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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文#6: 宏观调控真的宏观吗?

宏观调控真的宏观吗?
辉格
2008年3月15日

从去年开始,面对日益明显的通胀压力,政府已经明确了“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并采取了一系列宏观调控措施。据中国证券网14日报道,央行在春节后五周内,通过公开市场净回笼资金达一万多亿元。看上去,这一轮宏观调控已经取得明显效果。不过欣慰之余,审视一下这些措施的性质和可能的风险,或许是有益的。

市场化改革的过程,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政府逐步从对经济的微观介入中退出,转而用宏观手段来管理经济的过程,之所以要用宏观调控来代替微观干预,是因为宏观调控——也即总量控制——相对更多地保留了市场主体(企业和个人)的自主选择能力,从而保护了市场的活力,避免各种干预、管制和微观介入导致的信号扭曲和僵化。

过去三十年全球范围的市场化潮流中,随着调控措施从微观向宏观的转变,各国管理经济的职能,也从财政部、经济部或工业部,逐渐转移到了中央银行。经过这些年理论和实践的发展,各国央行已经掌握了一套实施宏观政策——主要是货币政策——的工具,包括准备金率,(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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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观调控真的宏观吗? 辉格 2008年3月15日 从去年开始,面对日益明显的通胀压力,政府已经明确了“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并采取了一系列宏观调控措施。据中国证券网14日报道,央行在春节后五周内,通过公开市场净回笼资金达一万多亿元。看上去,这一轮宏观调控已经取得明显效果。不过欣慰之余,审视一下这些措施的性质和可能的风险,或许是有益的。 市场化改革的过程,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政府逐步从对经济的微观介入中退出,转而用宏观手段来管理经济的过程,之所以要用宏观调控来代替微观干预,是因为宏观调控——也即总量控制——相对更多地保留了市场主体(企业和个人)的自主选择能力,从而保护了市场的活力,避免各种干预、管制和微观介入导致的信号扭曲和僵化。 过去三十年全球范围的市场化潮流中,随着调控措施从微观向宏观的转变,各国管理经济的职能,也从财政部、经济部或工业部,逐渐转移到了中央银行。经过这些年理论和实践的发展,各国央行已经掌握了一套实施宏观政策——主要是货币政策——的工具,包括准备金率,指导利率,公开市场业务等。从形式上看,中国政府和央行的调控手段也大致无外乎这些,但如果仔细检查,就会发现一些看似细微但却是实质性的差异。 严格地说,准备金率其实并非真正的宏观工具,和税收一样,充其量只能算“一刀切式”的微观工具,当然比起个案甄别式的微观干预具有好得多的可预期性,但因为准备金率是直接落实到每个银行,也就限制了他们的选择能力,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美联储很少动用该工具,但因为见效快,中国央行则在过去一年中10次提高准备金率。而且,中国央行实行的是差别准备金率,而差别所依据的六项指标中至少有三项属于软指标,这就给甄别式微观干预留下了后门。 与美联储通过联邦基金利率来对利率市场进行杠杆式调节不同,中国央行对利率实行上下限管制,即规定基准利率和浮动范围,这样,各银行并没有确定利率的自主权,而利率作为一种价格信号也就无法准确反映出信贷市场的供需状况。加上银行绝大多数是国有控股企业,其市场行为受各级政府政策直接影响,这两个原因决定了信贷市场离充分的市场化还很遥远,这反过来也使得利率作为宏观工具失去了应有的效果,就像一个管道系统如果缺乏足够的流通性,那么通过一两个阀门就无法有效调节流量和流速。另外,银行也有各种办法规避利率管制,比如把一笔贷款的一部分利息以顾问费的名义写入贷款合约。总之,利率是几大工具中调控效果最弱的一种。 因为其灵活性和见效快的特点,通过国债和短期债务票据(在中国俗称央票)的买卖向市场即时注入或吸出流动性,这样的公开市场操作已经成为各国央行使用最频繁的政策工具,这也是各大工具中最纯粹的宏观工具,央行只是作为交易者之一参与市场,而不限制银行的选择能力。但是这一工具在中国的运用也点走样,因为很多央票都是定向央票,由被指定的银行购买,实质上是一种惩罚性的短期(一到三年)准备金。去年央行发行的4万亿央票中,有六次总额约八千亿属于定向央票,这就给央票这一政策工具染上了浓厚的微观干预色彩。 当运用所有上述工具仍无法达到预期调控目的时,出于习惯或者无奈,央行还是动用了传统的直接干预手段。给每个银行分别设定贷款限额,这是毫无疑问的微观干预,讽刺的是,在央行的诸多调控手段中,这仍然是最有效的一种。贷款限额大大束缚了银行的市场行为,使银行间的竞争无法展开,保护了低效率的大型国有银行。更严重的是,各银行的地区分行为了争抢配额,都尽量提前把贷款放出去,导致各行的配额在年初几个月便告罄,使后半年的经济面临全面失血状态,这种局面下,历来缺少信贷支持甚至受歧视的民营企业更是求贷无门。 综上所述,尽管政府经过长期努力建立起了(至少在形式上)现代化的宏观调控体系,但不得不承认,在运用各种政策工具时,仍难以摆脱微观干预的倾向和习惯,甚至引进纯粹的微观手段和管制措施,这反映了中国金融体系的市场化还远不够彻底。当前,经济正面临着新一轮通货膨胀的风险,而货币当局也正为此而加紧备战,但愿这会成为一个契机,将金融市场化再向前推进一步。
[读书笔记]哈伊姆·奥菲克:第二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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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文#5: PS3和吉列刀片的故事

PS3和吉列刀片的故事
辉格
2008年3月9日

据新浪科技8日报道,美国天体物理学家坎纳用16台索尼PS3游戏机、一个千兆以太网交换机 和Linux操作系统,搭建了一个超级计算网格,用于模拟“两个黑洞碰撞时所产生的重力波的特性”,据称计算能力相当于400个IBM蓝基因节点。这是继斯坦福与索尼合作通过分布式计算软件利用游戏机闲置时间进行蛋白质折叠研究的Folding@Home项目之后,又一个将PS3用于科学计算的尝试。

科学家看上PS3是情理中事,因为PS3所用的Cell处理器正是针对高密度计算和大规模并行计算网格所设计,其每Gflops(十亿次浮点运算)成本仅为4美元,是常见超级计算机的一个零头。对于牵头开发Cell的IBM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免费广告,作为一个志存高远的战略产品,Cell在游戏机的应用(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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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3和吉列刀片的故事 辉格 2008年3月9日 据新浪科技8日报道,美国天体物理学家坎纳用16台索尼PS3游戏机、一个千兆以太网交换机 和Linux操作系统,搭建了一个超级计算网格,用于模拟“两个黑洞碰撞时所产生的重力波的特性”,据称计算能力相当于400个IBM蓝基因节点。这是继斯坦福与索尼合作通过分布式计算软件利用游戏机闲置时间进行蛋白质折叠研究的Folding@Home项目之后,又一个将PS3用于科学计算的尝试。 科学家看上PS3是情理中事,因为PS3所用的Cell处理器正是针对高密度计算和大规模并行计算网格所设计,其每Gflops(十亿次浮点运算)成本仅为4美元,是常见超级计算机的一个零头。对于牵头开发Cell的IBM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免费广告,作为一个志存高远的战略产品,Cell在游戏机的应用只是小试牛刀和跨越量产门槛的垫脚石,对高密度存在巨大需求的科研和商业应用才是Cell施展身手和赢取丰厚利润的地方,而坎纳的故事恰好展示了Cell在这方面的强大能力。 然而,对于PS3的制造商索尼来说,除了在媒体上赢得一次出风头的机会之外,恐怕没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实际上,索尼为这笔买卖至少赔上了五千美元,或者说,这位科学家钻了索尼和IBM定价策略的空子。据业内人士仔细估算,不计研发和营销费用,每台PS3仅制造成本约800美元,而零售价是399美元,其中的蓝光驱动器如果拆下来单卖至少可以卖到200多美元。同时,为了鼓励达到Cell量产的目的,IBM从Cell 给PS3的供货中也赚不到一分钱,很可能还会倒贴,因为每片Cell的成本大约150到230美元。 索尼之所以愿意如此贴本销售PS3,是为了尽快抢占市场,并指望着从此后的游戏软件销售中大笔赚钱。这种玩法,已经成为游戏机产业的通则,任天堂和微软也都这么玩。这种用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耐用品,然后通过大量销售必须与之搭配使用的消耗品来盈利的定价模式,并非游戏产业所首创,也不是惠普的发明(他在打印机上也用此手法),为管理学家所关注的最早案例是吉列刀片,吉列以55美分的价格销售成本2.5美元的刀架,而把成本1美分的刀片卖到5美分,这一商业创新曾创造了一个奇迹,帮助吉列几乎垄断剃须刀市场数十年。 需要指出的是,吉列式组合定价策略得以成立的前提是,这一组合中的耐用品和消耗品必须符合“只能搭配使用”的条件,这引出了两个含义:首先,该耐用品的价格不应低到足以诱使买家将其大量用于其它用途;其次,对该消耗品的仿制得到有效限制。 对于第二个条件,商家经常通过设计独特的接口并借助专利权加以保护,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他们常常在那些知识产权得不到有效保护的国家遭遇困境。在国内,你可以买到与吉列刀架“兼容”的刀片,价格比吉列的1/3左右,我不知道这是否侵犯了吉列的专利权。更加明显的情况是在打印机市场,兼容硒鼓、墨盒的销售很大,这大概限制了惠普佳能等品牌打印机在中国市场无法把打印机价格降得很低。而吉列定价模式在中国大陆受阻的最显著例子就数游戏机了,因为游戏软件盗版横行,各大游戏机厂商索性都彻底放弃了这个巨大市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要为每年走私进入大陆的上百万台游戏机而损失巨额补贴。 吉列模式因上述第一个条件而受到打击的情况并不多见,可以说PS3为我们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案例。当然,科学家的数量比游戏玩家少得多,这一点补贴大概还不足以引起索尼的担忧,而上媒体出风头的机会足以补偿区区几千美元,但假设一批发烧友买来PS3,拆下蓝光驱动器卖掉(此时他的成本已降到100多美元),然后用VMWare的虚拟软件虚拟成x86 PC,这样他只花了约1000元人民币就获得了一台拥有顶级CPU和显卡的高性能PC,对于这样的家伙,或许索尼会留点心,谁知道呢。
饭文#4: 芯片业的蛛网模型

芯片业的蛛网模型
辉格
2008年3月6日

据华尔街日报4日报道,美国最大的内存芯片生产商美光科技和台湾第二大芯片生产商南亚科技最近签署了组建合资企业和技术研发合作的协议。此前,索尼和全球第三大内存芯片制造商奇梦达于去年10月组建合资企业,设计消费电子产品和图形用内存芯片。再前,南亚科技与奇梦达于03年组建了内存芯片生产合资企业华亚科技。这一系列举措,被解读为“芯片制造商肩上所承受的压力正迫使它们寻求合作伙伴”,而所谓“压力”在近期表现为“在过去一年中,DRAM芯片的价格下跌了近80%”。

确实,存储芯片产业素来以其价格波动剧烈而闻名,芯片价格在数周之内涨跌二三十个百分点是常有的事,这种周期性波动也反映在诸如三星和奇梦达这些存储芯片生产商们经营业绩的巨幅波动上。价格波动的剧烈程度与存储芯片需求的稳定(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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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片业的蛛网模型 辉格 2008年3月6日 据华尔街日报4日报道,美国最大的内存芯片生产商美光科技和台湾第二大芯片生产商南亚科技最近签署了组建合资企业和技术研发合作的协议。此前,索尼和全球第三大内存芯片制造商奇梦达于去年10月组建合资企业,设计消费电子产品和图形用内存芯片。再前,南亚科技与奇梦达于03年组建了内存芯片生产合资企业华亚科技。这一系列举措,被解读为“芯片制造商肩上所承受的压力正迫使它们寻求合作伙伴”,而所谓“压力”在近期表现为“在过去一年中,DRAM芯片的价格下跌了近80%”。 确实,存储芯片产业素来以其价格波动剧烈而闻名,芯片价格在数周之内涨跌二三十个百分点是常有的事,这种周期性波动也反映在诸如三星和奇梦达这些存储芯片生产商们经营业绩的巨幅波动上。价格波动的剧烈程度与存储芯片需求的稳定增长是不相称的,原因在于芯片生产的投资到形成产能进而增加供给的时间延迟。经济学家用“蛛网模型”来描述这种因价格信号对供给的引导作用被时间差所扭曲而导致的周期性价格波动。 我们知道,价格信号作为“看不见的手”,起着协调供需的作用。若不考虑时延,当价格高出边际成本时,生产者感觉有利可图,便增加产量直到价格因供给增加而下降至边际成本,但如果从作出增加产量的决定到产量实际增加之间有一段较长的间隔,在此期间价格将不会因供给增加而下降,那么这一持续的高价格将在间隔期内吸引过多的生产者作出增产决定,这样,当这些增产决定在间隔期过后所形成的过多供给将把价格压至远低于生产者们当初所预期的水平;接着,过低的价格又促使生产者作出减产决定,该决定的生效同样可能存在延迟并导致类似的信号误导,于是价格便反复震荡,在曲线图上形成蛛网形状。 当然,市场不会像教科书描述的那种单纯方式运行,那些把蛛网模型当作又一个“市场失灵”的说法,显得十分书呆子气,就像拿着地图找不到目的地就说路修错了一样。正如人有学习能力,市场也会演化,市场参与者会接受教训并调整自己的行为,他们也会通过交换信息、协议、合作、联合,发展出更复杂的交易方式和商业组织,来克服价格信号延迟所带来的障碍。 最简单的办法是抢先宣布增产决定,这个方法适用于那些只有少数生产商的行业,如果抢先宣布者拥有领先地位,并且其信誉、能力和决心得到认可,那么他们的宣布将让其他生产者望而却步,即使当时的价格很有诱惑力。 第二个办法是组建卡特尔,比如石油行业的欧佩克,根据对预期价格变动协商决定增减产数量,并在成员内按约定比例分配。此种方法适用的生产者数量较第一种多,但也需要有一两个巨头来牵头组织,因为巨头可以用宣布单方面增产的威胁来强制较小的生产者接受并遵守协议。 第三种方法是与需求方订立远期供货合约,来规避信息滞后所带来的风险,该方法常常和卡特尔搭配使用,每年一次的国际铁矿石议价即属此类。与前两种方法相反,这种方法适用于行业内需求方数量较少的情况,而供给方可少可多。比如,奶制品企业与饲养奶牛的农户签订整年的固定价供奶合约,酒厂和葡萄种植者签订收购合约等。该方法实际上通过让需方筛选,事先排除了部分供应商在未来增加供给的可能性,从而保护了那些获得合约的生产者。 在那些供需双方数量都多得难以进行提前议价的行业,人们发明了期货市场,这是第四种方法,期货交易中间商设计了标准远期合约,为供需双方提供规避风险的手段,大宗农产品常常使用该方法。与方法三不同,期货市场没有减少风险,而是把它从那些试图规避风险的市场参与者那里转移到了愿意利用风险来牟利的期货炒家那里。 但是,正如我们看到的,芯片产业,尤其是存储芯片产业,虽然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发展,生产者们似乎没能有效的利用上述多种方法让自己摆脱价格和收益剧烈震荡的命运。在我看来,原因有这样几个。首先,存储芯片虽然基于工业标准因而具有较大可替代性,但需求者对品牌的关注使其远不如大宗物资那样有很好的无差别性,而产品无差别性是标准期货合约和期货市场的基础。 其次,存储芯片本身和以其为配件的电子产品的技术升级换代都非常快,而且换代周期难以预料,对于必须不断推出新产品的下游厂商来说,远期供货合约过于束缚手脚,即使要签也只能以较短的周期,比如按月或按季度签订,而这一周期与一条芯片流水线的建设周期相比太短了,难以纠正价格信号延迟所带来的供给扭曲。 第三,由于技术换代太快,无法组建卡特尔,因为根据组织学规律,任何组织从建立到成熟,至少需要三次程序性验证,在此期间各方展示实力,相互摸底试探,争夺妥协,最后规则、秩序和地位分配得以确立,组织才算成熟,而芯片行业的每次技术换代都伴随着行业地位重新洗牌,各方都希望在新的格局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这种局面下卡特尔是不可能建立的。 第四,同样因为技术换代太快,每条新流水线的建设都会比前一条采用更多的新技术、新工艺,这会让后来者有理由认为自己比抢先增产者更有优势,也使得抢先增产的宣布和威胁都难以阻止后来者。况且,在技术日新月异的战场上,谁也不愿意掉队,忍气吞声通常意味着灭亡,即使是弱小者也会拼死一搏。
饭文#3: 计划生育,何去何从?

计划生育,何去何从?
辉格
2008年3月4日

最近,有传言说有关部门“正在研究废除独生子女政策”,随后,国家人口与计生委官员于2月29日明确表示:“此消息不属实”。不过,在两天后3月2日全国政协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吴建民在答记者问时说到,“经过许多情况的变化,是不是需要对一些政策进行调整,有关部门正在考虑”。看来,众人关注的计划生育政策,确实正在接受民间和官方的重新审视。

始于70年代并在80年代初得以强化的计划生育政策,作为一项空前规模的管制措施,就其目标而言,无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实际上,它太成功了:短短30年内,总和生育率从5.8降到了官方公布的1.8(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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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生育,何去何从?
辉格
2008年3月4日

最近,有传言说有关部门“正在研究废除独生子女政策”,随后,国家人口与计生委官员于2月29日明确表示:“此消息不属实”。不过,在两天后3月2日全国政协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吴建民在答记者问时说到,“经过许多情况的变化,是不是需要对一些政策进行调整,有关部门正在考虑”。看来,众人关注的计划生育政策,确实正在接受民间和官方的重新审视。

始于70年代并在80年代初得以强化的计划生育政策,作为一项空前规模的管制措施,就其目标而言,无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实际上,它太成功了:短短30年内,总和生育率从5.8降到了官方公布的1.8(多数专家认为实际数字更低,很可能介于1.4到1.6之间),远远低于人口替代水平所需的2.1。

考虑到我国异常高的新生儿性别比,替代生育率应该在2.3到2.4之间——即平均每100对夫妇生230多个孩子才得到105个女孩,其中100个活到生育年龄。而按实际1.6的生育率和120的性别比计算,今天的每100对夫妇,在下一代只有对应的69对夫妇,外加14条光棍(假设所有适龄妇女都嫁人)。

面对计划生育政策如此显著的成就,近年来,许多学者在思考这样的问题:计生政策是否该功成身退了?既然这一政策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当初制订它时所预期的目标,而民众的生育意愿已经随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随教育水平的提供而大大降低,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来延续该政策?特别是在政策的严厉实施时而导致不满、冲突和不幸,甚至影响社会稳定之后?

但是也有许多人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人口问题依然严峻,政策实施中遇到的诸多困难恰好证明民众的生育意愿依然很高,目前的低生育率是计生政策长期严格实施的结果,一旦放松,就会出现倒退。

我并不想加入这场争论,因为在我看来,问题的要害不在于学理之辩,计划生育政策,如同其他所有大规模公共政策,其存废命运,并非取决于政策的效果,相反,它已经成了一个组织问题。

针对诸如此类的问题,研究公共政策的学者曾作出这样的分析:理论上说,针对特定情况而制订的一项公共政策,在实施一段时间后,如果达到了预期效果,即当初制订它时所针对的特定情况已不复存在,就应该结束其使命,反之,如果实施的时间长度已足以证明其无法达到预期效果,或者成本过高,得不偿失,就应该放弃,总之,任何政策总该有到头的一天。

但这只是理论,研究者接着就指出,实际上,公共政策一旦开始实施,就很少有停下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政府机构总是在不断膨胀的原因所在。新的公共政策的实施往往需要设立新的机构,配置人员,编制预算。在公共机构里工作的政策实施者们通常会认为自己正在造福社会,如果政策到达了预期效果,他们会感到这体现了他们的工作价值,如果此时取消政策,也就意味着撤销机构,会被视为是对他们的惩罚,反之,如果政策效果不理想,他们会认为“力度”不够大,要求增加人手,追加预算,加强力度,总之,任何政策一旦开始实施,就无可避免地变得“坚持”而“不可动摇”。

上述机制可以归结如下因果链:首先是制订政策,然后为了实施政策建立机构,接着,机构的长期存在创造了一个新的职业群体,该群体逐渐依赖于为有关政策所编制的预算或收入源,久之,此种财政依赖使得政策实际上无法撤销,即使当初为该政策所设定的目标已经完全达到,因为撤销政策意味着整个职业群体即刻失去收入来源。

计划生育政策完全符合上述特征。30年来,我国已经成功建立了一支庞大的计生工作队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县级计生委编制约10人,2600多个县级单位,加上县以上单位折算成县级共约3000,编制数至少3万;乡镇计生办编制平均约4人,5万多乡镇级单位共20万人;2000年后加强村级计生工作,非全职计生员平均每村1-2人,70万个村约100万;合计约120万。

计生问题的特别之处在于——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对计生政策形成财政依赖的,不仅仅是庞大的计生队伍,据我分析,实际上大多数乡镇级政府,特别是贫困地区的乡镇政府,都严重依赖于该政策。

近十几年来,乡镇政府实际上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传统的职能不断丧失,组织上面临上级政府垂直化侵蚀,财政上已濒临破产。农田承包后,组织生产的职能没了,费改税后,三提五统没了,最后连农业税也取消了,乡镇企业改制后,工业管理没了,教育改革后,学费取消,教师工资由教委帐户直拨,最值钱的土地,所有权归村集体,规划和审批权归县以上政府,没有乡镇的插手余地,乡镇上几个实力部门如派出所、税务所等,又都是县级政府的派出机构,理论上,乡镇已没有合法的经常性收入来源,除了依靠上级补贴,只有举债度日。

眼下,乡镇政府能够找出的唯一一件重要的并且能创造成绩和收入的工作,就是计划生育,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各地的尤其是贫困地区的乡政府,将大量精力投入到计生工作中,认真负责、忠实不贰地执行着这项基本国策。在可预见的未来,除非伴随着乡镇机构大改革,这一国策大概不会改变。

傍美定律:战后新兴国家的成功秘诀

(一年前的老文章,昨天喝酒时一位朋友提到它,我才想起好像还没在牛博发过。今天贴出来,作为对布什的一个纪念吧,或许早了点,呵呵)

傍美定律:战后新兴国家的成功秘诀
辉格
2008年1月31日

1. 什么是成功的决定性因素?

二战以后,大部分前殖民地国家、传统社会、部落地区都经历了显著的政治和社会变迁,打着各式旗号的党派、组织、政客、将军轮番登场,虽然各有所谋各怀鬼胎,但其中有一个共同指向却是清晰的:建立富裕而稳定的现代国家。

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些努力在一些国家成功了(就上述指向而言),但在多数国家却失败了。在成功的地方,诞生了像韩国、新加坡、以色列这样的新兴富裕国家,而在失败的地方,留下了贫困、战乱、饥荒和暴政。

作为社会科学特别是政治学的一个永恒主题,现代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观察和研究,对于哪些因素影响着它的成败,有各种不同看法,下面一些因素是经常被提及的:

民主制度:是否(或多大程度上,下同)建立基于普遍选举和党派轮替的民主制度。
法律制度:是否建立保障人身和财产自由的法律制度。
政府效率:是否建立廉洁高效的政府和文官系统。
权力结构:是否形成相互制衡的多元权力结构。
政治传统:是否存在有效表达各方利益的政治组织,以及它们达成妥协与合作的能力和习惯。
殖民地历史:是否具有英美的长期殖民或托管统治历史。
宗教传统:是否存在拥有大量信众的、与权力相分离的、成熟而温和的宗教,尤其是基督教。
文化传统:是否接受西方文化,特别是英语文化。
贸易条件:是否执行开放的贸易政策,以及进入发达国家市场的机会。

被提及的因素还有很多,但除上列各条之外的因素,在我看来要么是无关紧要的,要么只是其它因素的结果,所以没有必要加以罗列。

我承认,所有上面这些因素都是重要的,并且的确在后发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起了作用。但是,一套理论如果涉及的变量太多,而每个变量在方程中(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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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老文章,昨天喝酒时一位朋友提到它,我才想起好像还没在牛博发过。今天贴出来,作为对布什的一个纪念吧,或许早了点,呵呵) 傍美定律:战后新兴国家的成功秘诀 辉格 2008年1月31日 1. 什么是成功的决定性因素? 二战以后,大部分前殖民地国家、传统社会、部落地区都经历了显著的政治和社会变迁,打着各式旗号的党派、组织、政客、将军轮番登场,虽然各有所谋各怀鬼胎,但其中有一个共同指向却是清晰的:建立富裕而稳定的现代国家。 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些努力在一些国家成功了(就上述指向而言),但在多数国家却失败了。在成功的地方,诞生了像韩国、新加坡、以色列这样的新兴富裕国家,而在失败的地方,留下了贫困、战乱、饥荒和暴政。 作为社会科学特别是政治学的一个永恒主题,现代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观察和研究,对于哪些因素影响着它的成败,有各种不同看法,下面一些因素是经常被提及的: 民主制度:是否(或多大程度上,下同)建立基于普遍选举和党派轮替的民主制度。 法律制度:是否建立保障人身和财产自由的法律制度。 政府效率:是否建立廉洁高效的政府和文官系统。 权力结构:是否形成相互制衡的多元权力结构。 政治传统:是否存在有效表达各方利益的政治组织,以及它们达成妥协与合作的能力和习惯。 殖民地历史:是否具有英美的长期殖民或托管统治历史。 宗教传统:是否存在拥有大量信众的、与权力相分离的、成熟而温和的宗教,尤其是基督教。 文化传统:是否接受西方文化,特别是英语文化。 贸易条件:是否执行开放的贸易政策,以及进入发达国家市场的机会。 被提及的因素还有很多,但除上列各条之外的因素,在我看来要么是无关紧要的,要么只是其它因素的结果,所以没有必要加以罗列。 我承认,所有上面这些因素都是重要的,并且的确在后发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起了作用。但是,一套理论如果涉及的变量太多,而每个变量在方程中的地位和分量又模糊不清,就难免在解释和分析中失去效力。那么,能否找出一个或一组决定性的因素,具备了它,现代化就成功,缺了它,就失败? 听上去这有点幼稚,有人会说,社会变迁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不可能由单一变量决定其走向。而且很容易举出例子说明,上面所列的各变量中,的确没有一个是决定性的。 可令我自己也惊讶不已的是,的确存在这样一个决定性因素。 在仔细回顾了战后各后发国家的条件和历史之后,我得出如下结论: 傍美定律  {*quote(傍美定律)从二次大战结束迄今,后发国家现代化成功的充分且必要条件是:该国当政者面临重大外部威胁,并选择美国作为抵御这一威胁的保障/quote*}。 下面我用各主要后发国家的战后发展情况来一一对照检验这条定律,顺便也看看上面清单所列各变量的作用。 2. 回顾:新兴国家,何以兴旺? 韩国和台湾是说明傍美定律的最佳正面例子。这两个国家在六七十年代关键的经济起飞阶段,一没有英美统治经历,二没有高比例的基督徒,三没有占主导地位的西方文化,四没有民主,五没有宪政。它们身处冷战前线,一个在朝鲜战争中险遭灭顶之灾,另一个刚被赶到孤岛上苟延残喘,随时面临被大陆政府收复的危险,都严重依赖美国保护。仅仅因为这一点,它们成功了。 而最佳的反面例子则是印度和菲律宾,分别具有英国和美国的长期殖民或托管历史,接受了宗主国的法律制度和文化,高比例的英语人口,尤其是菲律宾,文化几乎全盘西化,基督徒占人口绝大多数。但在独立后的现代化进程中,它们显然是失败者(至少在本世纪开始以前是如此)。 印度的主要外部威胁是巴基斯坦,其次是中国,在与巴基斯坦的冲突中,印度是占优势的,而来自中国的威胁还很遥远(62年的失败让印度看到了自己的脆弱,但同时也看到了中国的弱点——他们不好惹,但也呆不久),因此印度对外援的需求并不急迫,并且,因为美国选择了巴基斯坦来抵御北方的扩张,印度就选择了苏联做朋友。 再看菲律宾,通常被提到的那些有利条件,菲律宾几乎全部拥有——除了民主,而民主在东亚各国的成功历史上从来不是重要条件——但菲律宾却彻底失败了,而且至今没有起色。 菲律宾的确是美国的盟友,但它并不依赖美国,它所求于美国的东西不多,在冷战的东南亚战区,菲律宾身处后方,而且该岛国与周边国家相距甚远,容易自我保护;相反,在联盟关系中,美国更加主动,一是因为历史渊源,美国对这个小兄弟有种责任感,二是美国在冷战中组织东盟抵抗共产党在印度支那的扩张时,以及后来在亲自上场的越战中,都非常需要菲律宾这样的战略基地(当时美军在东南亚最大的两个基地都在菲律宾)。 菲律宾的例子说明了,与美国的联盟关系本身不能保证现代化成功,重要的是联盟关系中谁是热脸,谁是冷屁股,后发国家越是不得不充当热脸,现代化就越可能成功。为理解这一点,可以再看看美国的其他几个盟友。 埃及是美国除以色列之外的最大受援国,在这对关系中,美国显然是热脸,当初萨达特的投奔瓦解了苏联支持的阿联,把以色列从阿联的反复围攻中解脱出来,把中东从美苏对抗的战场变成了美国主导下的阿以缓和僵持。对于这一戏剧性转变,美国如获至宝欣喜若狂,自然是热脸,而埃及只是掀起了它的冷屁股,应允美国的热脸贴上来而已。结果是,每年数十亿美元的外援,三十年的稳定政局,经济却毫无起色。 巴基斯坦的情况类似但稍有不同,面对印度威胁,它找了两个靠山:美国和中国。相比之下,美国更需要巴基斯坦,首先,阿富汗陷落之后,巴是西方在中亚的唯一支点,其次,美国如果不够主动,巴可能全面倒向中国。 土耳其是更复杂的例子,一方面,从战略位置上,土耳其对美国极其重要,另一方面,土耳其求之于美国的也不少。在伊斯兰世界,土耳其是唯一彻底世俗化的国家,在种族和文化上也都与伊斯兰主流较疏远,作为周边诸多民族(阿拉伯、波斯、库尔德、亚美尼亚、希腊等)的前外来征服者,夹在苏联、伊朗、阿联三者中间,国内还有宗教化运动和库尔德麻烦,处境十分尴尬,加上土耳其历来的西方化和现代化追求,其对美国的热情比埃及和巴基斯坦要多,所以,按我的定律,它在现代化道路上取得的成功也要多些。 以色列从建国伊始就陷入周围阿拉伯各国的联合围攻,生存堪忧,严重依赖美国援助和保护,完全符合我的条件,无需多言。 四小龙的另外两个,英帝国的前殖民城邦,香港和新加坡,它们的成功曾被认为得益于英国人所留下的法治传统和高效率的文官系统,以及它们独特的地理位置所带来的转口贸易。但是它们同样符合我的定律。 自从战后英帝国瓦解以后,香港始终面临被大陆政府收复的危险,二战后期,昏聩无知且铁了心要解散大英帝国的罗斯福差点把香港当作糖果扔给蒋介石,果若成真,香港将连同大陆一起跌入铁幕之后,幸亏丘吉尔坚持派海军受降接管香港,罗斯福早死,杜鲁门及时醒悟。战后英国工党上台衰弱不堪,弃亚非领地于不顾,幸亏冷战开始,美国接管了前英帝国东亚领地的保护责任,没有这一保护,香港的自由港地位是无法维持的。 新加坡地处东盟后方,看似安全,实际上也面临两大威胁。首先,脱离马来联邦时间不长,独立地位需要外部力量来维护;其次,作为一个华人城邦,身处东南亚反华人圈子的夹缝中。 近古以降,来自闽南和潮汕的华人通过贸易、海盗和移民在东南亚大规模扩张,一度势力非常强盛,直到被来自欧洲的殖民者压制下去,英国势力进入之后,原住民地位得到改善,战后英国人和荷兰人撤退,原住民扬眉吐气,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多次掀起反华人浪潮,华人在这些国家至今没有完整公民权。放在这一背景下,就容易理解新加坡所面临的压力。所以,新加坡一直是东盟的积极成员,对美国的东南亚政策十分配合,在近年的反恐战争中也表现十分起劲。 3. 那些死气沉沉的地方,何以如此? 成功的国家都在亚洲,相比之下,非洲和拉美则死气沉沉,为什么?分析评论五花八门,我的答案则很简单:那里离冷战前线太远,本地也没有冒出一个足够强大的恶棍。 推论:一个本地大恶棍的存在将加速其弱小邻国的现代化进程。 最近,朝鲜的核试验又一次把右翼亲美派送上了韩国总统宝座。 当年红色越南先是在中国后是在苏联支持下,在印度支那兴风作浪之时,正是东盟背靠美国团结一致抵御共同敌人之际,四小龙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崛起。现在越南熄火,东盟也开始变质和松散化,连缅甸都会接纳,菲律宾关闭了苏比克和克拉克。不过据说中国又快崛起了,不久的将来东盟有望重回旧轨。 在中东,先是泛阿拉伯社会主义(兴于叙利亚和伊拉克,要把阿拉伯从各君主国的分裂状态中解救出来并建立统一的伊斯兰社会主义国家),后是伊朗什叶派宗教革命,为保守的阿拉伯国家创造了亲美的前提。海湾六国现在富得冒油,而且国家越弱小越是富,大家都说是因为石油多,这没错,问题是,伊拉克和伊朗的石油少吗? 现在美国把萨达姆(泛阿拉伯社会主义元老之一)打掉了,按我的推论,美国应该留着伊朗别打,最好放任它开发核武器(当然是明收实放),要是把中东的恶棍全消灭了,海湾联盟就很可能瓦解,这对那里的百姓可不是好消息。 在拉美,苏联扶植了一个古巴,但古巴实在太小,而且是岛国,离美国又太近,被美国轻易锁死。古巴输出革命的努力在拉美也少有成就,还不如在非洲干得有声色。 现在出了个委内瑞拉,比古巴大得多,富产石油,油价暴涨后,NB得不行。瞧,这边查韦斯闹得凶,邻国哥伦比亚立刻右转亲美,定律再次通过验证。希望查韦斯再折腾大点,届时长期深陷民粹主义泥沼的拉美人民就有福了。不过这种希望十分渺茫。 4. 展望:下一颗新星在哪里? 按定律,下一个新兴国家必须满足如下条件:面临重大外部威胁;选择美国做靠山。除此之外,还不能有资源丰富的资源,尤其不能有大量石油,否则会有很多热脸贴上来,对美国的需求就不急切。 想来想去,最符合条件的就是蒙古。提起蒙古,大概很多人会不屑一顾,但基于我的定律,我有充分信心,二三十年以后,蒙古至少会超过马来西亚,达到目前韩国的水平。 蒙古夹在中俄之间,两个自认为正在崛起的大国,民族主义在这两个大国中正开始泛滥。中国的许多民族主义者至今不能接受蒙古独立的事实,即使不考虑吞并的风险,蒙古这等小国的政局很容易被邻居大国的情报机构所操纵。因此不难理解,他们需要一个远方的强国做朋友。 蒙古没有石油——此蒙古人民之大幸——倒是有不少煤,好在美国人对煤兴趣不大,反倒他的南方邻居急需煤炭,这加强了蒙古的有利条件。 结果是,蒙古全盘按照美国方案实施改革,是休克疗法最彻底也最成功的案例,可惜被多数经济学家忽略了。外交上,蒙古迅速成为美国的坚定盟友,派兵阿富汗和伊拉克都没有迟疑。 我试图在中亚前苏联加盟国里找出一个候选者,遗憾的是,那里石油太多,看看纳扎尔巴耶夫就清楚了:他得意地把冷屁股撅来撅去,等着俄罗斯、中国和西方的热脸凑上来。 比较有希望的是格鲁吉亚,那里没有石油,面对俄罗斯的穷凶极恶又胆战心惊,成功希望很大,有两个隐患:吓破了胆重新倒向俄罗斯,可能性不大;或者俄罗斯想明白了改行亲善政策,而格鲁吉亚又加以迎合,这种可能性稍大一些。 非洲还找不出候选者,勉强算得上的是乌干达。这个灾难深重的大陆上小恶棍一大把,足够强大的却没有。苏丹凭借石油财富和中国支持最近有些发狠,但很难相信会强大到哪里去,果真强大了,加上伊斯兰主义,比委内瑞拉在拉美的作用会大很多,这样,美国正在经营的东非联盟、埃塞俄比亚、吉布提就有希望了,对吉布提来说,美国求他的更多,而乌干达则相反,所以最近表现积极,响应号召四处派兵。 5. 为什么? 为什么?当政者对美国的态度,一个看似与现代化毫无关系的因素,会如此决定性的影响现代化的成败?六十年代的台湾,没有民主,法治也算不上,一个混合了列宁式政党和军事强人的专制政府,居然也能成功?这大概会出乎所有关注现代化的宪政学者、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的意料。 经济学家可能会说,台湾政府保障了人身自由和私有财产,维护了国内和对外的自由贸易,建立了自由市场得以运行的制度基础,这没有错,但为什么台湾做到了,而其它众多右翼威权政府(比如拉美的)没有做到? 我的答案是,右翼威权政府本身不能保证市场制度的建立,需要一个支持自由市场的宪法基础来制约它的权力,这个宪法基础要么来自内生的宪政结构(一种多元权力相互制衡的稳定结构),要么来自外部强加的宪法性约束。然而,产生内生宪政结构的条件极为苛刻,概率极低,所以,可以指望的就只有外部约束了。而美国恰恰提供了这种外部宪法性约束。 为了维持与美国的良好关系,以便获取必要的支持和援助来抵御所面临的外部威胁,当政者被迫接受美国的政治和制度标准,其中包括人身和财产保护,自由贸易,政治宽容,以及起码的言论和结社自由。无意中,美国扮演了宪法制订者和最终裁判者的角色。 听上去这好像就是帝国主义?千真万确,这就是所有第三世界统治者都深恶痛绝的帝国主义,即便是献上热脸的蒋介石,暗地里也是天天骂娘。 战后,美国曾铸成大错,一手解散了大英帝国,任由非洲堕入无底深渊,东南亚险些步非洲后尘,幸好,出于冷战之战略考虑,美国迅速重建帝国,至少在东亚,他做到了。冷战胜利后,帝国日益松散,但911来了,布什着手加强和扩大帝国,不遗余力,可以理解,当今全世界左派和“那些国家”的当政者们为何对布什深恶痛绝。 是的,还有许多国家的人民需要美国。
饭文#2: 垄断意味着高工资?

垄断意味着高工资?

辉格 2008年1月15日

最近,有关中石化要涨工资的传闻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这似乎又一次证实了人们的一个印象:垄断总是和高工资联系在一起。

是的,从电力、移动、石油,到新华书店、电视台和火葬场,垄断企业总是让人垂涎和眼红,这从年轻人求职和择偶的倾向中就不难看出。

乍一看,似乎顺理成章:垄断给企业带来高额利润,那里的员工自然也多少沾点光。但如果仔细想想,这里的逻辑其实有问题:获得垄断利润的是企业,它为什么要拿出来分给员工?要知道工资是成本的一部分,而企业追求的是利润,多发工资就是减少利润。更令人惊奇的是,如果我们用通常的经济学理论来分析,与竞争性企业(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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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意味着高工资? 辉格 2008年1月15日 最近,有关中石化要涨工资的传闻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这似乎又一次证实了人们的一个印象:垄断总是和高工资联系在一起。 是的,从电力、移动、石油,到新华书店、电视台和火葬场,垄断企业总是让人垂涎和眼红,这从年轻人求职和择偶的倾向中就不难看出。 乍一看,似乎顺理成章:垄断给企业带来高额利润,那里的员工自然也多少沾点光。但如果仔细想想,这里的逻辑其实有问题:获得垄断利润的是企业,它为什么要拿出来分给员工?要知道工资是成本的一部分,而企业追求的是利润,多发工资就是减少利润。更令人惊奇的是,如果我们用通常的经济学理论来分析,与竞争性企业相比,垄断企业恰恰会降低而不是提高工资,原因是:垄断企业在获得某些产品和服务的卖方垄断地位的同时,往往意味着也获得了某些相关技术和劳动力资源的买方垄断地位,而企业可以凭借这种买方垄断地位来压低工资。 比如,电表修理是门技术活儿,如果电力行业是充分竞争的,那么电表修理工的雇佣市场也将是充分竞争的,一个修理工可以将自己的劳动卖给出价最高的企业;相反,如果电力行业由一家企业垄断,那么电表修理工的潜在雇主也就只剩下一个,而修理工却有很多,这大大降低了修理工在雇佣市场上的谈判地位——此处不留爷,便无留爷处了——,从而降低他们的工资水平。 前几年,何氏家族刚刚结束了其在澳门的赌博业垄断权,如果我的分析是对的,那么可以料想,随着澳门竞争引入赌博业,赌场发牌员的相对工资水平会提高,可惜我找不到有关数据,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去试试。 分析看上去没错,但供电局和火葬场的高工资却是明摆着的事实,怎么回事? 莫非我们身边的这些垄断企业并不寻求利润最大化? 是的,答案就在这里,垄断利润仅仅为高工资提供了可能性,而提高工资的动力则来自别的某种东西。奥妙在于,在这个国家,我们看到的垄断企业都是国企,严格的说,国企不是企业,它有自己独特的运行方式。 那么,为什么垄断的国企会牺牲部分垄断利润来提高工资?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仔细看看国企到底是什么? 从物的角度看,国企是被一群人占据的一堆东西,这些人能从他们占据的这些东西里取得收益,收益的大小依各人在其中的地位而不同,但是,对于其中任何一个特定的成员,没人知道,这样的占据和获益还能持续多久。 从人的角度看,国企是按等级结构组织在一起的一群人,他们从属于一个更大的等级结构,一方面,他们要利用上面那堆东西去完成上级结构交付的任务,另一方面,他们被要求利用那堆东西自行维持开支和获取报酬。 这样的描述让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古代的军队,在现代军事体系和后勤系统发展之前,军队便是如此行事。一支军队同样会按等级结构组织起来,同样受更高的等级结构控制,同样会被赋予一个任务,同样被要求自行利用上级划定的战区资源解决其后勤供应和官兵报酬。注意:战区并非永久性封地,同样,没人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呆多久。 有了结构上如此惊人的相似,我们就不必为这两种组织(国企和古代军队)拥有相似的激励机制而惊讶了。古代军人沿着内部等级结构而升迁,国企员工也是;古代军官依靠下级的个人忠诚而执行任务,国企经理也是;古代军官用战利品犒赏下级来维持这种忠诚,国企经理也是;古代军官借助下级拥戴而晋升,国企经理也是;古代军官获得战利品就地瓜分,慷慨豪爽,国企经理也是。 改革开放以前,国企们龟缩一隅,死气沉沉,如同在京城闭门操练的御林军,鲜有战利品可分;九十年代改制之际,大批国企奄奄一息,如同在戈壁苟延残喘的驻屯军,粮草堪忧,谈何饷银;如今市面繁荣,垄断国企已将战区瓜分底定,正是论功犒赏,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好时光。 Understand?
饭文#1: 一一二: 杜瓦杰的胜利?

一一二:杜瓦杰的胜利?

辉格
2008年1月14日

本次台湾立委选举,无疑是国民黨的一次巨大胜利,但在我看来更为重要的,这是杜瓦杰法则(Duverger’s law)的一次胜利。

按法国政治学家杜瓦杰(Maurice Duverger)的理论,单一选区的多数决选举制(SMDP)将导致两黨格局;而这次选举采用了2/3单一选区多数决+1/3比例代表制,便干净利落的从政治舞台上清除了亲民、台联和新黨,一举造就国民和民进两黨格局,可以说为杜瓦杰法则增添了一个漂亮的案例。

对于这一法则之所以成立的微观机制,杜瓦杰和其他政治学家是这样分析的:首先,对于选民,最优结果是他所中意的候选人当选,当他认为这是可能的,就会把票投给他,但如果该候选人的支持率太低,看来无望当(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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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杜瓦杰的胜利? 辉格 2008年1月14日 本次台湾立委选举,无疑是国民黨的一次巨大胜利,但在我看来更为重要的,这是杜瓦杰法则([[Duverger's law]])的一次胜利。 按法国政治学家杜瓦杰([[Maurice Duverger]])的理论,单一选区的多数决选举制([[SMDP]])将导致两黨格局;而这次选举采用了2/3单一选区多数决+1/3比例代表制,便干净利落的从政治舞台上清除了亲民、台联和新黨,一举造就国民和民进两黨格局,可以说为杜瓦杰法则增添了一个漂亮的案例。 对于这一法则之所以成立的微观机制,杜瓦杰和其他政治学家是这样分析的:首先,对于选民,最优结果是他所中意的候选人当选,当他认为这是可能的,就会把票投给他,但如果该候选人的支持率太低,看来无望当选,选民就会转而追求次优结果:在支持率最高的两个候选人中阻止他最不中意的那个当选,如此博弈的结果是选票向排名靠前的两个候选人集中。需要指出,这一解释仅仅说明了一个选区中如何形成两黨格局(更准确地叫双寡头格局),而没有解释为何会出现全国性政黨,以及在全国范围如何形成两黨格局。 其次,如果之前存在三个或更多政黨,各黨为了取得尽可能多的席位,会采用结盟策略,比如,有甲乙丙三黨,在A选区支持率排名是甲乙丙,在B选区是甲丙乙,若各自为战,乙和丙在两个选区可能都败给甲,但如果达成这样的协议或默契:在A选区丙礼让乙,在B选区乙礼让丙,那么乙和丙的联盟可能在两个选区同时战胜甲而各自获得一个席位。理论上,在不同选区,政黨之间可能达成不同结盟关系,比如,在ABC三个选区乙和丙结盟对付甲,在DEF则甲和丙结盟对付乙,但实际操作中,这样的关系很难跟选民解释,所以各选区一致的结盟关系发展的结果是产生全国性大黨,并且最终只剩下两个,因为小黨倾向于联合起来对付大黨。 最后,我认为,产生全国性大黨更重要的原因是议会内部的运作机制。选民之所以中意某个候选人,是希望他当选后在议会中做出对自己有利的提案和投票,而一位议员要在推动或阻止提案的活动中发挥作用,就必须拥有与其他议员联合行动的能力,而政黨恰恰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一个政黨标签让候选人可以告诉他的选民:如果你们把我送进国会,我将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有很多同黨会支持我向你们承诺的纲领(推动或阻止某些提案)。 杜瓦杰法则的一个妙处是,一旦两黨格局产生,就很难再退回多黨格局,原因是:一个黨若要修改游戏规则(宪法或/和选举法),必须在最近的选举中获得通常是2/3以上的多数(比如这次的国民黨),而能够获得如此巨大胜利的黨必定受益于该游戏规则,因而不会有动机去改变它,甚至在最近选举中失败的黨也可能是该游戏规则的受益者——比如民进黨,它至少保住了第二大黨的地位,而免于亲民和台联那样被清理出政治舞台的命运。结果是:一旦两黨格局形成,这两个黨就会合谋维护导致该格局的那套选举制度。 如此看来,两黨格局将是台湾政治今后的长期形态,对于长期看好英美政治传统的我,这是值得庆幸的。尽管单一选区多数决也有很多毛病,但相对于比例代表制在欧洲大陆(特别是意大利)所造成的几近灾难性的后果——主义横飞、阶级对抗、小黨林立、政府脆弱而短命,等等——要好得多了。 此次选举制度改革也将台湾从新制度所取代的复数选区单记非让渡投票制(SNTV,[[single non-transferable vote]])所造成的不良倾向中扭转了过来,SNTV曾在日本造就了山头林立的派阀政治,其恶果在《犬与鬼》一书中多有描述,这里不再赘言。 当然,对于法治社会而言,任何票决民主都需要刹车皮来阻止它走向暴民政治,英国有上院和枢密院,美国有最高法院和总统,最重要的,所有法治社会还有一块最有效的刹车皮——新闻和言论自由。
普通法原则的绝佳注脚:《资本的秘密》读后

(按:在继续讨论林权和地权问题之前,提供一点我关于所有权的思想背景,另一篇已经贴过:<钓鱼的故事:所有权的另一种解读>)Hernando de Soto

普通法原则的绝佳注脚——《资本的秘密》读后
辉格
2007年12月26日

清晰的财产权是自由市场的基础,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是产权如何得以明晰?经济学家好像不大关心,大概他们认为这是法学家的事情。

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认为,清晰的产权要求法律在认定权利时,遵循全局一致的原则,否则权利的相关交易人将被迫为每一次交易而陷入纷繁多样的地方性规则的迷宫,如此带来的巨大交易费用将产权的流动性局限在熟人圈子中,因而极大限制了产权潜在价值的发现。

为了更好的理解问题所在,还是让我们回到问题的起点:究竟什么是产权?怎么样的产权才算是清晰的?

财产权是权利的一种,其区(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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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在继续讨论林权和地权问题之前,提供一点我关于所有权的思想背景,另一篇已经贴过:<钓鱼的故事:所有权的另一种解读>)Hernando de Soto 普通法原则的绝佳注脚——《资本的秘密》读后 辉格 2007年12月26日 清晰的财产权是自由市场的基础,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是产权如何得以明晰?经济学家好像不大关心,大概他们认为这是法学家的事情。 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认为,清晰的产权要求法律在认定权利时,遵循全局一致的原则,否则权利的相关交易人将被迫为每一次交易而陷入纷繁多样的地方性规则的迷宫,如此带来的巨大交易费用将产权的流动性局限在熟人圈子中,因而极大限制了产权潜在价值的发现。 为了更好的理解问题所在,还是让我们回到问题的起点:究竟什么是产权?怎么样的产权才算是清晰的? 财产权是权利的一种,其区别于其他权利的关键特征是可交易性,或称为流动性,即通过交易从一人向另一人转移的可能性。 权利非常古老。动物会用尿液和体味来划定各自的领地并懂得相互尊重;丈夫可以合法的排除妻子与他人的性接触;父母可以支配未成年孩子的行为甚至他们的婚姻;儿子有望继承父亲的地位和权力;师傅有权要求徒弟给他干活。 这些古老权利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是依赖于身份的,其背后的法则是:“我是XX,我在这里,所以我有权XXX”。 基于身份的权利是难以转移和让渡的,权利对身份的依赖越严重,权利就越难以转让,或者说流动性越差,离现代意义上的财产权也就越远。 封建时代的大部分权利都严重依赖于身份,尤其是关于不动产的权利。一位诺曼男爵在国王的地产核查官要求其出示土地所有权凭证时,从墙上取下一把生锈的剑,答到:我的父亲当初拿着这把剑跟随老威廉从诺曼底来到这里,现在你问我凭什么拥有这块土地,这就是凭证。 很清楚,那时候的人们知道如何捍卫自己的权利,但这种权利显然不同于现代财产权。试想,如果面对地产核查官的是一位移居而来、用金钱向那位男爵换取了那块土地的农民,他很可能就没那么幸运。 在现代法治建立之前,人们为了捍卫自己的不动产权利,必须亲自居住在土地上面,随时应付对权利的各种挑战,用剑、锄头和猎枪来自卫。那时候,很少有商业性的土地转让,因为其结果得不到承认和保护,不动产转移只能随身份转变而进行——封赠、婚姻、过继、死亡、绝嗣等等。 像今天这样凭一纸契约、一张股票,你就能买卖远在芝加哥的大宗货物和纽约的跨国公司权益,这在古代是无法想像的,那时候,你必须亲临现场,亲身捍卫你的权利,离开土地很可能意味着丧失权利。这一点在诺曼时代英法长期战争中表现的十分明显,诺曼贵族(包括国王)大多在诺曼底和英格兰都拥有封地,这迫使他们必须频繁地在海峡两岸来回奔波,不如此就随时可能失去土地。 独立于身份的、摆脱了地方性惯例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因而无须主人现场亲身维护的、可自由交易的财产权是晚近出现的事物,它是法律现代化进程——或者用德·索托可能会更喜欢的名词:“资本主义革命”——的结果。 一些政治学家指出,现代化过程在早期表现为王权的扩张,从中世纪封建私权网络中建立起现代民族国家的所谓“主权”。从司法角度看,这也是全国性司法体系取代封建个人契约关系和地方习惯法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封建契约或者被打破,或者失去了原本的身份依附特征,不动产交易的有效性被确认,现代财产权制度随着一次次交易转手得到确认而逐渐浮现,最终新兴商业新贵的权势、地位和他们带来的新规则逐渐压倒和改造了旧规则,绝大部分土地最终被卷入新的财产权规则体系下。 在德·索托看来,这一过程中的关键问题是要把各种地方性规则和不成文习俗纳入全局一致的、成文的规则体系中。他指出,在成功解决了这一问题的西欧和北美国家,资本主义得到了发展,而其他地区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而我则宁愿将这一反差看作两种法律传统面对规则体系的冲突所作出的不同反应。 查士丁尼或韩非子的信徒们,基于他们对法律本质的理解,将自然而然地把建立统一规则体系的任务,解读为将上帝之法推行或恩赐到迄今王化尚未推及的蛮荒之地;德·索托指出,凡是循此方式试图将一套规则强加于保有各自传统的地方的努力,结果不是规则和秩序的扩展,而是将大部分社会活动置于非法状态,将大部分经济“地下化”,将权利状态变得暧昧不明和不可预期。 接着,德·索托描述了美国所走过的不同道路,得益于开放而善于妥协的政治传统,和从英国继承的司法传统,美国人在每一次面临全局性规则与地方传统和自发规则发生冲突时,总能找到一种妥协方案,既尊重地方的实际权利状态,又能将其纳入全局规则体系,从占地法,优先权法,矿权法,到宅地法,见证了这段历史。 如果我们追溯这一政治和司法传统,不难发现,这正是普通法传统的精神所在,具体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1)在程序法上谋求统一,在实体法上尊重现状 早在征服者威廉进行“末日审判”土地普查时,就体现了尊重权利现状的精神,诺曼征服在财产权上并非一次彻底推倒重来的革命,除了战争中被杀的原上层贵族的封地被诺曼贵族继承之外,在郡、庄园、市镇等层面上的地方权利得到承认和保护。 亨利二世之前的几代诺曼国王,时常发出一些直接干预权利分配的令状(我称之为“实体性令状”),但他们逐渐意识到,让自己卷入具体的产权纠纷并不明智,于是到亨利二世朝,处理土地产权纠纷的令状就演变成诸如:“某甲诉称某乙侵占其某某土地,现责成该郡守将某乙带到我的法官跟前,令其停止侵占,除非他能找到N位当地骑士来证明……”,很明显,令状的作用由干预权利分配变成了规定并发起诉讼程序。 当初英格兰巡回法官们坐马车巡视全国时,虽然也怀抱建立罗马式秩序的理想,但他们缺少罗马皇帝的铁腕,事实让他们意识到试图消灭地方传统是徒劳无益的,有了这一认识,有了妥协,人类最伟大的法律传统由此诞生,地方的传统和实体性规则得到尊重,地方性规则所导致的权利状态得到承认。 2)陪审制 陪审制是使上述普通法原则得以实现的绝佳制度基础,来自国王的法官确保诉讼按统一的司法程序进行,而把诉讼的实体部分交给来自当地的陪审团。今天,陪审团的功能是证据判别和事实认定,而早期陪审团的功能更多,有时作为提供事实证据的证人,有时则作为乡绅向法官阐释当地习俗和规则(作用类似于现代的专业证人)。 在美国的土地实际占有人捍卫其权利时,陪审制曾发挥了巨大作用。法官常常会听到这样的宣称:“在这里,你别想找到一个会反对我主张的陪审员!”。用德·索托的话来说,陪审团正是那些听得懂狗叫的人,因为他们每天都在闻着那些圈定领地的尿液的气味。 3)举证责任上的保守原则 从亨利二世开始设计的一系列格式令状体现了一个原则:改变现状者负有全部举证责任。我称之为保守原则。这对维持权利状态的稳定性十分关键。比如,某甲在一块土地上耕种并盖房居住多年,他人若要主张与此相冲突的权利,就必须证明他先前曾获得此权利,并且(这很关键):他在过去若干年有效行使了这一权利,或者至少通过诉讼在不断主张这些权利。
[读书笔记] 赫尔南多·德·索托:资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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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评:德.索托当得起1个诺贝尔经济学奖和3个诺贝尔和平奖,下次有人对你说经济学家只会空谈不能改变世界时,请告诉他德.索托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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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评:德.索托当得起1个诺贝尔经济学奖和3个诺贝尔和平奖,下次有人对你说经济学家只会空谈不能改变世界时,请告诉他德.索托这个名字

多彩的瓶腹:马尔萨斯模型的扩展

多彩的瓶腹:马尔萨斯模型的扩展

辉格
2007年10月15日

1. 马尔萨斯说了什么?

马尔萨斯说:除非受到抑制,人口将呈几何级数增长。那么,什么东西会抑制人口的增长呢?马尔萨斯认为,决定性的因素是生活资料,理由是:在边际上,劳动力的进一步投入将带来越来越少的产出增量。所以他又说:人口总是被抑制在生活资料所允许的水平之下。

当然,马尔萨斯也没有忽视战争、瘟疫、自然灾难等其他抑制因素,但他把这些因素视为偶发的,并且一定程度上是生活资料压力所带来的后果。

在马尔萨斯的模型中,主要变量是土地、劳动、人口、生活资料产出。随着人口增长,土地首先成为不变量,这意味着所有可用的土地都已被开垦;人口继续增长,起初,这可能带来某种规模效益因而增加边际产出(虽然马尔萨斯本人没有提到这一点,但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修正,而这一修正可以回答迄今对马尔萨斯的大多数批评);随后,当人口进一步增长,越来越多的劳动被投入固定量的土地,规模效益最终被耗尽,边际产出开始下降;最后,在均衡态,人口受到抑制而达到极限——马尔萨斯极限。

马尔萨斯理论的一个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推论是:除非均衡被某个偶然事件所打破(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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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彩的瓶腹:马尔萨斯模型的扩展 辉格 2007年10月15日 1. 马尔萨斯说了什么? [[Malthus|马尔萨斯]]说:除非受到抑制,人口将呈几何级数增长。那么,什么东西会抑制人口的增长呢?马尔萨斯认为,决定性的因素是生活资料,理由是:在边际上,劳动力的进一步投入将带来越来越少的产出增量。所以他又说:人口总是被抑制在生活资料所允许的水平之下。 当然,马尔萨斯也没有忽视战争、瘟疫、自然灾难等其他抑制因素,但他把这些因素视为偶发的,并且一定程度上是生活资料压力所带来的后果。 在马尔萨斯的模型中,主要变量是土地、劳动、人口、生活资料产出。随着人口增长,土地首先成为不变量,这意味着所有可用的土地都已被开垦;人口继续增长,起初,这可能带来某种规模效益因而增加边际产出(虽然马尔萨斯本人没有提到这一点,但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修正,而这一修正可以回答迄今对马尔萨斯的大多数批评);随后,当人口进一步增长,越来越多的劳动被投入固定量的土地,规模效益最终被耗尽,边际产出开始下降;最后,在均衡态,人口受到抑制而达到极限——马尔萨斯极限。 马尔萨斯理论的一个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推论是:除非均衡被某个偶然事件所打破——比如发现一块新大陆,重大技术创新,一次大规模战争或瘟疫刚刚消灭大量人口,等等——,人口总是处于当时的土地面积和技术条件所决定的马尔萨斯极限附近。而这又意味着:无论文明如何发展,技术如何进步,在均衡态上,人口最贫困部分的生活水平永远不会高于最低生存标准,任何试图改进底层人口生活水平的努力的唯一结果是将更多的人推向极限边缘,而这将逐步摧毁阶梯状结构的文明社会。——马尔萨斯以此作为反对济贫法的理由。 2. 以往的质疑 对于理解经济发展和社会结构的基本图景,对于理解发展的动力和支撑社会和文化结构的基础,马尔萨斯理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一贡献迄今未被充分消化。《人口原理》从发表之初起就面临种种误解和质疑,在经济学界,马尔萨斯被视为斯密传统的对立面而遭受批判和摒弃,特别是在罗马俱乐部那份声名狼藉的报告之后,在某些国家推行的臭名昭著的计划生育政策被外界所唾弃之后,马尔萨斯,连同他那曾给予达尔文伟大启示的思想,仿佛已被扫入垃圾堆。 然而,仔细检查你会发现,马尔萨斯理论和斯密传统并没有根本的冲突。首先,马尔萨斯并未否认分工可以带来效率,也没有说边际产出在一开始就下降,或者在投入产出曲线的任何部分都是下降的,他只是说,最终,当接近人口极限时,在边际上,追加劳动带来的产出增量将越来越少;其次,马尔萨斯的人口压力和斯密的自由竞争殊途同归,都为经济系统的运行提供了效果相似的动力学解释,斯密(和他的继承者)用人类无止境的欲望和有限的资源在竞争中达致均衡来描述经济系统,其中的动力源是欲望这一形而上学概念,而马尔萨斯把动力源落实到了具体的人口数量,用不断趋向于扩张的人口和有限生活资料在压力中达致极限来描述经济系统。 两种模型各有千秋,斯密模型通过价格机制和边际分析可以推导出完美的一般均衡,可以很好的帮助我们理解经济运行的微观原理,而马尔萨斯模型可以有效地描绘系统的边界和结构特征。 近代以来历次技术和产业革命浪潮,经济腾飞,和发达国家生活水平的普通提高,让马尔萨斯理论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首先,城市生活、避孕技术和更长的教育年限,把生育率降到了接近甚至低于替代水平;其次,创新的速度之快似乎超越了马尔萨斯周期,使得每一波创新后的增长还没来得及走入边际产出下降阶段(或者用经济史学家的话,叫内卷化阶段),新一波创新浪潮又开始了,从而使系统长期远离马尔萨斯极限。这两种境况,在有文字记载以来,都是史无前例的。但所有这些,与其说是马尔萨斯理论的失败,毋宁是马尔萨斯当初应用其理论描绘世界时所基于的那些现实条件改变了。 或许,我们有必要在新的条件下,对现实和未来作出新的评估,但是从世界范围看,条件并未完全改变,那些人均收入低于平均水平的地区,同时也是拥有最多人口的地区,人口依然在快速增长,其中不小的部分甚至仍然处于马尔萨斯极限边缘。经济体系全球化的同时,社会阶梯结构一定程度上也全球化了。 3. 真正的困难 但马尔萨斯模型的确存在致命的缺陷,虽然迄今为止的批评者们并未抓住这些缺陷。自《人口原理》发表以来经济史和人类学研究所积累的经验证据,给马尔萨斯理论造成了一些重大困难,我准备讨论其中两个方面。 第一,人类学家发现,许多部落种群生活在食物丰富的丛林或湖泊附近,人口却长期稳定在极低水平,很难相信他们的人口受到了基本生活资料的限制。一个著名的例子是生活在一些北美大河流下游的印第安部落,当最初的欧洲移民遇见他们时,惊奇的发现那里的鳟鱼多得吃不完,随手一捞就可供数人饱餐一顿,根本不用费心练习捕鱼技术。诸如此类的发现对马尔萨斯理论是严重打击——在这些部落里,即使最贫困的人,看上去也并未被生活资料所迫。 第二,东西方社会形态的巨大差异,给每一位观察者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西方观察者眼里,东方,似乎永远和稠密的人口,过度开垦的土地,连年累月的饥荒,根深蒂固的专制传统,联系在一起。几代历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被这个巨大的差异所困扰,他们为此提出各种假说和理论,最终却发现难以将这两种迥然不同的社会纳入同一个逻辑一致的分析和解释框架中。 看上去,东方的情形更契合马尔萨斯的模型,人口压力显而易见,但问题是,同样经历了长期农耕社会的西方,为什么是另一番景象? 一种解释是东方的中央集权和官僚体系造就了一个扁平化的社会,消除了中间贵族阶层,因而单位土地供养了更多人口,而其中绝大多数是下层人口,生活在马尔萨斯极限边缘。这一假说似乎能解释中国的情况,马尔萨斯本人似乎也如此认为,但它马上面临一个困难——印度。印度历史上很少有有效的中央政权,社会远非扁平化,相反,那里有比任何其他地方更复杂更牢固的层次结构,但那里的人口和经济状况表现出同样典型的东方特征。 看来我们需要一种更好的解释,为此,要么对马尔萨斯模型作出必要的修正,要么抛弃它另谋他途。 4. 扩展的模型 回到马尔萨斯的核心论点,他认为,抑制人口的决定性因素是生活资料(马尔萨斯将此等同于食物)。但是,为什么?人类生存所需的条件有很多种,其中成为瓶颈的为什么一定是食物?而其他条件,比如生育能力、体质和健康、卫生条件、社会安全等等,一定不会比食物更匮乏以致成为瓶颈,至少不是长期决定性的瓶颈?好像没有特别的理由作如此判断,这看来更像是一种直觉。 受马尔萨斯启迪的达尔文,却并没有拘泥于马尔萨斯的这一判断,相对于生活资料限制,达尔文更多的关注生物个体之间的竞争关系所造成的数量限制,包括食物和空间的争夺,捕食和被捕食,寄生和共生关系,交配机会的竞争,等等。这些关系既有物种内个体间的竞争,也有物种间个体的竞争。 首先,对于一个种群而言,其数量常常既被其捕食对象的数量和防御能力所限制,也被其捕食者的数量和捕食能力所限制,当然,它自身的捕食和防御能力也是决定性的。 其次,物种的生理构造,发育模式,婚配和生殖模式,甚至社会组织模式,也可能成为种群数量的限制因素。从进化史的时间跨度看,这些内在的限制必定被它们在其他方面带来的更多的增殖优势所补偿,否则物种将难逃灭绝的厄运。但是人类以千年计的文字记载以来的历史,对于进化而言只是一瞬间,所以这些“短期”有效的因素也不应忽视。 简言之,种群数量,在长期,由其与食物(捕食对象或寄生宿主)和天敌(捕食者或寄生物)之间的力量对比所共同决定。但是,捕食能力所决定的数量和防御能力所决定的数量之间没有相关性,除非巧合,两者并不相等,因此,在每个均衡点,种群数量受限于上述一种或两种力量对比。当其中一个限制因素起作用时,另一个因素进入松弛状态,比如,当数量受限于天敌时,即使在边际上,食物也是充裕的,反之亦然。 在短期分析中,上述模型可以进一步一般化为如下形式:假设限制一个种群数量的所有可能因素为集合R,其中有n个元素,每个限制因素r对应一个极限数量q,在每个均衡点,种群数量Q等于全部q的最小值,此时,q值等于Q的那些因素,叫做紧张因素,而其它则叫松弛因素。在进化史长期,集合R只有两个元素:捕食能力和防御能力。这就是我对马尔萨斯模型所做的修正和扩展,姑且成为扩展马尔萨斯模型。 你可能会说,人类处于食物链顶端,没有天敌,因而扩展模型等价于原有模型。果真如此吗? 答案是:食物链没有顶端,因为所有的食物链都是封闭回路。无论大型猫科动物,老鹰,还是人类,都难逃寄生物和细菌的猎食,就在此时此刻,你的身体正在与上百、成千、甚至数千亿的线虫、螨虱、原生物和病菌搏斗。这场搏斗从数十亿年前我们的单细胞祖先那时就开始了,迄今从未停歇过。 5. 饥饿与疾病 在近代卫生和医学技术革命之前,人均寿命始终低于40岁,妇女在性成熟之后,绝经或死亡之前,平均有20年多的生育期,每个孩子9个月的孕期加2、3年的哺乳期,扣除两次生育之间的随机间隔和流产,生育率大约在4到7之间,而孩子在性成熟之前的死亡率高于50%,照此推算,即使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总和有效生育率(即存活至生育年龄的孩子数)也并不比替代水平高出很多(远低于马尔萨斯所认为的4),因此,在与寄生物和疾病的对抗中,人类的境况十分脆弱,稍有闪失或不测,人口便可能因此受到抑制。 如果上面的估算能够成立,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猜测,或许在人类历史上的某些阶段中的某些社会,在与寄生物和疾病的对抗中,长期处于这样一种均衡状态:其有效生育率在替代水平附近波动。果若如此,这些社会将表现出与马尔萨斯的预期迥然不同的特征,那里,即使最低阶层也有充裕的生活资料,因为疾病把人口抑制在远低于生活资料所能供养的水平之下。姑且把这种社会叫做疾病型社会,而把马尔萨斯所描绘的那种叫做饥饿型社会。 这样的猜测或许显得太过大胆甚至轻浮,但却能逻辑一致的同时解决上面提到的两个困难:吃鳟鱼的印第安部落,可能是重度的疾病型社会(这里的轻重是指人口水平低于食物供养水平的程度),西欧,轻度疾病型社会,印度和中国,饥饿型社会。 上述猜测背后的含义是:在与疾病的对抗中,东方比西方取得了更大的成功,要么是西方所面对的敌人更凶悍,要么是东方在身体免疫系统,或卫生措施,或医疗技术上发展出了更有效的对抗手段。 我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古代历史上,有两次著名的世界性流行病传播事件,都是从东方传向西方,并让后者遭受了灾难性后果,一次是14世纪由蒙古入侵者带给欧洲的鼠疫,一次是19世纪殖民者从印度带回欧洲的霍乱,但是,我没有发现重大的方向相反的传播事件(一个小小例外是欧洲人从美洲带回,又带给亚洲人的梅毒,但这种病对人口影响极小)。 如此几个孤例当然算不上是论证,但我们可以期待其他学科会给我们带来更多更有用的证据。目前的考古学技术已经能对骨骼化石进行病理学分析,获得有关健康状况和死因的信息,卫生医学史特别是流行病史的研究也能提供辅助证据,当然,最直接而有力的证据将来自免疫系统和相关基因的比较研究。如果来自这些领域的证据能有力的支持上述猜想,那将很大程度上改变我们对历史和社会的观感。 6. 多彩的瓶腹 在短期(比如几百或几千年),对人口的抑制因素更多,如气候恶化,频繁的战乱,程序化的杀戮制度(如阿兹特克帝国),等等。当其中一个或几个变成紧张因素的同时,可能有更多的因素成为松弛因素。当任何非生产性因素成为紧张因素时,生活资料将变得相对丰裕。 生存压力在某些方面的松弛对于行为和文化重大意义,我在另一篇文章《人性:策略的遗骸》曾专门讨论这个问题,当某方面的选择压力减弱时,原先设计用来对付这些压力的那些策略性行为模式,便可能脱离其原先所服务的生存和繁衍总目标,自我膨胀,游离为一些独立的行为模式,或者用经济学家的话说——偏好。 人类之不同于其他动物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个体间的行为方式和“偏好”表现出极大的差异,从而使人类的行为和文化表现的纷繁多样,五彩斑斓。 一方面,人类社会存在等级结构或阶层差异,那些处于上层结构的富人或权贵,在获取和保持其地位上面临巨大压力,但在生活资料上,则十分丰裕,这种松弛使行为和文化多样化成为可能;在扩展马尔萨斯模型(如果它是对的)下,如果非生产性因素成为瓶颈,那么,在其余松弛部分,我们就有望看到类似的松弛所带来的多样性——一个多彩的瓶腹。
沙器和蚁穴:举例详解自发秩序

(按:这是我07年初系列文章中的最后一篇,正是这一系列文章,让我自绝于我的自由主义朋友们,也自绝于广大人民,从此沦为最顽固的反动派,呵呵。通过这个寓言,或许可以加深对波普三个世界、哈耶克自发秩序和社会进化的理解,果如此,我就满意了,至于其它,由他去吧)

沙器和蚁穴:举例详解自发秩序
作者:辉格
2007年4月28日

设想你正在一个沙滩上,尝试着用沙子堆砌出一座你想象中的楼台。这时,你的大脑里一定已经有了一个楼台的“模型”,而你的堆砌工作便是将这一观念模型“投影”到沙子上,从而改变了世界。这样说来,观念改变世界,甚至观念“决定”世界,看来是如此显明而无可置疑。

假设情况略有变化,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你和你的伙伴两个人,一起蹲在沙滩上,合力建造一座楼台。情况便略显复杂。堆砌的结果,是与你的观念模型更相似,还是与你伙伴的更像?或许你们的模型恰好就大同小异?或许你的伙伴情愿听从你的指挥而让建造过程沿着你的设想进行?或许你们经过讨论事先获得了一个“共同的”模型?或许你们发现言语已不能准确描绘这个共同模型所以用纸和笔把它画了出来?

是的,一旦需要两个以上的人合力将一个观念投射到现实世界,就不可避免的需要表达、设计、控制和服从。正是设计与控制,让人类完成了许多单个人无法完成的工作,将一些宏伟的设想变成了现实。

然而人类行为还会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改变世界。设想一大群蚂蚁,正在一个土丘旁建造蚁穴,那些奔来跑去忙忙碌碌的蚂蚁,很难设想它们的头脑里预先有一个蚁穴的“模型”,即使蚁穴已经建成,它们中也没有一只能看到它的全貌,更难以设想会有一只蚁王,设计并指挥了整个蚁穴建造工程。 但是蚁穴的确建成了,有序而宏大,精致且齐全,通风口、过道、仓库、育婴室,一应俱全。蚁穴

人类也曾进行这样的建造,语言、戏剧、集市、贸易体系,乃至巨大的社会。这些复杂系统出现之前和生成期间,它们的模样未曾出现在任何一个参与建造者的脑海之中,甚至在它们已然成型,无处不在之时,许多人仍对之懵然不觉。

将人类创造文明社会的过程类比于蚂蚁建造蚁穴的过程,这或许给人们暗示了一幅关于世界的灰暗图景,但尽管灰暗,这图景看来更接近现实。

哈耶克用了一个贴切的词汇——自发秩序——来描述这种建造和发展过程,然而对于这个词汇,仍有几点需要澄清:
第一,自发秩序排除了事先的人为设计,就是说,系统建造之前和发展之中,没有任何与之相对应的观念模型预先存在于任何参与建造者的头脑中。
第二,否认有预先存在的观念模型,并不意味着观念不能对系统建造过程产生影响,甚至决定性的影响。

自发秩序意味着,而且仅仅意味着,某些复杂系统的产生与否,并不依赖于与之相对应的观念模型是否预先存在于参与其事的人们的头脑中。或者说,蚂蚁脑中是否有蚁穴的样子,与蚁穴是否会被建造出来,毫无因果关系

文章贴出后的一些评论

辉格(自言自语):

那么,自由主义观念的传播,与自由社会的建造,是否有逻辑关系?
不要因为一个答案色调灰暗就拒绝这个答案,上帝不曾保证任何问题的正确答案都是光明的,呵呵。

abada:

英国没有成文宪法. 但有不成文的宪法观念和理念. 否则英国就无法判定什么是违宪的法规了. 具体的法律不能被设计, 不是说宪法和立法的基本准则和规则不能被设计. 否则等于否定了法治. 一切回到原始社会从头开始文明. 不可知论不能告诉人们应当如何行动, 但人们行动是有目的的, 需要目的.

辉格(答):

“否定了法治. 一切回到原始社会从头开始文明.”?
你我头脑里一“否定”,一切便“从头开始”了?有这么奇妙?传说中的魔法师?你认为毛时代的制度形态,与马克思头脑里的某个观念模型,具有相似性?我从不否定观念可以改变世界,而且这里又强调了一次,请看原贴。我否定的是:(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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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是我07年初系列文章中的最后一篇,正是这一系列文章,让我自绝于我的自由主义朋友们,也自绝于广大人民,从此沦为最顽固的反动派,呵呵。通过这个寓言,或许可以加深对波普三个世界、哈耶克自发秩序和社会进化的理解,果如此,我就满意了,至于其它,由他去吧) 沙器和蚁穴:举例详解自发秩序 作者:辉格 2007年4月28日 设想你正在一个沙滩上,尝试着用沙子堆砌出一座你想象中的楼台。这时,你的大脑里一定已经有了一个楼台的“模型”,而你的堆砌工作便是将这一观念模型“投影”到沙子上,从而改变了世界。这样说来,观念改变世界,甚至观念“决定”世界,看来是如此显明而无可置疑。 假设情况略有变化,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你和你的伙伴两个人,一起蹲在沙滩上,合力建造一座楼台。情况便略显复杂。堆砌的结果,是与你的观念模型更相似,还是与你伙伴的更像?或许你们的模型恰好就大同小异?或许你的伙伴情愿听从你的指挥而让建造过程沿着你的设想进行?或许你们经过讨论事先获得了一个“共同的”模型?或许你们发现言语已不能准确描绘这个共同模型所以用纸和笔把它画了出来? 是的,一旦需要两个以上的人合力将一个观念投射到现实世界,就不可避免的需要表达、设计、控制和服从。正是设计与控制,让人类完成了许多单个人无法完成的工作,将一些宏伟的设想变成了现实。 然而人类行为还会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改变世界。设想一大群蚂蚁,正在一个土丘旁建造蚁穴,那些奔来跑去忙忙碌碌的蚂蚁,很难设想它们的头脑里预先有一个蚁穴的“模型”,即使蚁穴已经建成,它们中也没有一只能看到它的全貌,更难以设想会有一只蚁王,设计并指挥了整个蚁穴建造工程。 但是蚁穴的确建成了,有序而宏大,精致且齐全,通风口、过道、仓库、育婴室,一应俱全。蚁穴 人类也曾进行这样的建造,语言、戏剧、集市、贸易体系,乃至巨大的社会。这些复杂系统出现之前和生成期间,它们的模样未曾出现在任何一个参与建造者的脑海之中,甚至在它们已然成型,无处不在之时,许多人仍对之懵然不觉。 将人类创造文明社会的过程类比于蚂蚁建造蚁穴的过程,这或许给人们暗示了一幅关于世界的灰暗图景,但尽管灰暗,这图景看来更接近现实。 哈耶克用了一个贴切的词汇——自发秩序——来描述这种建造和发展过程,然而对于这个词汇,仍有几点需要澄清: 第一,自发秩序排除了事先的人为设计,就是说,系统建造之前和发展之中,没有任何与之相对应的观念模型预先存在于任何参与建造者的头脑中。 第二,否认有预先存在的观念模型,并不意味着观念不能对系统建造过程产生影响,甚至决定性的影响。 自发秩序意味着,而且仅仅意味着,某些复杂系统的产生与否,并不依赖于与之相对应的观念模型是否预先存在于参与其事的人们的头脑中。或者说,蚂蚁脑中是否有蚁穴的样子,与蚁穴是否会被建造出来,毫无因果关系文章贴出后的一些评论: 辉格(自言自语):

那么,自由主义观念的传播,与自由社会的建造,是否有逻辑关系? 不要因为一个答案色调灰暗就拒绝这个答案,上帝不曾保证任何问题的正确答案都是光明的,呵呵。

abada:

英国没有成文宪法. 但有不成文的宪法观念和理念. 否则英国就无法判定什么是违宪的法规了. 具体的法律不能被设计, 不是说宪法和立法的基本准则和规则不能被设计. 否则等于否定了法治. 一切回到原始社会从头开始文明. 不可知论不能告诉人们应当如何行动, 但人们行动是有目的的, 需要目的.

辉格(答):

“否定了法治. 一切回到原始社会从头开始文明.”? 你我头脑里一“否定”,一切便“从头开始”了?有这么奇妙?传说中的魔法师?你认为毛时代的制度形态,与马克思头脑里的某个观念模型,具有相似性?我从不否定观念可以改变世界,而且这里又强调了一次,请看原贴。我否定的是:参与者的观念模型与集体行动所造成的客观形态之间必须的相似性。我认为没有这种相似性。落实到自由制度这个具体问题,我认为自由制度从来不是将来也不会因为某些人领会并接受了自由主义思想而得以建立。

AK47:

我认为有。不过不一定要传播到每个人,在社会精英中形成共识即可 如果社会的精英阶层很少认同自由主义的理念和规则,要建成自由社会是不可想象的。当然,这种认同可能以多种方式形成,如: 1,经过多年试错,各种“主义”都试过了。最后运气好(当然,也离不开一些人倡导),试到了自由主义。大家一看效果不错,于是就认可了。(如英国、法国) 2,自由主义精英另起炉灶,由于包袱少,搞出一个更好的自由社会。(如美国、加拿大、澳洲) 3,信奉自由主义的人在外国掌握了绝对统治权,统治时间一长,原来不知自由主义为何物的本地精英看到效果不错,也认可了。(如德国、日本;弱一点的像韩国、香港;至于伊拉克、阿富汗,难度更大。) 4,本地的一些精英,知道自由主义的好处,就不停呼吁、传播、抗争,最后成功了。(典型如台湾) 总之,就自由主义理念而言,社会精英阶层的认可至关重要。对一般民众而言,未必要认可“自由主义”,但起码要有指向“自由主义”的习俗、宗教、文化基础。 否则,就像你举的例子,社会精英像蚂蚁,普通大众也像蚂蚁,这群蚂蚁如何能建立一个自由社会?是出于他们的本能吗?如果是的话,难道专制社会中的蚂蚁的本能,与自由社会中的蚂蚁的本能有什么不同吗?显然不是。 回过头看我列举的1、2、3、4点,其实,自由社会的建立过程,就是自由主义理念的扩散过程。

辉格(答):

我眼中的历史和你的大不相同 1.1)英国宪政可不是试来试去试出来的,几百年后辉格史学编造了自由主义的“长期奋斗史”,那些剑指国王的男爵们,脑子里果真装着自由主义? 1.2)欧洲大陆的(特别是法国的)知识分子倒真是试来试去试了一百多年,结果是什么?不是社会主义吗?AK不至于认为法国社会算是理想中的那种自由社会吧? 2)说殖民时代的美国是一张白纸、另起炉灶,离现实更是十万八千里,清教徒殖民者的包袱不仅不少,简直就是把英国老古董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搬了过去。 3)自由制度移植成功的两个罕见典范,德国和日本,之前都标准封建社会,拥有英国宪政所产生的那种土壤。 4)“不停呼吁、传播、抗争,最后成功了”——我不否认这种努力的功效,我是想提醒大家仔细看看当时“呼吁”和“传播”的到底是什么?“抗争”的动机和力量到底是什么?它们和“最后成功了”的那个制度之间的有多大的相似性? 人类蚂蚁有观念,观念可以改变世界——我再次重申我不否认这一点——,这就意味着专制社会中的蚂蚁和自由社会的蚂蚁,确可以有不同的观念,并因此导致了不同的社会形态,这没问题,也恰是我十分有兴趣的事情。 我否认的是:这两群蚂蚁的不同观念,与两种社会形态之间,是否有相似性?用数学语言说就是,观念与社会形态 之间,是否存在映射关系?

学经济家(插话):

辉格是认为,进化没那么简单直线。 我认可辉格的思路,举个例子。我很早对农村土地私有乐观,由原来的半世纪缩短到十几年,是因为发现许多人在农村有大量租地。那时国内还根本没看到精英们传播土地私有观念的证据。 社会演化可能与生物演化很相似。土地私有的病毒在原有肌体内不声不响的复制着,直到一定时段才打喷嚏。在打喷嚏这个临界点以前,不必因为肌体毫无表现,就表示悲观。或者反过来,认为肌体要放倒,得有人撩动它的鼻毛,让它打喷嚏,才是正路。 精英的理念,或者其传播的声音,往往是改变的结果,而不是改变的起因。 因果确实比较难断定。

理想与路径:某次座谈会发言稿

(按:这是我唯一一次参与类似座谈会并发言,有趣的是,我一开始发言就感觉到在此类场合发这种言毫无意义,也很可笑,所以我大概不会再参加类似活动了。除了这篇发言稿,我后来还又写了<沙器和蚁穴:举例详解自发秩序>一文来更清晰的说明我的思想。下文删除了两个无关段落,附上两段会后讨论)

理想与路径:某次座谈会发言稿
作者:辉格
2007年4月14日

我想,对于一个理想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今天在座的各位,大概有着许多共同的看法,但是,对于一个社会如何可能从现在这种或以前那种很不理想的状态,变化到比较理想的状态,我猜想,每个人的看法可能大不相同。

正因为有这种差异,我们对于现实中发生的每件事情的评价,对于做什么才有助于那些理想或多或少变成现实,常常吵得不可开交,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太正常了,对于社会这种复杂系统的发育和演化问题,如果会有一个简单明了的解摆(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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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是我唯一一次参与类似座谈会并发言,有趣的是,我一开始发言就感觉到在此类场合发这种言毫无意义,也很可笑,所以我大概不会再参加类似活动了。除了这篇发言稿,我后来还又写了<沙器和蚁穴:举例详解自发秩序>一文来更清晰的说明我的思想。下文删除了两个无关段落,附上两段会后讨论) 理想与路径:某次座谈会发言稿 作者:辉格 2007年4月14日 我想,对于一个理想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今天在座的各位,大概有着许多共同的看法,但是,对于一个社会如何可能从现在这种或以前那种很不理想的状态,变化到比较理想的状态,我猜想,每个人的看法可能大不相同。 正因为有这种差异,我们对于现实中发生的每件事情的评价,对于做什么才有助于那些理想或多或少变成现实,常常吵得不可开交,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太正常了,对于社会这种复杂系统的发育和演化问题,如果会有一个简单明了的解摆在你跟前,可以方便的用做度量各种事件的尺子,或指导行动的纲领,那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所以,我不认为自己已经拥有某种理论,能让我断然的判断某件事情,或某种行动,是让我们更加接近还是更加远离我的理想社会,但是,我自认为已经察觉到人们在做这样的判断时经常会犯的一些错误,这些错误多半是因为忽视了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因而惯于使用各种线性思维,比如: 出现一件在理想社会中更常见,而在当前社会中不常见的事情,是否多半会有助于理想社会的实现?(例:某人希望他儿子将来成为影星,而影星经常闹绯闻,所以应该让儿子从小闹点绯闻。) 那些在理想社会中将被认为非法的事件,是否多半会阻碍理想社会的实现?(例:某人希望他儿子将来成为少林寺方丈,所以从小不给他吃肉,因为对和尚来说,吃肉是非法的。) 各位大概会同意,一种社会状态能够被一些人认同为是理想的,前提是这些人或多或少具有一些共同的价值观和伦理观,那么,是否每一件被这个共同价值观判定为善,或者被共同伦理观判定为好的事情,多半会有助于理想社会的实现?(例:未经代议机构同意私自瓜分国有资产,皮诺切特的镇压行动,都是违背自由主义伦理的,所以肯定会使社会更加远离自由制度。) 还有,构成理想社会复杂结构的每一个部件,当它单独出现时,是否都意味着我们距离理想社会更近了?(例:某人希望他儿子将来成为钢琴家,每个钢琴家的客厅里都少不了一架三角钢琴,所以,当他把三角钢琴搬进客厅的那一刻,便到达了儿子成长为钢琴家的道路上一个重要里程碑。) 之所以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据我的观察,很多人在进行分析时,显然对上面这些问题假定了毋庸置疑的答案,就好像问题根本不会存在。但是你只要仔细想想,这些问题在逻辑上并没有显而易见的答案,所以,对于那些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存在的分析,我总是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在我看来,这些问题的答案远远不是一目了然的,甚至常常是与我们的直觉相悖的。 比如,人类从政教合一的社会发展出政教分离、信仰自由的社会的历史,看上去并不是某种宗教宽容主义或文化多元主义长期努力的结果,相反,它更像是各种形形色色的宗教极端主义相互争斗、僵持不下最后只好达成妥协的结果。 在这段历史中,最后得到的结果被宽容主义和多元主义认为是可欲的,但推动这一变化过程的那些关键力量,却没有一个是主张宽容和多元化的,这种看法听上去有点荒谬,却更接近事实,至少我这样认为。 再比如美国,保守派在宗教、科学和生活方式上的那些原教旨主张显然在理论上和价值观上都难以被自由主义者所接受,但事实是,正是这些讨厌的狂热分子,成了在美国捍卫自由的中坚力量。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让自由主义者都放弃他们的理论和价值观,去做狂热的异端分子,我只是希望大家放平心态,不要指望用自己的理论指导行动,就可以推进理想社会的实现,现实远远不是那么回事。我要再次强调的是,评价事件和行动对于社会演化的影响,这是一个发生学问题,不是一个静态度量问题,也不是一个规范分析问题,更不是一个价值判断问题。 附记一: 注:事后有人反映没听懂,我就在四个问题后面补了例子 我发言时自己也感觉有点绕口令的味道,虽然句法并不算复杂,呵呵。 附记二: 后来喝茶时谈起读经和宗教问题,我说: 1)乐见其成。——虽然我不是基督徒,却挺乐意生活在一个基督徒较多的社区里。 2)理解秋风他们的这种努力。——宗教的来世、天国、末日审判、天罚等,改变了信徒在博弈决策时的成本收益算法,提高了重复博弈的预期重复率,使合作博弈更容易涌现,因而有助于市场和法治规则的建立。 对此老盾提出两点质疑: 1)宗教偏执很可能伤害自由; 2)宗教对规则建立不是必需的。 我的回答: 1)这种伤害多半出现在宗教与权力结合时,也就是一种宗教取得垄断地位时,这与一种意识形态取得垄断地位是相似的,不是宗教特有的危害; 2)我也不认为是必需的,只是认为会有较大的帮助,提高了博弈预期重复率的可能因素有很多,文化符号、家族观念、关于英雄和坏蛋的民间传说和文字作品,等等,任何能将个人价值判断的时间域扩展到他的寿命以外的东西,都有类似的作用。 附记三: AK47的疑问:你说半天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对于评价事件和社会演进之关系完全无能为力? 回答:不是这样,我只是指出了四种常见的简单化评价方法缺乏逻辑基础,但并不否认可能找出一些有效的评价方法或理论,虽然我自己没有,但别人可能会找出一些。 补充:我感觉基于博弈论的演化分析可能有点戏,虽然也很渺茫。
悖论还是常识?——评《北大课题组宿迁医改调研报告》

悖论还是常识?
——评《北大课题组宿迁医改调研报告》
辉格
2006年6月28日
http://www.vankeweekly.com/bbs/?p=611801

李玲教授在他的报告中对“宿迁医改”作出了这样的评判:“‘看病贵’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老百姓的医疗负担反而加重,潜在医疗卫生问题令人担忧。”那么,李教授和他的课题组通过调查,究竟获得了哪些事实和数据?他们针对这些事实作出了怎样的分析和推理?又如何证明了这些事实支持了他们的结论?

让我们来看一看吧。

1. “负担加重”从何说起?

《报告》直截了当地把是否解决“看病贵”问题,或者医疗负担的轻重,作为判断医改是否成功的衡量标准,这为我们的讨论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很明显,看病贵还是便宜,医疗负担轻还是重,是一个比较的结果,可以是局部和全部的比较:医疗费用占家庭收入的比例多少?在同等收入水平中是高还是低?也可以是横向的比较:在宿迁看病徐州看病贵还是便宜?还可以是纵向的比较:同样的病,在2005年看比在1999年贵还是便宜?(当然要扣除物价因素)。

我原本希望在《报告》中看到许多有关的数据,来回答这一系列(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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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还是常识? ——评《北大课题组宿迁医改调研报告》 辉格 2006年6月28日 http://www.vankeweekly.com/bbs/?p=611801 李玲教授在他的报告中对“宿迁医改”作出了这样的评判:“‘看病贵’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老百姓的医疗负担反而加重,潜在医疗卫生问题令人担忧。”那么,李教授和他的课题组通过调查,究竟获得了哪些事实和数据?他们针对这些事实作出了怎样的分析和推理?又如何证明了这些事实支持了他们的结论? 让我们来看一看吧。 1. “负担加重”从何说起? 《报告》直截了当地把是否解决“看病贵”问题,或者医疗负担的轻重,作为判断医改是否成功的衡量标准,这为我们的讨论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很明显,看病贵还是便宜,医疗负担轻还是重,是一个比较的结果,可以是局部和全部的比较:医疗费用占家庭收入的比例多少?在同等收入水平中是高还是低?也可以是横向的比较:在宿迁看病徐州看病贵还是便宜?还可以是纵向的比较:同样的病,在2005年看比在1999年贵还是便宜?(当然要扣除物价因素)。 我原本希望在《报告》中看到许多有关的数据,来回答这一系列问题,可是当我仔细读完全文,我却失望了——不仅是失望,还有惊讶——所有比较性的数据全部是结论的反面证据(供应增加、价格下降和服务改善),而所有用于支持结论的正面证据全部没有比较的参照物,无论是横向的比较还是纵向的比较,都没有,完全没有! 这样我就很困惑,《报告》所作出的“医疗负担反而加重”这一比较性的判断,到底是从何说起? 《报告》承认了如下事实:医改后,医疗资源的供给增加了;医疗服务的品种和消费者的可选择性增加了;单项医疗服务和药品的价格(以下简称“单项价格”)下降了。但是,《报告》仍然认为,“医疗负担反而加重了”。这是为什么呢?《报告》说,虽然单项价格下降了,但总的医疗消费额却增加了,证据是各大医院的收入都增加了。报告把这一现象称为“数字悖论”。 可是,稍有经济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一种商品的价格下降,其需求量就会上升,医疗服务和药品价格下降了,许多原先有病不看的人可能现在也有能力上医院了,医疗服务项目增加了,服务质量改善了,许多原先必须去大城市大医院看的病如今或许在本地医院就可以看了,这样一来,医疗消费额自然会增加。——这很容易理解,是常识,为什么在报告人眼里,就成了一个“悖论”呢?难道老百姓有病都不去看,医疗负担就减轻了? 2. 调查,还是道听途说? 当然,正如《报告》所说,单项(服务或药品)价格和真正的医疗价格是两个概念,对消费者而言,第二个价格更有意义。比如,一次剖腹产分娩过程,甲医院做了5项检查,开了8剂药,收费2000,乙医院做了3项检查,开了6剂药,收费1800,虽然甲医院的单项价格全部低于乙医院,但它的医疗价格却高于乙,对消费者而言(暂不论服务质量和风险上的差异),在乙医院生孩子比在甲更便宜。 所以,要衡量一个地区的“看病贵”问题是否得到解决,解决的程度,就应该调查和比较医疗价格的水平,而不仅仅是单项价格水平。在缺乏全面数据的情况下,研究者至少可以调查几种诸如剖腹产分娩、阑尾炎切除、人工流产、胆囊摘除、血液透析等等这些相对而言比较常见和标准化的医疗服务的价格水平,并将其与历史数据和全国平均水平进行比较。 遗憾的是,在《报告》中我们看不到任何类似的描述,甚至连最粗略的尝试都没有。相反,在这个关键问题上,《报告》所罗列的全部是纯粹的孤立事实。比如,说到医生误导患者过度消费问题时,《报告》称“一些医院的剖腹产率达90%”,90%的确是个骇人的数字,但“一些”是几个?在该地区全部400多家医院占多少比例?宿迁地区2005年总的剖腹产率是多少?6年前这个数字是多少?同期全国平均水平是多少?这些数字,报告人作为该领域的专业人士,应该不难查到,但他却弃之不用,宁愿将诸如“在医院钱就象纸一样”这样一些即兴言辞收入这份本应有一定严肃性的“调研”报告,把对学术工作的要求降低到了娱乐版记者的水平。 3. 装备竞赛,市场化之祸? 《报告》列出的另一个问题是“医疗装备竞赛”,并认为这也是市场化带来的问题。报告人之所以认为装备竞赛是个“问题”,是因为它提高了医院的成本,因而最终提高了医疗服务的价格——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是,经济学告诉我们:价格不完全由成本决定。例如,我要花十天工夫才能缝一双袜子,而纺织女工只要花一天时间就能缝一双同样的袜子,但这两双袜子的售价会因此而不同吗?不会。袜子的价格仅仅取决于供求竞争,即有多少人愿意出多少钱买它,以及有多少人愿意以多少价格出售同样的袜子。 同样,消费者在选择他所需要的医疗服务时,会考虑医院的投资有多大,成本有多高吗?不会,这些和他没关系,他所考虑的是能得到什么样的服务,能不能治好他的病。那么,为什么医院之间会出现如《报告》所认为的那种“过度”的装备竞赛呢?依我看,最有可能成立的解释是现有的医院等级资质评估制度。由于市场发育时间太短,竞争不充分,独立中立的医院质量信誉评估机构缺乏,消费者除了价格信号之外,可资利用的关于医疗服务质量的信息不多,由政府机关评定的等级资质成了少数可用信息中最重要的一种,该等级的评估依据是 卫生部1994年颁发的《医疗机构基本标准(试行)》(http://www.moh.gov.cn/public/open.aspx?n_id=7684&seq=按类索引),这份标准所采用的,是完全的事先评估法,即它只考虑医院拥有哪些资源(人员、设备、床位等),尤其对医疗设备作出了详细规定,而不考虑它所提供的服务的质量(比如,能提供哪些服务、治愈率、价格高低、事故率等等)。在这样的评估制度下,可以预料,医院为了争取到一个较高的等级,从而在竞争中获得有利地位,会愿意付出很高的代价投资于人员和设备,超出满足其客户需求所需的程度。 必须指出,医疗装备竞赛的问题,不是宿迁所特有的,也不是医改以后才出现的,如果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么解决的方法不是反对市场化,不是让政府来主导医疗市场,恰恰相反,只有让市场自由发展,鼓励出现更多的独立评估机构,改变目前评估信息来源的单一化状况,才有可能获得解决。 4. 信息不对称,市场的挡路牌? 近年来,“信息不对称”成了一个时髦词汇,诸如“XX行业很特殊,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市场在这里失灵了”此类论调我们听得太多。这也是李玲调研报告的立论基础。 所谓信息不对称,是指交易双方在一种产品或服务的功效、质量、风险等方面所掌握的信息不对等。信息不对称无处不在:食品的化学成分和营养价值,消费者懂得比制造商少;电脑的配置和性能,我们懂得比经销商少;珠宝的品级和纯度,我们懂得比鉴定专家少;仔细想想,我们几乎找不到信息对称的市场,然而在所有这些领域,市场失灵了吗?恰恰相反,正是自由的市场和充分的竞争使得在信息不对称条件下资源的有效配置成为可能。 就在十几年前,电信公司还告诉我们,建设电话网络和添置通信设备需要大量投资,所以5000元的电话初装费是合理的!我们何言以对?消费者知道电话网络和交换机是怎么回事吗?信息完全不对称。今天,电信公司的营销员整天上门求我装他们的电话还要送话费,是因为我终于搞懂了交换机的工作原理吗?道理很简单,在垄断条件下,厂商的对手是消费者,他一门心思考虑的是如何剥夺消费者剩余,而在竞争条件下,厂商从不以消费者为对手,他们的竞争对手永远是同行,而除了自由市场,还有什么能为充分竞争创造最好的条件? 一家医院或许会利用我的无知诱骗我做不必要的CT检查,但只要在他旁边有别的医院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抢走我这个客户,他就必须有所收敛,更何况除了其他医院,还有各种类型的供应商会乘机插手进来:医疗服务的评估机构会告诉我哪些医院喜欢坑人,而哪些医院比较平实,我的社区保健医生会告诉我治我的病需要做些什么检查,保险公司会检查我的账单,看看哪些检查项目是不必要的,哪些药是不对症的。——他们做这些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情有独钟,而是因为既然在医疗市场信息如此宝贵,提供信息的服务一定有钱可赚。 当然,上面所说那种竞争情景还没有充分展现出来,即使在市场化比较彻底的宿迁,竞争很可能还停留在很肤浅的层面,但是要知道,那里的改革2003年才大致完成,短短三年,供给增加、品种增加、服务改善、大处方减少的好处已经显现,尽管还存在许多未解决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在其他地区同样存在,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在这些问题上宿迁比其他地方表现得更差,比以前表现得更差,为什么就不给市场一个充分发育的机会,而迫不及待地贸然否定呢? 5. 公共卫生,市场失灵还是政府失灵? 《报告》列举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公共卫生投入不足”,并认为这也是市场化造成的结果,理由是:“卖医院只能卖一次,是‘存量’,而公共卫生投入常年都需要,是‘流量’。用‘存量’补充‘流量’是不可持续的。” 在有关公共服务和政府职责的讨论中,许多人会习惯性地把公共产品(服务)与市场制度对立起来,仿佛这两者是天然不相容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对立,依我看,是因为他们混淆了政府在公共服务中的角色。他们想当然地认为,为了向社会和公众提供公共服务,政府应该扮演供应者甚至制造者的角色:为了向灾民提供救济,政府就要储备粮食、开办救济所;为了保障交通通畅,政府就要修建开河修路;同样,为了向公民提供最起码的医疗保障,政府就要开办医院。正是这种逻辑,曾经把我们的经济体系逐步地推向了全面的国有制和计划经济。但事实已经证明,国有制和计划经济是无法有效率的为公众提供服务的。 实际上,为了达到向公众提供服务的目标,政府根本不需要成为供应者,它不是粮食储运专家,不是交通运输专家,不是医生,它只需要做一个买家,替民众的消费付帐即可。只要它愿意出价,这些服务在市场上都可以买到,而且价格比它自己生产更低,因为市场上的众多供应商之间存在竞争,而政府只有一个。 明确了政府的买方角色之后,公共服务与市场化并不矛盾,政府只是市场中的一个买家,而医疗机构也不需要再区分公共职能和商业功能,盈利性和非盈利性,他们只需要考虑如何通过为消费者提供更好的服务来盈利,而政府只是众多购买者之一。以公民最低医疗保障为例,为了满足这一需求,政府甚至不需要和医院发生关系,他只需要设计一组保险条款,规定为每个公民提供哪些基本医疗保障,然后向保险公司公开竞标采购即可。 因此,说市场化导致了公共卫生投入不足,是找错了对象,之所以“不足”,是因为政府缺位,不愿意掏钱买,这是政府失灵,不是市场失灵。依靠医院的收入来维持公共卫生的开支是荒谬的,公共产品的买方既然是政府,这钱自然应该由财政掏。 6. 总的评价 综上所述,我认为,李玲教授的这份《报告》缺乏针对性的事实和数据,所罗列的事实构不成其结论的正面证据,其中一部分还构成了结论的反面证据,在使用事实进行论证时也存在明显的逻辑错误,在对经济学基本原理的认识和运用上更表现出缺乏常识和基本理论素养。因而我只能说,这不是一份严肃的、值得信赖的调查和研究报告,即使按新闻报道(而不是学术报告)的标准来衡量,也是不合格的。 众所周知,李玲教授历来主张建立政府主导的医疗卫生体系,反对以市场化为导向的医疗改革。对一个制度问题存在不同的观点是正常的,但是在对“宿迁医改”这样一个具体的案例进行“调查和研究”时,如果发现调查所得的事实并不支持调查者原先的观点,那就应该坦率地承认这一点,至少可以保持沉默,而不是将一些不能说明问题的片面孤立言辞塞进调查报告,并用混乱模糊的逻辑把它们和事先早已得出的结论硬扯到一起,这不是科学的态度。 其实一个案例的调查结果与自己的观点不符,倒并不一定表明这观点就是错误的,调查者完全可以进一步弄清是否存在没有观察到的其他因素?或者检查一下逻辑推理和论证方法是否有缺陷?或者是否对原有的理论做一点修正,加上一些更严格的约束条件?这些才是一位严肃的学者所应该采用的工作方法。  
中南山归来说环境

中南山归来说环境
辉格
06/05/13

对于我这种不喜欢热闹的人,浙南山区是度假的好地方,——或许若干年后也会是定居的好地方,——所以,春节和五一这两个相隔不远的长假都在此度过也并未让我感觉乏味。

这两次旅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山区特有的景物之外,就是那里的人口变迁了。一个个已经或即将被遗弃的村庄,一幢幢久无人住的蒙尘老屋,从山谷往高处走,走得越高,便看到越多弃耕的荒田,越少的炊烟,越少的年轻人。山上的往山谷里搬,山谷里的往镇上搬。

据说,近年来官方清退民办教师和合并乡村小学的政策加速了这一趋(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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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山归来说环境 辉格 06/05/13 对于我这种不喜欢热闹的人,浙南山区是度假的好地方,——或许若干年后也会是定居的好地方,——所以,春节和五一这两个相隔不远的长假都在此度过也并未让我感觉乏味。 这两次旅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山区特有的景物之外,就是那里的人口变迁了。一个个已经或即将被遗弃的村庄,一幢幢久无人住的蒙尘老屋,从山谷往高处走,走得越高,便看到越多弃耕的荒田,越少的炊烟,越少的年轻人。山上的往山谷里搬,山谷里的往镇上搬。 据说,近年来官方清退民办教师和合并乡村小学的政策加速了这一趋势,许多家庭为了孩子上学方便搬到了镇上甚至县城里住。 仔细观察了仍然存在的那些村子的人口结构,很难找到三十岁以下的人,偶尔见到几个也多半是因为假期才出现在那里。这预示着,几十年后,我现在看到的这些村子中的大多数,也将被废弃。 在作出这样的观察和展望之后,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随着人类向城市“退缩”,这里的自然环境和生态系统将会大大改善,这是工业化和伴随工业化而来的城市化的结果。想到这里,不禁窃笑——那些环保分子和绿色和平活动家们,如果认识到这一点,不知会作何反应? 在环保分子眼里,现代工业无疑是破坏环境的恶魔,可是只要回顾一下过去几千年的历史,正是农耕生活方式的扩张让人类遍布世界各个角落,彻底改变了地球的面貌,而工业化,虽然在其初期加剧了人类活动对环境的影响,那也主要是通过其新技术和新工具对农业的促进和对农村居民的生活条件改善而实现的,一旦随工业化而来的城市化达到一定程度,扭转了人口形势和能源结构,工业化对环境的积极作用便立刻显现。 一个大工厂,或一个大城市,固然可能产生和排放大量垃圾和污染物,然而与数百万人分散居住在几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相比,其对环境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试以一个200户1000口的中等山村为例,粗略算一笔小帐:按传统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假设每户每天烧10斤柴禾,每年有10户盖新房,每幢用木50株,20户修缮旧房,每幢用木10株,那么该村每年仅燃料和建筑两项,至少需要砍伐灌木730吨,乔木800株。为了维持生态平衡,这800株乔木须以低于5%的间伐比例采自800亩密度不低于20株/亩的乔木林;而730吨灌木,以每株得柴30斤算,须以低于20%的间伐比例采自2400亩密度不低于50株/亩的灌木林。与此同时,为了产出足够的粮食,该村需要2000亩耕地。 上述估算意味着,要维持传统的农业生活和环境的稳定,每1000亩耕地需要有1600亩林地相配合。但是我们知道,在没有战争和瘟疫等重大人口抑制力量的制约下,人口会迅速增长,新增的人口会把周围可开垦的土地都变成耕地,这样,要维持上面的比例,就需要自然条件将足够比例的土地限制为不可开垦或没有开垦价值,这个条件只能在山区或丘陵地带成立,而在平原地区是不能成立的。结果是,正如我们看到的,自从人类发明了农业技术,经过几千年的开发,所有被农耕民族长期居住过的土地,森林消失了,越是古老文明的发源地,消失得越是彻底:从尼罗河,两河,地中海西岸,印度,黄河,直到长江流域。农业所到之处,环境资源迅速枯竭,森林和野生动物仅仅在山岭地带得以幸存,即使是山区,如果不幸邻近一个大平原,也难免因为旺盛的外部需求而被砍伐殆尽。 是工业化扭转了这一趋势。首先,工业化将大量人口吸引到城市,城市生活改变了人们的生育偏好,最终扭转了人口形势;其次,工业化改变了能源结构,煤炭和石油代替了木材;第三,工业化改变了建筑材料,水泥、钢铁和玻璃代替了木料。那些拚了命反对建核电站的环保分子,我实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即使把一个核电站所产生的废料不加处理倾倒在一座荒山上,对环境造成的破坏也比一座同等功率的火力发电站要小得多,更不要说和用木材做燃料相比了。 环保分子常说一句话:“回归自然”。而依我看,如果真心想对环境好,人类还是“退缩到城市”为妙,说实话,“回归自然”听起来浪漫,真做起来,恐怕会是环境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