来,计算印度比我们落后多少年是很可笑的,原因很简单,人家早就将我们远远抛在后面了。

很自然,我得到的,同样是轻蔑的笑容。

个别没那么轻蔑的朋友问我:为什么?

我说:财富积累很容易,一夜变成废墟则更容易,印度是很落后,发展也很滞碍迟缓,但是,他们用不着担心,在未来二十年的某一天,会突然撞(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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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四五年前,不少从印度游历一番回来的人,纷纷感慨,印度之落后,距天朝不少于十年,而发展速度之拖沓,一二十年内看来赶不上了。

对这种说法,我当即付之一笑,我的回答在他们看来近乎痴人说梦:在我看来,计算印度比我们落后多少年是很可笑的,原因很简单,人家早就将我们远远抛在后面了。

很自然,我得到的,同样是轻蔑的笑容。

个别没那么轻蔑的朋友问我:为什么?

我说:财富积累很容易,一夜变成废墟则更容易,印度是很落后,发展也很滞碍迟缓,但是,他们用不着担心,在未来二十年的某一天,会突然撞在某堵墙上,而他们正在追求、推动和积累的这一切,将毁于一旦,一切从头开始,如果还能再开始的话。

在我眼里,这堵墙是如此明白无误的横在那里,而在翻越它之前,所谓的发展水平,在三五十年的时间跨度上,是毫无意义的,而拥挤在那辆高速行驶的巴士上的人群中,看不出他们正在找出翻越途径的任何迹象,这一事实,在我看来再简单明了不过了。

对印度的夸赞向来不少,稳定的民主,对穷人的关怀,人民分享增长的广度和真实度,内需的优势,等等,然而这些并非我的信心的主要来源,许多社会具备这些条件,但不足以让我看好他们。

我获取信心的途径比较古怪,大约十年前,当我对印度发生兴趣时,苦于没有方便的资料,我找到了印度最高法院的网站,阅读了上百个案件的诉状和判词,结合先前我所了解的情况,最后我得出结论:这是个法治国家,主要权利有可靠保障,司法是独立的,权力结构和政治资源是高度多元的,社会中间结构是丰厚饱满的。

从此我对中印比较的各种言论全都付之轻蔑一笑。

(郑重声明:本文构成投资和移民建议,尽管我不会为听取或拒绝听取该建议的后果承担任何法律或财务责任,呵呵)

饭文#K6: 股指期货将带来哪些变化?

股指期货将带来哪些变化?
辉格
2010年4月16日

经过三年多模拟交易之后,股指期货终于正式挂牌交易;对这一陌生的证券产品,许多投资者选择了观望,这种谨慎是可取的;但是,如果你因为短期内不会去触碰它,就置身事外而不加以关注,则是错误的;无论你是否参与股指期货的交易,只要你身在股市,便无法躲避它对你的影响,它的引入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股市的结构,尽管其效果要等到交易量增大之后才逐渐显现;作为投资者,现在必须思考它将给自己带来何种影响。

第一个常被提及的影响是,场外空头们有了参与市场的机会,在此之前,他们除了(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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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指期货将带来哪些变化?
辉格
2010年4月16日

经过三年多模拟交易之后,股指期货终于正式挂牌交易;对这一陌生的证券产品,许多投资者选择了观望,这种谨慎是可取的;但是,如果你因为短期内不会去触碰它,就置身事外而不加以关注,则是错误的;无论你是否参与股指期货的交易,只要你身在股市,便无法躲避它对你的影响,它的引入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股市的结构,尽管其效果要等到交易量增大之后才逐渐显现;作为投资者,现在必须思考它将给自己带来何种影响。

第一个常被提及的影响是,场外空头们有了参与市场的机会,在此之前,他们除了清仓离场并在场外大声唱空之外,无事可做,现在,他们可以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其看空的信念,这样他们也可以与那些假装的或缺乏信心的唱空派区别开来;一个缺乏做空机制的市场,实际上自动把多头筛选了进来,把空头挡在场外,结果形成单边行情;现在放空头进场,将让市场力量更加平衡,看上去这是让指数向下的力量。

但这一改变同时对指数有着相反的影响,在此之前,你买入某个股票的理由,是你在绝对意义上看好它,由于绝大多数个股的走向与大盘高度相关,这也意味着你同时看好整个股市;现在这个条件的大大放松了,你只需要相对的看好某些股票,即可买入,同时卖出指数期货来做风险对冲;这样,原本对股市前景不看好或缺乏信心的投资者也可进入,这当然会增加市场的资金量,从而推高指数。

这一变化对于那些其资金受时间限制的投资者,显得更有意义;对于大盘的阶段性波动,许多投资者是通过长期持有来规避的,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和条件作数十年的长期持有,你就可以无视阶段性波动,但是许多投资者即便想这样做也没条件,他的投资是有截止期的:到某个时刻,因为孩子上学,或买车买房,或遭遇大病大灾,或养老所需,要拿出来用,这时若正好赶上低谷就倒霉了,而指数期货可以帮助他早作安排。

但投资者需要意识到,用指数期货来对冲你的投资组合,未必会降低风险,它可能只是转换了风险,让你从那些你不愿承担的风险转移到那些你愿意承担的,或者说,它让你的投资组合更忠实更纯粹的体现你对市场的看法,如果这一看法本身是高风险的,那么,该风险将在更精密的组合下被提纯。

股指期货带来的另一个或许被关注的更多的变化是,它会彻底改变做庄和操纵的方式,这一点几乎是肯定的;但会向何种方向改变,眼下还无法判断;或许新杠杆会加强某些庄家兴风作浪的动机和能力,但它也增加了对立庄家直接角力的机会,同时期货行情也会提早暴露某些做庄信息;如果指数产品足够精细,加上未来扩大甚至全面开放融资融券的可能性,会令大部分传统操纵方式归于无效。

从更广阔(因而也更遥远和渺茫)的角度看,股指期货作为一个主流衍生品,将在外围市场推动一些次级衍生品的发展;从根本上讲,任何衍生品都是你对某种关于未来的特定看法押注的手段,但是,对未来的看法通常是复杂的,比如,你看好未来两年的中国经济,可以买入沪深300期货,但如果你的看好是以“不发生通货紧缩”为前提,那就需要组合其他衍生品才能作出精确押注,比如一种以某中立机构公布的通胀率为基础的指数期货。

可以想象,当股指期货市场达到万亿级规模时,对此类外围衍生品的需求也会大量出现,理论上,若衍生品足够丰富,任何经形式化表达的观点,都可以被押注;而当这种局面逐渐浮现时,目前活跃于财经媒介中的风水师们,便会遭遇压力了:下次他们再喷着唾沫星信誓旦旦的预测未来时,人们会追问,他的预言对应着何种衍生品组合?他自己买了几份?这或许会吓跑一些风水师而留下更谨慎而负责任的评论。

不过这样的前景还很遥远,眼下,即便股指期货的套期功能,也要等交易量达到足够规模之后才能发挥作用;首先启动的将是对赌者的投机性交易,他们将完成初始的价格发现过程,并带来高流动性,这一阶段对未参与者并无影响;然后,投资者将重新评估自己的投资策略,并在新的可能性下调整自己的投资组合,机构投资者更会建立一些前所未有的新策略,此时,由于投资者行为模式发生了变化,市场形态将因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