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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格
@ 2021-01-18 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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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8】
Wokeism在左翼取得支配地位的结果是,早先左翼运动中对年轻人颇具吸引力的那些浪漫、幽默、性感、不羁的成分(虽然通常都很肤浅幼稚)被彻底清除掉了,只剩下了加尔文式的狂热、冷酷和干瘪乏味,从长远看,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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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8】
Wokeism在左翼取得支配地位的结果是,早先左翼运动中对年轻人颇具吸引力的那些浪漫、幽默、性感、不羁的成分(虽然通常都很肤浅幼稚)被彻底清除掉了,只剩下了加尔文式的狂热、冷酷和干瘪乏味,从长远看,这是好事
【2021-01-17】
内卷(involution)原本是指这样一种现象:传统农业经济中,随着人口增长,投入于单位土地的劳动不断增加,导致边际产出率递减,劳动生产率和单位劳动报酬也相应递减,各种人力节省型技术陆续被弃用,要素构成中人力对资产的比例递增,最终表现为文明元素的退化,
很明显,当前的流行用法已漂离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最流行的地方,恰恰是它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那些劳动人口正在迅速萎缩的地区,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个被翻新的旧词,确实有效的指称了一种可辨认的现象,它说的其实是:地位竞争的投资回报率递减,
地位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产品,在任何阶层结构已经稳定下来的社会中,地位竞争都是零和博弈,即,任何一批人成功爬上去,都对应着另一批人掉下来,这很容易理解,你不可能让5%的人口挤进Top 1%,同样不可能让30%的人口挤进Top 10%,
既然是零和博弈,就不存在合作收益,而合作收益是避(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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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7】
内卷(involution)原本是指这样一种现象:传统农业经济中,随着人口增长,投入于单位土地的劳动不断增加,导致边际产出率递减,劳动生产率和单位劳动报酬也相应递减,各种人力节省型技术陆续被弃用,要素构成中人力对资产的比例递增,最终表现为文明元素的退化,
很明显,当前的流行用法已漂离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最流行的地方,恰恰是它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那些劳动人口正在迅速萎缩的地区,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个被翻新的旧词,确实有效的指称了一种可辨认的现象,它说的其实是:地位竞争的投资回报率递减,
地位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产品,在任何阶层结构已经稳定下来的社会中,地位竞争都是零和博弈,即,任何一批人成功爬上去,都对应着另一批人掉下来,这很容易理解,你不可能让5%的人口挤进Top 1%,同样不可能让30%的人口挤进Top 10%,
既然是零和博弈,就不存在合作收益,而合作收益是避免回报率递减的必要(但未必充分)前提,所以地位竞争的投资回报是注定会递减的,而且社会整体越富裕,递减的越快,
只有在阶层结构大幅变动的非常规时期,才可能出现例外,比如伴随着工业化进程的中产阶层规模膨胀,为下层创造了大量宽松的上升机会,
历史上另一种更常见的例外,是王朝更迭之后,整个上层被大比例清除,为幸存下来的中层腾出了上升空间,这也是为何我们在新王朝更容易看到朝气与活力的缘故所在,
当然,同样是结构趋于稳定的社会,即便阶层金字塔的结构完全一样,地位竞争的外观表现也可以十分不同,有些社会上升通道足够多样化,而且上升机会和各种事业成就高度关联,因而在行为表现上,地位竞争只是这些事业成就的附带产品,而不是那么赤裸裸的、焦虑万分的地位竞争,
而在另一些社会,虽然各阶层容量和前者一样,但上升通道单一,而且其通过并非直接取决于某种事业成就(否则就不会那么单一了),而是靠堆钱砸钱,靠考试,靠排队,靠加塞,靠直升机……,这当然是一幅十分独特的景象,值得为它专门造一个新词
其中还涉及一些其他因素,不过说起来话太长,我在新书里花了大量篇幅专门讲,这里就不重复了
辉格
@ 2021-01-17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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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7】
@缸中之nao:我记得大伯之前的文章分析过,高考折射出的身份焦虑,恰恰是社会阶层流动性剧增的结果。现在阶层结构近乎固化的情况为什么人们还是如此焦虑。
@whigzhou: 固化了吗?空口无凭,给我数据
@whigzhou: 很多人说固化的时候,真正的意思可能只是:我这么优秀,竟然挤不进
@whigzhou: 而且他的挤不进可能只是*未能从Top 10%挤进Top 1%*
我还没弄明白流行中的*固化*一词究竟什么意思,两种可能:1)金字塔形状的转变(当代语境中即为中层膨胀)已经完成,2)塔内流动已基本停止,
无论哪种意思,固化的判断都不成立,形状转变或许已经减速,但还没完成,下层依然很庞大,同时,塔内流动也远未停止,首先,没有数据支持流动停止的判断,其次,读一下Gregory Clark的 The Son Also Rises 你就会知道,要阻止这种流动(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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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7】
@缸中之nao:我记得大伯之前的文章分析过,高考折射出的身份焦虑,恰恰是社会阶层流动性剧增的结果。现在阶层结构近乎固化的情况为什么人们还是如此焦虑。
@whigzhou: 固化了吗?空口无凭,给我数据
@whigzhou: 很多人说固化的时候,真正的意思可能只是:我这么优秀,竟然挤不进
@whigzhou: 而且他的挤不进可能只是*未能从Top 10%挤进Top 1%*
我还没弄明白流行中的*固化*一词究竟什么意思,两种可能:1)金字塔形状的转变(当代语境中即为中层膨胀)已经完成,2)塔内流动已基本停止,
无论哪种意思,固化的判断都不成立,形状转变或许已经减速,但还没完成,下层依然很庞大,同时,塔内流动也远未停止,首先,没有数据支持流动停止的判断,其次,读一下Gregory Clark的 The Son Also Rises 你就会知道,要阻止这种流动是多么困难,和想要加速这种流动一样困难,
【摘自评论:膨胀的中层一起下划算吗,比如南京服务员3000起步算底层不,然后通次下水三百,开个锁一百,住家保姆八千起步,类比有些手艺的普工八千应该没问题,但是税前开一万五在南京已经非常高了算top10绝对没有问题,到手也就12k-,然后他们都属于一种状态,吃喝不愁,买房无望,他们算南京的中层还是底层呢?】
听这意思,好像是部分白领中产愤懑于部分蓝领下层的正在逼近甚至眼看着就要被超越?
【通次下水三百,开个锁一百,住家保姆八千起步】——这些显然是部分下层正在迅速上升的证据,而不是固化的证据
如果这种想法具有代表性的话,那我大概明白固化论者在说什么了,其实就是一种期望的落空,落空的原因可能有几种:
1)阶层结构转型初期的大流动将后来者的预期抬的过高,当90后发现自己面临的上升机会已远不如70后那么宽裕时,难免失落,这是注定的时代问题,转型必将终结,开闸放水期也就那么长,不可能持久,
2)许多以为自己已经实现地位提升的人,却发现其实根本无望如预期中那样过上足够体面的生活,比如无望买房,于是也难免失落,还有其他种种,这当然存在,
3)许多以为自己已经实现地位提升的人,基于以往的经验,以为会和蓝领下层继续拉开很大的距离,可是却吃惊的发现,【通次下水三百,开个锁一百,住家保姆八千起步】,于是也难免失落,可以理解,但他们的期望不对,这种期望立基于旧经验,看看已经完成转型的发达社会就知道,不是这样,勤勉自律的蓝领可以过的很好,
总之,这些失落都事出有因且可以理解,但把它们说成*固化*,实在是漂的太远了,
@whigzhou: 我琢磨着,把这些失落叫做*固化*的唯一功能是可以安慰自己:挤不进不是我的错!
辉格
@ 2021-01-13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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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3】
我在《食物与人类#5:文明试金石》 里解释了热带园艺作物和谷物的区别,以及这一区别的文化后果,下面这张图是很好的注脚,图中列出了新几内亚Tsembaga人各种园艺作物的收获进度,可以看出,绝大多数作物的收获期都长达几十个星期,最长的90个星期(意味着绝大部分食物库存都以未收获形式存在于园地中),其中玉米最短,而玉米恰是其中唯一的谷物,是不久前才引进的(摘自 Roy A. Rappaport: Pigs for the Ancestors, p.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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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3】
我在《
食物与人类#5:文明试金石》 里解释了热带园艺作物和谷物的区别,以及这一区别的文化后果,下面这张图是很好的注脚,图中列出了新几内亚Tsembaga人各种园艺作物的收获进度,可以看出,绝大多数作物的收获期都长达几十个星期,最长的90个星期(意味着绝大部分食物库存都以未收获形式存在于园地中),其中玉米最短,而玉米恰是其中唯一的谷物,是不久前才引进的(摘自 Roy A. Rappaport: Pigs for the Ancestors, p.48)
辉格
@ 2021-01-13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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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3】
昨天说到的场景脱离问题,又想了想,其实脱离的程度分好多级,Bickerton 设想的那种情况,只是最初级的,即,直接指涉对象并非在此时此地处于交谈者感知范围内,但所谈论的事情,仍然是正在发生的、与交谈者当下利益直接有关的、需要他们就此立即做点什么的事情,因而,就整体语境而言,指涉对象仍处于当前情境中,虽然物理上不在此时此地,
更进一步的脱离,是针对交谈者当前不需要对之做点什么的事情,比如一段遥远的历史,一段有关第三方绯闻,一个虚构的故事,等等,
可是,即便是这种言说,也未必能完全脱离情境,谈论一段历史,听着可能觉得是借古讽今,谈论绯闻,听者(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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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3】
昨天说到的场景脱离问题,又想了想,其实脱离的程度分好多级,Bickerton 设想的那种情况,只是最初级的,即,直接指涉对象并非在此时此地处于交谈者感知范围内,但所谈论的事情,仍然是正在发生的、与交谈者当下利益直接有关的、需要他们就此立即做点什么的事情,因而,就整体语境而言,指涉对象仍处于当前情境中,虽然物理上不在此时此地,
更进一步的脱离,是针对交谈者当前不需要对之做点什么的事情,比如一段遥远的历史,一段有关第三方绯闻,一个虚构的故事,等等,
可是,即便是这种言说,也未必能完全脱离情境,谈论一段历史,听着可能觉得是借古讽今,谈论绯闻,听者可能认为对方是在挑拨离间,谈论虚构故事,听者可能觉得你是想教育我……正如我早先说过的,人类普遍有一种揣摩交谈对方言下之意的倾向,而这种揣摩的要点便是:尝试将言说内容与当前情境建立关系,所谓当前情境,可以很宽泛,比如听者觉得双方可能会共同关切的某个当前热门话题,(BTW,我非常讨厌被揣摩)
据我观察,在这方面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有些人很难理解,甚至很难相信,对方竟然会有兴趣谈论与当前情境没有一丝关系(或至少很难看出这种关系)的事情,
依我看,对学问和艺术创造的兴趣,大概和这种倾向是负相关的,换句话说,常被用来夸赞学者的所谓*深切的现实关怀*,实乃学问之大敌,
@何不笑: “尝试将言说内容与当前情境建立关系”如果视为一种普遍的属性的话,有没有可能是选择的结果,那些不能建立关系的都被淘汰了,
@whigzhou: 嗯,脱离当前可感知功用的纯好奇心,可能是轴心时代以来才流行的新特性,在此之前这是有害变异,即便当今也只是低频率存在
@whigzhou: 精细分工的大型社会为它创造了一些可观但容量不大的生态位
@whigzhou: 猴子,狗,鹦鹉,喜鹊,都可以经训练而获得许多技能,有些还让人惊艳,但所有训练都有个前提:训者手里总是攥着一把好吃的,或者任务终点本身就是好吃的,若非如此,被训者永远无法弄明白:你这是想让我干嘛?当然,人类离这情况已经很远,但不是无限远
辉格
@ 2021-01-12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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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2】
读了 Derek Bickerton 的 Adam’s Tongue,主题是语言的起源,无论在语言学界还是进化人类学界,这都是块久啃不下的硬骨头,我感觉 Bickerton 可能啃下了其中的重要一角,
在他看来,语言起源的第一个关键突破点,是场景脱离,这也是人类语言和动物交流系统的根本区别,当一个动物向另一个动物发出某个信号(比如一只猴子向其伙伴发出老鹰正在飞临的警告)时,它指涉的对象一定是在此时此刻正处于双方感知范围之内,相反,当某人向另一人谈及某个对象(无论是东西,人物,或事件)时,该对象不必处于当前场景中,可以和当前场景毫无关系,甚至完全(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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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2】
读了 Derek Bickerton 的 Adam’s Tongue,主题是语言的起源,无论在语言学界还是进化人类学界,这都是块久啃不下的硬骨头,我感觉 Bickerton 可能啃下了其中的重要一角,
在他看来,语言起源的第一个关键突破点,是场景脱离,这也是人类语言和动物交流系统的根本区别,当一个动物向另一个动物发出某个信号(比如一只猴子向其伙伴发出老鹰正在飞临的警告)时,它指涉的对象一定是在此时此刻正处于双方感知范围之内,相反,当某人向另一人谈及某个对象(无论是东西,人物,或事件)时,该对象不必处于当前场景中,可以和当前场景毫无关系,甚至完全是虚构的,
实现这一点非常困难,因为此类信号的产生面临路径障碍,当信号接收者发现场景中没有该信号本应代表的对象时,会认为自己被愚弄或欺骗了,因而得到一个消极反馈,使得交流和信号确认与强化的过程都无法进行下去,
Bickerton 认为,必须存在某种非常特别的任务情境和选择压力,才会催生脱离场景的信号,
在这一点上,他其实和 Michael Tomasello 所见略同,虽然他从头到底都没提到过 Tomasello,或许后者不在其阅读视野中,
在Tomasello 看来,场景脱离是人类在交流活动中将对方注意力引向某个对象这种能力不断升级的最终结果,它沿着——目光跟随 > 以手指物 > 联合注意 > 意图读取——这条路径逐渐进化而来,当听者具备了意图读取能力之后,便有可能猜到说话者提到的对象究竟是什么,即便它不存在于当前场景之中,
这一过程发生的前提是,交流双方处于相互高度信任的强合作状态,
Bickerton 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理论进路,他注意到,动物信号系统不能脱离场景这条其实存在一个例外:真社会性的膜翅目昆虫(蚂蚁和蜜蜂),比如蜜蜂用来向同伴报告食物来源的八字舞,就是脱离场景的,而且对食物地点的指向是经过坐标系转换的(Steven Pinker 在 The Language Instinct 对此有更仔细的介绍),这给了他启发:假如人类历史上曾经处于这样一种生态位,其中个体经常需要召唤同伴去一个视野之外的地点获取食物(就像蜜蜂那样),而且这种食物是其生计模式的重要基础,那就会对此类信号的产生构成强选择压力,
他想到的满足这一条件(并且得到考古证据支持)的生态位,是一种特殊的食腐生计,食腐其实分好几种,最低端的,是吃别人吃剩下的,之所以剩下,可能是因为它一下子吃不了那么多,或者进食器官对付不了,人类最初的食腐可能就是这种,主要是吃骨髓,因为别的动物打不开大骨头,最初的石器可能就是派这用场,
最高端的食腐是从食肉动物口中夺食,据说猎豹的狩猎成果中一大半是被斑鬣狗之类抢走的,
化石证据显示,人类大概在两百万年前从低端食腐向高端食腐转变,不过,依 Bickerton 看,这种高端食腐至少在前期还不是像斑鬣狗那样直接从食肉动物口中夺食,而是专门针对那些厚皮动物(比如大象、犀牛、河马),这些动物死后几天内,食肉动物的爪牙无法将其打开,直到内部腐烂产生的气体导致体腔爆裂,肉才能吃到,这就给人留下了机会,因为人类的石器工具可以割开这些尸体的厚皮,
但问题是,这种巨型尸体的诱惑太大了,即便要等上几天,好多食腐和食肉动物也会在边上守着(包括大型猫科,它们若有机会也不会放过尸体),所以,难度不亚于豹口夺食,需要召集尽可能多的人才能把竞争者轰走,
我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而且让我想起另一个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假说,Joseph Jordania 在 Why Do People Sing 里提出,音乐和舞蹈也是起源于食腐生计,而且也是高端食腐,因为和食肉动物相比,人类个人的战斗力太弱了,只能靠人数优势,而且必须制造出强大的声势来吓走对手,而节奏强烈、队形整齐的音乐舞蹈,能让群体表现的像一个无比庞大的单一个体,加上身体彩绘和装饰物,效果十分恐怖,
【2021-01-09】
有关民粹再多说几句,
1)和其他各种民粹不一样,民粹不是有关立场或主张的,而是有关途径和方式的,
2)现代民主政治中,要推进一个议程或纲领,仅仅赢得轩菊、获取泉力,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懂得如何操纵一系列制度装置,来实现你的目标,
3)首先你得知道,在宪法约束下,你可能做什么,不可能做什么,哪件事通过那条路径(法案,行政令,职位任命……)才可能做,有哪些装置可以用,通过哪些杠杆操纵它们,
4)其次,得有人帮你把纲领和大目标变成一系列可操作的备选方案,供你挑选,因为现代政府事务已变得如此复杂,你不可能像当年杰克逊那样带上一批亲信撸起袖子就动手了,那样除了破坏之外什么事情也做不成,(而且这种破坏是盲目和不确定的,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定点爆破),(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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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9】
有关民粹再多说几句,
1)和其他各种民粹不一样,民粹不是有关立场或主张的,而是有关途径和方式的,
2)现代民主政治中,要推进一个议程或纲领,仅仅赢得轩菊、获取泉力,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懂得如何操纵一系列制度装置,来实现你的目标,
3)首先你得知道,在宪法约束下,你可能做什么,不可能做什么,哪件事通过那条路径(法案,行政令,职位任命……)才可能做,有哪些装置可以用,通过哪些杠杆操纵它们,
4)其次,得有人帮你把纲领和大目标变成一系列可操作的备选方案,供你挑选,因为现代政府事务已变得如此复杂,你不可能像当年杰克逊那样带上一批亲信撸起袖子就动手了,那样除了破坏之外什么事情也做不成,(而且这种破坏是盲目和不确定的,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定点爆破),
5)如果事情是通过法案推动的,你必须为你的众多计划安排优先顺序,并为此集结政治资源,来谋得足够多支持票,因为大量支持都是要用好处去交换的(其中当然难免猪肉桶),而用来交换的资源是有限的,有些计划不得不放弃,总之,必须有几根国会老油条帮你穿越这个迷雾重重的立法丛林,
6)无论选择哪条施政途径,事情最终都要由官僚机构来实现,为了做成事情,你(或者你的顾问)必须了解官僚机构是如何运行的,操纵哪些杠杆才能把它拧到你的方向上来,哪怕你的目标是要削弱 deep state,要drain the swamp,也必须(甚至更加需要)了解这些,否则怎么办?把所有联邦部门炸掉?像川毛这样的,动了 deep state 哪怕一根毫毛吗?抽掉了 swamp 里哪怕一滴水吗?根本没有,除了往里吐了几口唾沫之外,毛发无损,
7)考虑到上述复杂性,你必须依靠一些有经验的建制机构帮你拟定备选方案,他们知道哪些路根本走不通,哪些行动可能会导致你不想看到的严重后果,
8)但是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理由:他们知道何种方案可能为你留下持久遗产,也就是不会被下任彻底推翻,这需要方案与本国的长期政策传统具有最低限度的连续性和兼容性,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对这个传统有着清楚的认识,若不然,等你下台之后,你的全部痕迹可能都会被迅速抹掉,
9)任何成熟稳定的民主政体中,有关这些事情如何展开,早已形成了一套装置、规范和传统,民粹的关键特征就是不顾上述种种约束,试图抛开这套东西,以简单粗暴的方式追求自己的目标,结果通常是目标丝毫没达成,却带来大破坏,有时是灾难性的破坏,
10)可是也正因为他们不顾这些约束,所以牛皮可以吹的很大,很有扇动力,既然你完全不考虑成本/技术/工艺约束,卫星上天当然就是小菜一碟了,这是另一种 unconstrained vision,
11)虽然扇动力大,但一个足够开放,足够有弹性的建制体系,通常都能将局部掀起的民粹风潮吸纳进去,比如一位民粹可能当选了议员,可是一旦进了国会,他要么像 Ron Paul 那样甘心长期坐冷板凳,否则,要想推进自己的议题,就必须学会掌握上面这套政治机器,遵守其中的游戏规则,如此一来,他就成了建制的一员,
12)美国的政治传统非常平民主义,所以容易产生小民粹,但他的建制体系也非常开放,很容易吸纳这些小民粹,这一点从政治家来源多样化程度中可以看出,不妨对照法国,Sciences Po和 ENA 两所学校几乎包揽了全部政治家,
13)这种吸纳能力让美国不容易产生大民粹,川毛是个例外,如果他首先当选了议员或州长,就会要么被驯化,要么停在那里,麻烦在于他直接跳进了白宫,虽然建制派已经使出了浑身招数努力约束住他,但也只取得了部分成功(他越不关心的事情上越成功)
【2021-01-10】
一种流行的看法是,川毛的崛起是因为米国的问题已经积重难返,甚至严重到了命悬一线的程度,而建制体系已经僵化,或被精英绑架,无法容纳变革动力,也不能指望它改善局面,总之,系统内已经无解,所以哪怕民粹很危险,也值得冒一次险,
实情根本不是这样,70年代的情况比现在糟糕的多,那时候建制派对泉力的控制也要强的多,如今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当时的所谓*第四权力*有多强大,还有工会,更不要说司法系统,偏离宪法的距离比当今远的太多,
如果你今天觉得系统内无解,那么回到70年代,你的答案就只有一个:革命!
可事实上,里根和金里奇的改革都有显著成效,当然,在unconstrained vision中,任何此类系统内变革注定只是不够痛快的、令人失望的修修补补,可是我们保守派向来就主张修修补补,而不是革命,我们不兜售痛快,
当今的建制体系并未失去容纳变革所需要的弹性和开放性,相反,它比50年前更具弹性,
可是既然如此,川毛是怎么跳进白宫的?
答案只有一个:网红经济
如果说建制体系出了什么大问题的话,那就是没能防住网红经济的冲击。
辉格
@ 2021-01-10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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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0】
有关 Big Tech 正在进行的大清洗,几点看法:
1)他们的做法当然是非常恶劣,令人恶心的,
2)但我仍坚持认为,私人企业有权拒绝为特定人提供服务,
3)如果这种拒绝违反了双方的(明文的或默示的)契约,那也只须承担违约责任,没有其他责任,
4)同时,我赞同修订 Section 230,因为依我看,230其实有个隐含前提,由用户贡献内容的网络平台,是对内容中立的,所以才能享受与内容相关的法律责任的豁免,相反,传统纸媒的(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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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0】
有关 Big Tech 正在进行的大清洗,几点看法:
1)他们的做法当然是非常恶劣,令人恶心的,
2)但我仍坚持认为,私人企业有权拒绝为特定人提供服务,
3)如果这种拒绝违反了双方的(明文的或默示的)契约,那也只须承担违约责任,没有其他责任,
4)同时,我赞同修订 Section 230,因为依我看,230其实有个隐含前提,由用户贡献内容的网络平台,是对内容中立的,所以才能享受与内容相关的法律责任的豁免,相反,传统纸媒的内容是由其编辑挑选的,因而没有豁免,目前的条文中没有明确表达出这一前提,所以需要修订,
5)假如230按上述方式修订,那么 Big Tech 必须二选一:要么保持(或恢复)内容中立,要么丧失230豁免,
6)中立的意思是除非被司法系统或监管当局要求,否则不得删帖封号,
7)依我看,假如这一变更得以实现,足以消除目前公众对 Big Tech 霸权的绝大部分担忧,因为失去230豁免是非常致命的,很快会被海量官司淹没,
辉格
@ 2021-01-02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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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2】
人们谈论当前的娇惯文化时,通常首先想到的是校园里那些对任何轻微冒犯都极度敏感的革命小将,可是从这次经历中可以看出,它同样也表现在政治光谱的另一侧,那些死不认输的川粉,如果说选后第一个月里还有点料的话,在那之后就只剩下『我不开心,我不管,我不听,我就是不开心』了,像这样得不到想要的糖果就哭闹不休,说什么都不肯面对命运中的任何悲剧、痛苦、挫折、不快……,不正是娇惯文化的一部分吗?
还有个表现:不许(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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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2】
人们谈论当前的娇惯文化时,通常首先想到的是校园里那些对任何轻微冒犯都极度敏感的革命小将,可是从这次经历中可以看出,它同样也表现在政治光谱的另一侧,那些死不认输的川粉,如果说选后第一个月里还有点料的话,在那之后就只剩下『我不开心,我不管,我不听,我就是不开心』了,像这样得不到想要的糖果就哭闹不休,说什么都不肯面对命运中的任何悲剧、痛苦、挫折、不快……,不正是娇惯文化的一部分吗?
还有个表现:不许对我的偶像有任何不敬
辉格
@ 2020-12-27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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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7】
基于过去几年对邻居们所办 parties 的观察,似乎存在一个规律,party 规模越大,播放的音乐品位越高,
这或许是因为,那些音乐经验更丰富,对音乐更挑剔的人,倾向于抢占对 party 音乐的控制权,以免忍受那些特别烂俗的东西,而那些音乐经验较少,也不太挑剔的人,不会跟他们抢这控制权,反正放什么他们都无所谓,
一个小观察,不一定有普遍性,而且可能只在某个区间内成立,就是说,这(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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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7】
基于过去几年对邻居们所办 parties 的观察,似乎存在一个规律,party 规模越大,播放的音乐品位越高,
这或许是因为,那些音乐经验更丰富,对音乐更挑剔的人,倾向于抢占对 party 音乐的控制权,以免忍受那些特别烂俗的东西,而那些音乐经验较少,也不太挑剔的人,不会跟他们抢这控制权,反正放什么他们都无所谓,
一个小观察,不一定有普遍性,而且可能只在某个区间内成立,就是说,这一机制只能剔除那些最烂俗的,但也不足以将品位提到很高,
辉格
@ 2020-12-23 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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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3】
1950年代,一位传教士在新几内亚高地某村庄给土著们描绘了天堂和地狱的景象之后,惊讶的发现,他们对天堂普遍缺乏兴趣,反倒是地狱让他们非常振奋和向往,后来他总算弄明白了为什么:他用来展示天堂的那幅画,背景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在土著心目中,山顶是贫瘠荒凉可能还会冻死人的地方,相反,描绘地狱的那幅画中,几个皮肤黝黑面目狰狞的家伙正用一把大叉子叉着一个白人在火上烤——擦,这不正是最激动人心的欢宴场面(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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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3】
1950年代,一位传教士在新几内亚高地某村庄给土著们描绘了天堂和地狱的景象之后,惊讶的发现,他们对天堂普遍缺乏兴趣,反倒是地狱让他们非常振奋和向往,后来他总算弄明白了为什么:他用来展示天堂的那幅画,背景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在土著心目中,山顶是贫瘠荒凉可能还会冻死人的地方,相反,描绘地狱的那幅画中,几个皮肤黝黑面目狰狞的家伙正用一把大叉子叉着一个白人在火上烤——擦,这不正是最激动人心的欢宴场面嘛
辉格
@ 2020-12-21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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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0】
读了 Lewis Dartnell 的《世界重启》(The Knowledge: How to Rebuild Our World from Scratch),作者给出了一个巨灾之后如何以最快捷的速度重建文明的方案,读序言的时候我挺振奋的,感觉这是个很好的思想实验,沿着它一路想下来,不仅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文明历程是如何走过来的,也会对支撑文明的一层层基础元素有更清楚的认识,其实早先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说不定等我老了也会写一本。
而且作者的设定也比较简洁,没有采用其他同类作品中诸如核大战或小行星撞地球之类的起因,而是选择了一场大瘟疫消灭99.99%人口这一设定,这样起始条件就很清楚,避开了各种很可能让讨论无法进行下去的困难。
不幸的是,我最初的好(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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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20】
读了 Lewis Dartnell 的《世界重启》(The Knowledge: How to Rebuild Our World from Scratch),作者给出了一个巨灾之后如何以最快捷的速度重建文明的方案,读序言的时候我挺振奋的,感觉这是个很好的思想实验,沿着它一路想下来,不仅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文明历程是如何走过来的,也会对支撑文明的一层层基础元素有更清楚的认识,其实早先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说不定等我老了也会写一本。
而且作者的设定也比较简洁,没有采用其他同类作品中诸如核大战或小行星撞地球之类的起因,而是选择了一场大瘟疫消灭99.99%人口这一设定,这样起始条件就很清楚,避开了各种很可能让讨论无法进行下去的困难。
不幸的是,我最初的好感很快便消失了,从第三章开始,越来越不靠谱,作者脑瓜里确实囤了不少科技知识,所以此书对文科生或许有一些科普价值,可是他对工艺、工业、技术史根本一窍不通,至于社会、经济、组织问题,则压根没有进入他头脑,好像完全不存在,
正因为一窍不通,他推荐的方案极其乐观和冒进,比如食物来源问题,他的方案是农业,而且是非常精细的诺福克四圃制农业,衣物的方案则是羊毛纺织,说到金属加工的时候,竟然一上来就教你怎么制造车床和铣床,而不是锯子和锉刀!我敢打赌,他谈论的那些方法,自己根本没有亲自动手试过,否则怎么会把它们想的那么容易,
最大的毛病是,他完全没考虑时间安排,说了一大堆用这个可以造出那个,却没想过那得花多少劳动时间,这时间是怎么挤出来的,一个人每天24小时是怎么分配的,完全没有,
别的我就懒得说了,就拿食物这桩头号大事为例,在整个北美大陆只剩下4万多人的情况下,选择农业首先就是个大错误,必须是渔猎采集,因为离开文明条件,农业的劳动生产率非常低,即便可行也不划算(实际上根本不可行),
还是说一说我的方案吧,灾后第一件事情,当然是组织一个可靠的团队,这点应该没有分歧,孤身是撑不下去的,然后是准备车辆、枪支弹药和各种给养,灾后几个月内各种物资都会极大丰裕,这些都不成问题,
重要的是第二件事情,(假设你在北美)准备就绪之后,带上队伍直奔西雅图!
为啥是西雅图?因为那里有众多河口,是鲑鱼季节性洄游产卵的地方,历史上,这是整个地球极少数几个可以让狩猎采集者过上定居生活的地方之一(而且是其中最好的一个),所需要的技术足够简单,都是在石器时代早已验证过的,你只要成功占领了从温哥华到波特兰之间的任何一个河口区,接下去几代人就吃喝不愁了,而且这三个大城市废墟里能够收集到的物资可以让你撑过最初几年的学习期,当然,之后能不能守住它,是另一码事了,考虑不了那么多,
西北海岸还有很多好处,纬度足够高,没有疟疾和各种热带病,同时气候又足够温湿,坚果和水果也很多,另外海岸线足够曲折,有很多港湾,是未来发展贸易的良好条件,
安定下来后,你首先需要学习的技术是:结网,编篓,设置鱼堰,制作鱼叉,捞鱼,熏制鱼干,
在基本食物来源有了保障之后,余下的时间再考虑别的,比如住家附近的园艺农业,饲养猪和鸡,猫狗当然从一开始就需要,养几只山羊可以帮你啃掉周围不想要的草木,再接着可以开始练习狩猎,这很难,起初成功率会很低,头几年别指望靠它吃饱,练习重点可放在河狸、野猪和鹿科动物上,先用枪,逐渐过渡到弩机,梭镖,弓箭,矛,猎网和陷阱,因为弹药最终会耗尽或变质,枪支也会用坏,
话说回来,序言和前两章写的还不错,包括场景设定,各种系统和物资会在多久后瓦解或失效,最值得收集的是哪些物资,哪里可以找到,其中一个我就没想到:乙炔枪(当然还有乙炔瓶和氧气瓶),这是收集金属材料的必备工具,可是,真正的重建工作开始后,就越来越胡扯了。
再说说衣物问题,选择羊毛纺织也是大错特错,就算用羊毛,也不能纺织,而是打毡子,纺织所需要的巨大劳动量根本供应不上,更别提整套机械的维护了,况且哪来那么多羊毛,四圃制根本养不了那么多羊,在人口提高两个数量级之前,必须穿皮毛,而提高两个数量级至少要到第八代,将近两百年后
@O_O远:瘟亿末日,那基本上农田之类都被完好保存了,恢复农业好像还行。毕竟自然没有破坏。纺织有水力应该不需要那么久吧?
@whigzhou: 想的太容易了,别的先不说,种子这一关你就过不去,了解一下当今农民的种子是哪儿来的
第一年,你当然可以从随便一家种子公司的仓库里拿几包种子,假设你幸运的种成功了,把收获的1/5留作种子,心想这么多总够了吧,种下去,日盼夜盼,长不出,傻眼了,这时你才想起这些种系是无法持续繁育的,得找你爷爷辈的老种子,哪儿有啊,种子银行,如果你在北美,可能得跑到科罗拉多去找,可是种子银行里虽然品种极多,可是每个品种量却顶多是以公斤计而不是论吨的,就算你抢到这点种子,这么点量根本不够你练习用的,凭你城里人那细皮嫩肉笨手笨脚,大概率就泡汤了,然后就彻底傻眼了,game over
【2020-12-21】
昨天的话题让我想到了海克尔重演律(Haeckel's recapitulation theory),重演律的意思是『个体发育史重演种系发生史』,如此表述的强版本重演律已经被生物学家抛弃了,不过,较弱的版本——『进化上较晚出现的特性,在个体发育过程中通常也较晚出现』——却得到了较多肯定,而且不止生理特性,类似的现象在心理、行为和文化领域也屡屡被观察到,比如认知技能,社会化,道德心理,都存在重演现象,
依我看,把个体替换为组成社会的群体,重演律在许多方面同样会成立,把一群人扔到一个无人的蛮荒之地,其文化与社会结构的演变过程很可能跟人类曾走过的历程表现出很多重要的相似之处,我说的并不是牛克思那种阶梯式线性进化论(也就是历史决定论),而是一种偏序关系,即,哪些东西不会出现在哪些东西之前,X只有等到ABC都有了之后才可能有,当然,这只是一个粗略的原则性指导,不排除例外,
一个例子是北美殖民,最早那批清教徒的农耕事业起初是非常失败的,而且失败了好多年,要是光靠种地,早就全饿死了,让他们活下来的是捕鱼,还有收购皮毛卖到欧洲,换来粮食和日用品,
北美由东向西开拓的过程中,处于最前线的,都是狩猎者,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皮毛商,传教士,商贩和店主,土地投机者,而农民则要晚的多,至少要等到商路开通,商贩把东西卖进来之后才可能,否则连个铁匠铺都找不到,没法务农,
辉格
@ 2020-12-18 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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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8】
上礼拜读了《想象的共同体》,此书名气很大,我却觉得写得很差,感觉就是那种一根烂萝卜占了个好坑,后来者要想进这坑就不得不提到他,于是名气就起来了,(btw,这个主题我推荐 Azar Gat 的 Nations)
不过也不是没收获,阅读过程让我重新思考了民族国家兴起这件近代大事,发现以前的一些零碎想法好像串起来了,
下面这组变量可能是观察这件事情的要点:
1)个体的社会活动半径,就是每年至少能去上几次(或那里的社交对象来几次)的地方能有多远(Ra),
2)维持一种同质文化的最低交往强度(C),当一个文化群的两个部分之间的交往强度长期低于C时,便会分化为两个相异文化群,
3)完成这一分化的最(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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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8】
上礼拜读了《想象的共同体》,此书名气很大,我却觉得写得很差,感觉就是那种一根烂萝卜占了个好坑,后来者要想进这坑就不得不提到他,于是名气就起来了,(btw,这个主题我推荐 Azar Gat 的 Nations)
不过也不是没收获,阅读过程让我重新思考了民族国家兴起这件近代大事,发现以前的一些零碎想法好像串起来了,
下面这组变量可能是观察这件事情的要点:
1)个体的社会活动半径,就是每年至少能去上几次(或那里的社交对象来几次)的地方能有多远(Ra),
2)维持一种同质文化的最低交往强度(C),当一个文化群的两个部分之间的交往强度长期低于C时,便会分化为两个相异文化群,
3)完成这一分化的最短时间(T),比如,若以语言是否相通来界定文化群,T约为500年,即,一个语言群的两个子群若分开500年以上,相互就听不懂了,
4)在某种特定交通/通信/传播条件下,一种同质文化的最大覆盖半径(Rc),
5)一个政权所能控制领地的最大半径(Rs),(这个因素我在《权力积木》前两篇里仔细讨论过)
古代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不同阶层的 Ra 不同,阶层越高, Ra 越大,所以相应的,他们能够进入的文化圈的半径也不同,越是上层精英文化,覆盖半径越大,形成一个多层的行星-卫星系统,
从青铜时代开始,这些古代社会中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大型帝国,它们未必像现代国家那样对其权力辐射半径内的社会都拥有持久而严密的控制,但只要它们能建立起一个高度繁荣的核心区(特别是帝都),并且构造出一部层次足够丰厚的等级阶梯,让辐射半径内的地方权贵们相信,与之建立关系,沿此阶梯往上爬,是提升自身权势和声望的必经之途,那么,这个帝国便能培育出一种覆盖半径(Rc)极大的上层精英文化,Rc 往往比帝国的Rs还要大一圈(大致相当于汤因比所列出的那些文明),
上面两点使得古代社会的文化结构与现代民族国家的大不一样,下层是高度分异的地方文化,上层则是以共同文字、书面语、经典和价值体系构成的精英文化,很难画出一条像现代民族那样清晰且一切到底的文化边界,每条边界只能往下切一两层,
民族国家的兴起,是一系列技术变革和民族建构活动的结果,其中每项都以改变上述变量中的一个或几个而实现,比如:
A)火车轮船改变了个体活动半径,并且缩小了该半径的阶层间差异,
B)印刷术,高识字率,廉价书籍,大众媒体,扩大了同质文化(特别是中下层大众文化)的覆盖半径,因而缩小了上下层文化之间的覆盖面差异,
C)在此基础之上,国家推行的全民教育,语言文字改革,教科书编纂,进一步对齐了各阶层之间的文化边界,
D)战争形态的改变,要求国家拥有高比例的动员能力,这就需要一种贯通到底的民族热情,而不像传统国家那样可以仅仅依靠权贵精英的效忠,于是,那些未能做到这一点的旧帝国,便崩溃了,
……
民族国家的兴起确实是一股巨大浪潮,但它远非国家演变的终极形态,它远远没有将所有国家都变成像当今欧洲多数国家那样清晰分明的民族国家,民族也并未完全取代其他文化边界,非洲就不说了,依我看,按欧洲标准,拉美国家就很难算得上民族国家(这一点上我觉得安德森根本没自圆其说),而另一方面,盎格鲁世界在文化上正日益表现出一体化倾向,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当初促成民族国家的那些技术条件,仍在不断演变之中,未来自然还会继续改变文化的结构与边界。
@日日用功有常:辉总。请问同为超多元文化国家,为啥奥匈帝国崩溃而印度龙精虎猛?
@whigzhou: 印度诞生于二战后,没经历过奥匈曾经历的那种全面战争,几次印巴战争的规模都不算大,试想,假如战争强度达到需要1/4或更多成年男性上战场,全体中上阶层交出90%的家当,这个共同体能维持下来吗?我很怀疑
辉格
@ 2020-12-17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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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7】
前两天读了伯南克的《大萧条》,是部论文集,写得很好,清楚明了,是我这外行在这一主题上读到过最有说服力的东西,留下的疑点也最少,总结几点我的理解:
1)大萧条的首要原因是一战结束后恢复金本位的过程导致的严重货币收缩,
2)战前也是金本位,即1870-1914之间的所谓古典金本位,并未导致像大萧条那样的收缩,那是因为英镑地位非常牢固,即公众和全球金融界对英镑的信心很强,而英格兰银行也知道大家对它信心很强,所以它实际上把黄金储备拉的非常低,同时各国银行也敢于大量以英镑代替黄金为储备,结果是,虽然是金本位,但黄金存量对货币供给实际上并未构成太大障碍,
3)另外,英格兰银行之所以把黄金储备压的那么低,是因为它是一家私人企业(more...)
标签:大萧条 | 宏观经济 | 经济学 | 读书笔记 | 货币 | 金本位 | 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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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7】
前两天读了伯南克的《大萧条》,是部论文集,写得很好,清楚明了,是我这外行在这一主题上读到过最有说服力的东西,留下的疑点也最少,总结几点我的理解:
1)大萧条的首要原因是一战结束后恢复金本位的过程导致的严重货币收缩,
2)战前也是金本位,即1870-1914之间的所谓古典金本位,并未导致像大萧条那样的收缩,那是因为英镑地位非常牢固,即公众和全球金融界对英镑的信心很强,而英格兰银行也知道大家对它信心很强,所以它实际上把黄金储备拉的非常低,同时各国银行也敢于大量以英镑代替黄金为储备,结果是,虽然是金本位,但黄金存量对货币供给实际上并未构成太大障碍,
3)另外,英格兰银行之所以把黄金储备压的那么低,是因为它是一家私人企业(不像美联储),有盈利动机,因而只要可能,就会尽量降低黄金储备,因为黄金储备是没有收益的,而持有其他资产多少有点收益,
4)一战后重建起来的金本位则大不一样,由于世人对英镑和大英不再那么有信心,所以尽管外币仍被部分用作储备,但各国央行的首选和主要储备变成了黄金,而且都执行了很高的最低准备率(比如美国的40%),于是黄金存量就成了瓶颈,
5)各国央行对国际间黄金流动做出的反应不对称,流出国为维持准备率而缩减基础货币,流入国却并不相应增加货币供给,而是听任其变成超额储备,于是加剧了货币收缩,
6)上述不对称所造成的收缩效应,在银行体系的安全性面临风吹草动时会突然加剧,因为出现麻烦的那些国家的央行为了稳固储备以增强公众对本币及本国银行体系的信心,会设法(比如通过提升利率)吸引黄金流入,而这种举动将迅速引发连锁反应,形成对黄金的争夺,这将构成一种急剧加速货币收缩的正反馈,
7)第6点和第2、3点其实有相通之处,正因为此时各国央行都已不再有昔日大英曾拥有的那种自信和他信,才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来稳固信心,
8)大萧条实际上分两个相当不同的阶段,1929-31年的衰退,本来到31年已经有复苏迹象,但此时衰退变成金融危机,银行大批破产(或陷于流动性困境),导致大量中小企业完全借不到钱,继而破产或缩减产出,
9)从衰退变成银行危机的一个关键因素是,由于绝大多数借贷契约是不与通胀率挂钩的,因而通货紧缩产生了再分配效应,即,紧缩之后,价格下跌,债务人欠的钱变得更值钱了,需要用更多产出去偿还,结果很多就还不起了,于是(加上衰退本身的影响)大批违约,导致银行破产,
10)对于金本位的作用,一个很强的证据是国际比较:坚守金本位越严格、守得越久,萧条持续也越久,反之,越早退出金本位的国家,也越早开始复苏,各国大致分三批退出,英国31年,美国33年,法国36年,最早退出的那批实际上并未出现明显的第二阶段危机,
哦,忘了一点,是有关基础理论的:企业在银行眼中的信用是一种高度特化的资产,是基于大量(哈耶克所称)局部知识的,所以当一家银行破产时,其贷款客户无法转而从其他银行获得同等条件同等数量的贷款,因而银行大批破产会直接导致货币收缩(伯南克本人没用我的术语,但意思差不多)
@felicia111:我自己觉得是股市和房地产泡沫的破灭,当时杠杆用到了极致,有多繁荣,就有多萧条。
@whigzhou: 这个说法伯南克讨论了并且排除了
@felicia111:1929年是全球经济危机,从货币角度看,金本位,限制了货币供应,货币供应少了,为什么物价没有下跌呢?为什么二十年代,在29年以前,同样金本位,却是极度繁荣?
@whigzhou: 1)直到1925-30年间各国才陆续完成金本位的重建,2)货币缩减到衰退也需要时间,3)价格跌了,而且跌幅很大
@利维坦B:美联储前主席说大萧条源于“恢复黄金平价”;经济学家弗里德曼说大萧条源于美联储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放任银行破产,严重打击人们的信心。 该相信谁?
@whigzhou: 伯南克和弗里德曼的主要分歧就体现在原帖第6-7点
@whigzhou: 弗说,联储犯下大错,没有努力扩张货币压低利率,反而做了相反举动,伯说,没错,可那不是因为联储太笨,而是金本位的内在逻辑要求他不得不这么做,只要想坚守金本位,就不可能做得更好,压低利率只能让黄金流出,储备耗尽
@whigzhou: 换句话说,金本位下,实际上不存在最终贷款人,所以一旦市场信心开始动摇,所有人——包括央行——都被迫加入了对黄金的挤兑
辉格
@ 2020-12-15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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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5】
@whigzhou: 看过《人脑漫游》 我的评分:★★★★
这个系列总的来说质量挺高,可惜,最后一集还是晚节不保,在自由意志问题上掉进了那个很俗套的坑,或者叫里贝特谬论(详见丹内特《自由的进化》第8章),刚才又想了想,之所以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掉进这个坑,是因为他们总是理不顺整体与局部的关系,总是不自觉的在整体与局部之间来回乱跳。
里贝特谬论的要点是,既然你要把『自我』这个黑箱打开,考察其工作机制,那就得抛弃『我如何如何』这种描述方式,而必须换成『部件A如何,部件(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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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5】
@whigzhou: 看过《人脑漫游》 我的评分:★★★★
这个系列总的来说质量挺高,可惜,最后一集还是晚节不保,在自由意志问题上掉进了那个很俗套的坑,或者叫里贝特谬论(详见丹内特《自由的进化》第8章),刚才又想了想,之所以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掉进这个坑,是因为他们总是理不顺整体与局部的关系,总是不自觉的在整体与局部之间来回乱跳。
里贝特谬论的要点是,既然你要把『自我』这个黑箱打开,考察其工作机制,那就得抛弃『我如何如何』这种描述方式,而必须换成『部件A如何,部件B如何』叙事
里贝特谬论听起来就像『方向盘比汽车更早做出转向动作』,方向盘的动作怎么突然就独立出汽车的动作了呢?
道理其实很简单,人们在谈论机械系统时绝不会犯这种错误,可是一碰上自我和意识就麻烦了
另一个常犯此类错误的主题是意义,在考察某种事情的意义时,人们总希望挖掘出比它更深的意义,于是开始一个分解还原的过程,然后发现分解出的局部没什么意义,于是宣称最初看到的意义其实是虚假的
这就好比,你把一条狗大卸八块,发现每块都是死的,然后宣称狗根本不是活物
@衍生套利:还原论
@whigzhou: 不,还原论是很好且不可或缺的研究方法,这是取消主义,即:随着分解还原的进行,不断取消被还原的那些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