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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与因果关系

(按:我觉得有必要把微博上一些有保留价值的言论整理到博客上,以防丢失,为此我增加了“微言大义”这个分类)

@魏无知:一种物质导致一种病。无论有多少病例都只是相关。而如果发现了这种物质在体内参与的生物化学反应,代谢过程和发病机理,那么就可以断定因果了。

@whigzhou:没道理,当你认为你在观察“这种物质在体内参与的生物化学反应,代谢过程和发病机理”时,你假定了体外因素的无关性或至少统计可控性,这个“断定”仍是武断的“断”

@whi(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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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觉得有必要把微博上一些有保留价值的言论整理到博客上,以防丢失,为此我增加了“微言大义”这个分类) @魏无知:一种物质导致一种病。无论有多少病例都只是相关。而如果发现了这种物质在体内参与的生物化学反应,代谢过程和发病机理,那么就可以断定因果了。 @whigzhou:没道理,当你认为你在观察“这种物质在体内参与的生物化学反应,代谢过程和发病机理”时,你假定了体外因素的无关性或至少统计可控性,这个“断定”仍是武断的“断” @whigzhou:可是既然你能假定体外因素的无关性或统计可控性,不打开身体这个黑箱,同样可以“断定”因果关系,信心度是一样的 @whigzhou:这一前提下,打开黑箱仅仅满足了对机械过程“眼见为实”的心理需要  
结构与层次

经常听到有人为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而争论不休:究竟蜜蜂个体还是蚂蚁巢群才算有机体?寄生在我们体内、与我们形成共生互惠关系的大肠杆菌、乳酸菌等,算不算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线粒体到底算寄生物还是细胞器?思考这些问题不是毫无用处,但为它争到面红耳赤就可笑了,只有本质主义者才会为“XX到底是不是YY”之类的问题而焦虑,而我是反本质主义的。

在部分整体关系问题上,本质主义表现为原子主义[1],意思是:只有原子——一种不可分割的实体——是真实存在的,其它一切所谓的“存在物”都“只不过”是原子们的组合与运动所造成的“虚假幻象”而已:波浪不过是水分子在运动而已;云不过是一团水分子而已;钞票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公司没有头脑,不可能做决定,只有个人才能做决定;没有社会,只有一个个的人;不一而足。

在原子主义者眼里,随着物理学的不断进步,世界在一步步变得更虚幻,曾经以为水分子、空气分子、铁分子都是真实的原子,而颜色、重量、坚硬、弹性都是它们不可分离的“本质”属性,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水分子,只有各种原子,接着又发现其实原子也没有,只有质子、中子和电子,然后,这些也没了……,可实际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这些说法的荒唐是一眼便知的,许多人有意无意失足于此,是因为他们缺乏一个观察世界的更好视角,比如我称之为“认识论上的多层次结构主义”[2]的视角,意思是:意义并非来自经验事实,而是观察者赋予它的,所以只要他乐意并觉得方便,可以将意义赋予任何层次上的现象,在这一层次上将经验事实组织为一个结构,给它取个名字,将其视为具有某种连贯性和可识别边界的“实体”。

比如,将蚂蚁巢群视为有机体(organism),将提示我们把它与其它已被我们视为有机体的动物个体做类比,由此作出启发性的观察、理解和推断:蚁后如何执行卵巢那样的功能,营养性卵又如何像脂肪颗粒那样存储营养,兵蚁如何像巨噬细胞那样工作,等等,这些都是从一般对种群的观察中无法获得的理解;同时,我们也无须为巢群获得了有机体的“本质”而轻易相信它会具有其它有机体的特性。

再如,道金斯所表述的自私基因理论为理解生物进化提供了很好的视角[3],将有机体视为基因们合作建造用来复制和传播其自身的载具(vehicle),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各种组织、器官、功能和行为的遗传价值,并用统一的内含适应性解释来代替原先的自然选择、性选择、亲缘选择等相互独立的多种解释。

但仅有这一视角是不够的,一旦开始建造有机体,就面临各种结构工程问题:哪种肢体结构运动效率高?力量和体重负担如何权衡?散热问题如何解决?哪种对称结构更适合捕猎、潜伏或逃避?如何保证各组织和子系统之间的兼容性?发育机制上面临哪些障碍?

这些问题,只有放在有机体层面的结构工程学视角下,用另一套理论和模型来分析,才能得到更好的考察和研究,从分子层面根本无法着手;正是从这一视角,发展出了生物力学(Biomechanics)、形态学(morphology)和胚胎学(embryology)等学科[4]。

进而,在种群和生态系统水平上,也可以获得有益的视角,种群动力学(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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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听到有人为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而争论不休:究竟蜜蜂个体还是蚂蚁巢群才算有机体?寄生在我们体内、与我们形成共生互惠关系的大肠杆菌、乳酸菌等,算不算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线粒体到底算寄生物还是细胞器?思考这些问题不是毫无用处,但为它争到面红耳赤就可笑了,只有本质主义者才会为“XX到底是不是YY”之类的问题而焦虑,而我是反本质主义的。 在部分整体关系问题上,本质主义表现为原子主义[1],意思是:只有原子——一种不可分割的实体——是真实存在的,其它一切所谓的“存在物”都“只不过”是原子们的组合与运动所造成的“虚假幻象”而已:波浪不过是水分子在运动而已;云不过是一团水分子而已;钞票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公司没有头脑,不可能做决定,只有个人才能做决定;没有社会,只有一个个的人;不一而足。 在原子主义者眼里,随着物理学的不断进步,世界在一步步变得更虚幻,曾经以为水分子、空气分子、铁分子都是真实的原子,而颜色、重量、坚硬、弹性都是它们不可分离的“本质”属性,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水分子,只有各种原子,接着又发现其实原子也没有,只有质子、中子和电子,然后,这些也没了……,可实际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这些说法的荒唐是一眼便知的,许多人有意无意失足于此,是因为他们缺乏一个观察世界的更好视角,比如我称之为“认识论上的多层次结构主义”[2]的视角,意思是:意义并非来自经验事实,而是观察者赋予它的,所以只要他乐意并觉得方便,可以将意义赋予任何层次上的现象,在这一层次上将经验事实组织为一个结构,给它取个名字,将其视为具有某种连贯性和可识别边界的“实体”。 比如,将蚂蚁巢群视为有机体([[organism]]),将提示我们把它与其它已被我们视为有机体的动物个体做类比,由此作出启发性的观察、理解和推断:蚁后如何执行卵巢那样的功能,营养性卵又如何像脂肪颗粒那样存储营养,兵蚁如何像巨噬细胞那样工作,等等,这些都是从一般对种群的观察中无法获得的理解;同时,我们也无须为巢群获得了有机体的“本质”而轻易相信它会具有其它有机体的特性。 再如,道金斯所表述的自私基因理论为理解生物进化提供了很好的视角[3],将有机体视为基因们合作建造用来复制和传播其自身的载具(vehicle),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各种组织、器官、功能和行为的遗传价值,并用统一的内含适应性解释来代替原先的自然选择、性选择、亲缘选择等相互独立的多种解释。 但仅有这一视角是不够的,一旦开始建造有机体,就面临各种结构工程问题:哪种肢体结构运动效率高?力量和体重负担如何权衡?散热问题如何解决?哪种对称结构更适合捕猎、潜伏或逃避?如何保证各组织和子系统之间的兼容性?发育机制上面临哪些障碍? 这些问题,只有放在有机体层面的结构工程学视角下,用另一套理论和模型来分析,才能得到更好的考察和研究,从分子层面根本无法着手;正是从这一视角,发展出了生物力学([[Biomechanics]])、形态学([[morphology]])和胚胎学([[embryology]])等学科[4]。 进而,在种群和生态系统水平上,也可以获得有益的视角,种群动力学([[population dynamics]])揭示了种群最优规模与密度、捕食/被捕食者数量动态、迁徙模式等在宏观规律,生态学([[ecology]])则关注诸如大陆、岛屿和湖泊的多物种多种群系统的组成和动态规律。 经济学分析也有类似的三个层次,微观经济学研究基于成本收益分析的个体选择,类似于基因的遗传收益分析,而对于产业经济学来说,企业和商业模式是个人为实现私人收益而建造的“载具”,就像基因所建造的有机体,宏观经济学则类似于种群动力学,研究各宏观变量的动态规律;有些经济学家出于对宏观经济学过去的不佳表现,干脆否认宏观现象的意义,这是原子主义的一种表现。 人类学和社会学领域的情况则更加混乱和对立,结构主义与个人主义者势不两立、形同水火,前者拒绝个人和基因层面的经济学和进化分析,后者拒绝文化层面上的功能主义和符号学分析;实际上,这种对立毫无必要,它极大妨碍了几大学科之间的成果分享,也限制了各自视角下的分析和解释能力,作为认识论上的多层次结构主义者的好处便是,我可以轻松接受不同层次的视角,它们原本就不是互斥的。 这种不必要的排斥和对立在社会科学领域表现的尤其突出,那是因为许多人混淆了认识论实体与价值主体,从而让自己的价值观妨碍了对有用的层次与结构的把握,比如有些人坚持方法论个人主义,只是因为他持有个人主义价值观,或者相反,因为他持有集体主义价值观,就在方法论上坚持结构主义,而实际上,方法论与价值观之间并没有也不需要依赖关系,我是个人主义者,坚持认为个人不应为集体而牺牲自己的利益,但不必因此而否认集体的存在,组织、企业、民族、社群、亚文化,这些都是研究社会有用的概念。 层次化结构实际上体现了我们认知能力的发展梯度,每一层的基本概念和定律使得该层次上的观察成为可能,而从观察中所获得的洞见将为上一个层次建立新的概念;比如,我要看懂一场球赛,必须首先接受球队、进球、犯规、裁判这些概念,否则我“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发了疯似的在抢一个圆球,而只有接受了球队、比赛、得分这些概念之后,才能进而形成赛制、轮次、主客场、积分、名次等更高层次的概念,才看得懂一份赛程和积分表,也才可能对主教练的赛季战略调度和状态调整有所理解和评论。 另一个方向也是如此,要对球员表现作出观察和评论,必须先确立头球、传球、射门、助攻、跑位、过人等等概念,否则你看到的只是一个疯子在草地上撒野,而为了形成这些技术概念,必须先确立若干关于肢体部位和球场区域的基础概念,比如要理解头球必须先接受人体有个部位叫“头”;这看上去好像是当然无疑的,但那只是因为我们作为观察者恰好与观察对象同属人类这一物种,对人体部位这类熟见而又处于中观尺度[5]上的对象,我们的概念在生活史早期甚至先天便已经确立。 假如我们是寄生于球员皮肤上的螨虫,要接受头、手、脚这些概念就困难的多,而要理解球员的技术动作、理解一场比赛、进而理解赛程安排,就需要像科学家那样作出大量的概念和理论建构,以及基于它们而进行的非日常观察,其中许多难免会显得非常抽象和反直觉。 科学研究的过程,便是从中观尺度出发,向上和向下探索世界,通过一层叠一层的概念体系和基于这些概念的观察手段,将我们的认知能力从本能所加诸我们的中观尺度局限中扩展开去,从而获得对世界更好的理解。 ---------------------- [1]原子主义([[atomism]])一词至少有两种用法,一种是指物理学上的原子主义,而我这里指的是哲学上的原子主义,也被称为组成虚无主义([[mereological nihilism]]或[[compositional nihilism]])。 [2]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一词的用法同样很混杂,我的用法在看待部分整体关系上比较接近生物学上的结构主义,比如布莱恩·戈德温([[Brian Goodwin]])的思想,而完全不同于文化和社会学上的结构主义。 [3]自私基因理论([[selfish gene theory]])也叫基因中心视角([[gene-centered view]]),由理查德·道金斯对威廉·汉密尔顿和约翰·梅纳德·史密斯等人在70年代提出的以内含适应性([[inclusive fitness]])为核心的进化生物学新理论的通俗阐述。 [4]从进化史的角度对这些主题的研究构成了进化发育生物学([[evo-devo]])这一学科。 [5]中观尺度(middle-size)是哲学家维拉德·奎因([[Willard Quine]])所提出的概念,指人类认知本能上的特点,使我们观察世界时,总是首先识别那些(以我们身体或视野来衡量)大小适中的对象,丹尼尔·丹内特在《达尔文的危险观念》第一部分中详细阐明了这一思想。
实在与经验

(因为前一篇用到了这里的一个例子,把这段也贴上)

朴素的说,休谟破除了我对“眼见为实”的迷信,他让我意识到,我的感觉无论如何强烈和真切,都不过是发生在我头脑里的事情而已,从逻辑上并不能由此得出关于外在世界的任何结论,包括外在世界是否存在的结论,这些感觉材料所能做到的,充其量只是让我在某种程度上“相信”关于外在世界的某些“推断”而已。

我的心智就像坐在法庭里的陪审员,毫无希望亲临现场,只能从凌乱的证据中努力重建案件“事实”;当然,来自不同感觉渠道的材料之间的相互印证,包括他人对我的推断的反应,可以加强我对推断的信心,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心理习惯,而不是逻辑推导。

经验事实所能告诉我的只是它本身,假如我想对世界有所谈论,则必须使用各种概念、命题和理论,而在这么做时,在我头脑里便发生了大量创造性的建构活动,作出了许多预先假定;比如,当我说“有人在河边钓鱼”时,我看见的只是一个人坐在岸边,面前斜支着一根竹竿,既没看见钓钩也没看见鱼。

甚至,感觉其实并未告诉我那里坐着一个(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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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一篇用到了这里的一个例子,把这段也贴上) 朴素的说,休谟破除了我对“眼见为实”的迷信,他让我意识到,我的感觉无论如何强烈和真切,都不过是发生在我头脑里的事情而已,从逻辑上并不能由此得出关于外在世界的任何结论,包括外在世界是否存在的结论,这些感觉材料所能做到的,充其量只是让我在某种程度上“相信”关于外在世界的某些“推断”而已。 我的心智就像坐在法庭里的陪审员,毫无希望亲临现场,只能从凌乱的证据中努力重建案件“事实”;当然,来自不同感觉渠道的材料之间的相互印证,包括他人对我的推断的反应,可以加强我对推断的信心,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心理习惯,而不是逻辑推导。 经验事实所能告诉我的只是它本身,假如我想对世界有所谈论,则必须使用各种概念、命题和理论,而在这么做时,在我头脑里便发生了大量创造性的建构活动,作出了许多预先假定;比如,当我说“有人在河边钓鱼”时,我看见的只是一个人坐在岸边,面前斜支着一根竹竿,既没看见钓钩也没看见鱼。 甚至,感觉其实并未告诉我那里坐着一个人,它只告诉我那里有一个帽子、一簇头发和一件衣服,以某种相对关系聚在一起;甚至这种对象和空间关系也是我构建的结果,我所感觉到的只是若干色块而已,正如一幅油画的各色块在我视觉中所引起的感觉一样,甚至我用来描绘对象的颜色也是构建的结果:被我认定为衣服的那个色块的光线频率其实五花八门,却被我“看作”了同一种颜色。 在本质主义([[essentialism]])看来,每个概念都应该对应世界的一个“本质”:那件衣服之所以看起来是红的,是因为它具有“红色”这一本质,那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东西被我们称做鱼,是因为它们都具有鱼的本质;而在概念论([[conceptualism]])看来,所谓本质或“共相”只是存在于头脑中的概念,引入某个概念只是为了帮助我们更有效的观察、理解和谈论世界,假如它起不到这个作用或有更好的替代品,随时可以放弃。 这一差异在面临共相([[universal]])的模糊地带时表现的最清楚,比如,一旦本质主义者认定人的本质在于会制造工具,或会使用语言,那么,当他发现黑猩猩也有这些能力时,常会痛苦和抓狂的如丧考妣,当他们见到像鸭嘴兽这种东西时,更会彻底晕菜了;类似的,本质主义者也会面临诸如“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这种专属于他们的难题。
范式与硬核:什么是科学?

(因作品需要,这两天在清理回顾自己的哲学立场,这是其中一部分,先陈列出来供各位批判,既然谈哲学,难免主义横飞,请多包涵,但愿这次横飞完,以后就不用再提主义了)

最初让我思考“什么是科学”这个问题的,是波普的证伪学说[1],不过后来,在如何看待科学的问题上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库恩的范式理论[2]和拉卡托斯的研究纲领理论[3];尽管库恩以波普批评者姿态出现,而拉卡托斯是波普的修正和维护者,但我倒觉得他们的理论是互补的。

波普理论其实是休谟思想的自然延续,既然经验事实所能告诉我们的只是它本身,因而要对世界有所理解和谈论,必须赋予事实以“意义”,并对经验之外的事情有所猜测;比如[4],必须将一个略具椭圆状的东西看作帽子,把帽子、头发和衣服组合看作一个人,并相信竹竿上悬着钓线、钓线下面有鱼钩,假如帽子掉落到两米之外,我会说风吹落了帽子,而不会说帽子从头上跳了下来。

所以,当我说“帽子被风吹落”时,我头脑里已预先有了一套朴素物理学[5],让我相信除非被外力干预,帽子不会无故离开支撑它的物体,而当我说“他在钓鱼”时,我也有一套朴素心理学,让我相信一个人不会为了别的目的或没有任何目的却长时间静坐在河边,身前还斜支着一根竹竿。

证伪主义可以视为这样一种告诫:首先,任何理论建构必须能够帮助我们对世界作出某些推断,才是有意义的,这一条相当于奥卡姆剃刀[6];其次,在进行建构和推断时,需要时刻保持怀疑态度,记住这些仅仅是头脑中的假设,须随时针对新的经验事实作出调整,这一态度也被称为批判理性主义(critical rationalism)。

有推断就会有错愕与惊讶,而正是在对待推断与新经验事实之间的冲突的态度上,现代科学与民间科学表现出了根本差异,前科学时代的人们在遭遇惊愕时,比如发现那位垂钓者连续八小时纹丝不动,便会尝试纠正事实推断上的错误,比如走进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稻草人,但通常不会去质疑得出这些推断所依据的概念体系和理论假设,即,不会去修正那套民间科学,假如纠正事实的种种尝试仍无法消除困惑,他们通常会诉诸万能膏药:他会魔法!上帝显灵了!证伪主义所反对的,正是这种万能膏药。

但库恩认为,科学家也不会轻易质疑概念体系和基本假设,相反,他们会坚守既已认定的概念和假设,而把经验事实所带来的困惑视为待解的“难题”,而科学的常规发展就是解难题的过程,而解题过程中的各种尝试和反复所质疑和抛弃的,充其量只是为解题而临时作出的中间假设。

库恩把科学理论的发展分为几个阶段,首先是少数奠基性科学家通过哲学思辨提出一套形而上学概念,和由这些概念以特定语法关系构成的命题结构,这个框架决定了观察世界的角度,规定了何种问题是可问的,即,一个合法的问题只能以哪几种句式提出,且只能使用哪些词汇。

接着,科学家会为这些概念确定度量方法,即,在抽象观念和经验事实之间建立连结,由此概念便成了变量,而命题的结论和推断也就有了验证标准,至此,该理论便完成了范式确立,而这套概念、度量方法和命题结构,构成了库恩所称的“范式”(paradigm);然后,科学(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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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作品需要,这两天在清理回顾自己的哲学立场,这是其中一部分,先陈列出来供各位批判,既然谈哲学,难免主义横飞,请多包涵,但愿这次横飞完,以后就不用再提主义了) 最初让我思考“什么是科学”这个问题的,是波普的证伪学说[1],不过后来,在如何看待科学的问题上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库恩的范式理论[2]和拉卡托斯的研究纲领理论[3];尽管库恩以波普批评者姿态出现,而拉卡托斯是波普的修正和维护者,但我倒觉得他们的理论是互补的。 波普理论其实是休谟思想的自然延续,既然经验事实所能告诉我们的只是它本身,因而要对世界有所理解和谈论,必须赋予事实以“意义”,并对经验之外的事情有所猜测;比如[4],必须将一个略具椭圆状的东西看作帽子,把帽子、头发和衣服组合看作一个人,并相信竹竿上悬着钓线、钓线下面有鱼钩,假如帽子掉落到两米之外,我会说风吹落了帽子,而不会说帽子从头上跳了下来。 所以,当我说“帽子被风吹落”时,我头脑里已预先有了一套朴素物理学[5],让我相信除非被外力干预,帽子不会无故离开支撑它的物体,而当我说“他在钓鱼”时,我也有一套朴素心理学,让我相信一个人不会为了别的目的或没有任何目的却长时间静坐在河边,身前还斜支着一根竹竿。 证伪主义可以视为这样一种告诫:首先,任何理论建构必须能够帮助我们对世界作出某些推断,才是有意义的,这一条相当于奥卡姆剃刀[6];其次,在进行建构和推断时,需要时刻保持怀疑态度,记住这些仅仅是头脑中的假设,须随时针对新的经验事实作出调整,这一态度也被称为批判理性主义([[critical rationalism]])。 有推断就会有错愕与惊讶,而正是在对待推断与新经验事实之间的冲突的态度上,现代科学与民间科学表现出了根本差异,前科学时代的人们在遭遇惊愕时,比如发现那位垂钓者连续八小时纹丝不动,便会尝试纠正事实推断上的错误,比如走进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稻草人,但通常不会去质疑得出这些推断所依据的概念体系和理论假设,即,不会去修正那套民间科学,假如纠正事实的种种尝试仍无法消除困惑,他们通常会诉诸万能膏药:他会魔法!上帝显灵了!证伪主义所反对的,正是这种万能膏药。 但库恩认为,科学家也不会轻易质疑概念体系和基本假设,相反,他们会坚守既已认定的概念和假设,而把经验事实所带来的困惑视为待解的“难题”,而科学的常规发展就是解难题的过程,而解题过程中的各种尝试和反复所质疑和抛弃的,充其量只是为解题而临时作出的中间假设。 库恩把科学理论的发展分为几个阶段,首先是少数奠基性科学家通过哲学思辨提出一套形而上学概念,和由这些概念以特定语法关系构成的命题结构,这个框架决定了观察世界的角度,规定了何种问题是可问的,即,一个合法的问题只能以哪几种句式提出,且只能使用哪些词汇。 接着,科学家会为这些概念确定度量方法,即,在抽象观念和经验事实之间建立连结,由此概念便成了变量,而命题的结论和推断也就有了验证标准,至此,该理论便完成了范式确立,而这套概念、度量方法和命题结构,构成了库恩所称的“范式”([[paradigm]]);然后,科学研究才进入常规阶段,即解难题的过程,而每个困难必须先用范式所规定的词汇和句法结构进行描述,才被接受为值得研究的课题,否则不予理睬[7]。 科学家会一直坚持范式,直至对解题过程难以再推进感到绝望,或被另一个与之竞争的范式的光明前景所吸引,假如大批科学家倒向新范式,科学革命便发生了,革命的方式就是范式转换;由于范式之间的基本概念和度量方法不同,因而采用不同范式的科学家之间无法有效对话,如同鸡同鸭讲,范式的取舍无法基于逻辑推导或某种客观标准而得出,往往新范式所面临的难题比旧范式还多,只能凭个人直觉和信念而选择。 值得强调的是,尽管库恩严重挑战了波普的科学认定标准,但库恩理论并不是许多人所认为或指责的相对主义([[relativism]]),首先,解难题的过程无论如何迂回反复,都不能引入万能膏药,其次,范式中的每个概念必须给出度量方法,因而不会成为万能膏药,这两点正是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关键所在。 拉卡托斯为证伪主义提出了一个修补方案,试图以此保留判别科学性的客观标准,其大意是,可证伪的不是具体的命题,而是整套研究纲领([[research programme]]),一个纲领包括由若干基本命题组成的“硬核”(hard core),而为了解释具体的经验事实,采用该纲领的科学家需要基于硬核提出各种辅助假说,后者构成了围绕硬核的保护带,质疑和修正只能针对保护带而不能指向硬核;证伪一个纲领的标准是看它是进步的还是退化的,进步是指它启发研究者不断发现新的经验事实,而退化的纲领则停顿于在旧事实所造成的困难面前不断自我辩护的窘境。 假如从库恩的视角看[8],拉卡托斯的研究纲领方法论可以这样理解:在范式所给定的框架下为解决难题而提出的假说,不是被同等对待的,而是被组织在多层次的结构之中,上层(或外围)假说在逻辑上依赖于下层假说,当面临经验事实所带来的困难时,首先被质疑的是最外围的假说,越是下层的假说,承载着越多的上层结构,因而得到更优先的保护,这样,庞大的理论体系才能维持足够的稳定性。 从理论挑战者的角度看,当你质疑一个假说,并试图以替代假说取而代之时,该假说越是处于理论大厦的下层,你就负有越大的责任为你的质疑提出有说服力的证据,并展示替代假说的解释能力,而为了吸引追随者认同或加入你的挑战和替代事业,你就必须用更多更重要的以往成果来显示你的洞察力和研究能力,假如你的挑战已指向了理论体系的最基本命题,那恐怕只能另立山头、另起炉灶了。 ---------------------- [1]卡尔·波普([[Karl Popper]])在其早期著作《科学发现的逻辑》(1934)中提出了区分科学与非科学的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标准。 [2]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科学史兼科学哲学家,代表作《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 [3]伊姆雷·拉卡托斯([[Imre Lakatos]]),数学哲学和科学哲学家,代表作《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1978)。 [4]我在这里延续了第96篇中的例子。 [5]朴素物理学([[naïve physics]])也叫民间物理学([[folk physics]]),又译常识物理学,和民间生物学([[folk biology]])、民间心理学([[folk psychology]])一样,皆属民间科学([[folk science]]),是对于世界运行法则的一些假设,无须正规教育即可先天拥有或从文化中习得,且在各种文化之间具有相当高的一致性。 [6]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也叫简约法则(law of parsimony)或节省法则(law of economy),奥卡姆的原话是“若非必要,勿增实体”。 [7]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将无法在规范的概念和句法结构下恰当提出的含混不清的问题,称为“奥秘”(mysteries)而不是真正的“问题”(problem),这与库恩的思想不谋而合,见《对语言的思考》(1975)。 [8]这也正是我所乐意采用的视角,所以我将自己的科学哲学观擅自称为“经拉卡托斯修正的库恩主义”,虽然实际上拉卡托斯本人并无意采纳或修正库恩主义。
虚无主义 vs 泛灵论

前两天豆瓣上又有人在争论民族的话题,争论内容本身很拙劣,我没兴趣插嘴,不过这倒让我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虚无主义(nihilism)和泛灵论(animism,也叫万物有灵论)在气质上是如此截然相对,一个天真烂漫兴致勃勃的把什么东西都看作有生命的,简直就是可爱多,另一个则总在一旁鄙视的哼哼,这些都是假的,幻象而已,根本不存在,活像看穿一切的世故老朽,随时准备扫每个人的兴。

可实际上,这对活宝有着共同的哲学基础,这个基础就是本质主义(essentialism)。

本质主义的意思是,任何存在物都有一个不可分割、不可异动的“本质”,这是它得以作为其所属种类而存在的基础,丧失了本质,它就不再是这种东西了,并且,同一种类存在物的本质们是完全相同的——这也是它们被归为一类的原因所在,不同的只是“表面”特性。

听起来有点抽象,举个例子吧,比如我屁股下的这把椅子,本质主义者看来,它“里面”存在着某个东西,姑且叫它“椅性”,这是它之成为椅子的基础,我砍掉它一条腿,它还是椅子,因为它并未丧失椅性,只是有点“缺陷”而已,我再敲掉它靠背上的一根木条,它也还是椅子;或许有人会不知好歹的问:那要敲掉多少它才会丧失椅性啊?或者:椅性到底躲在它的哪条腿里啊?但本质主义者是不屑于回答如此庸俗的问题的(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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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豆瓣上又有人在争论民族的话题,争论内容本身很拙劣,我没兴趣插嘴,不过这倒让我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虚无主义([[nihilism]])和泛灵论([[animism]],也叫万物有灵论)在气质上是如此截然相对,一个天真烂漫兴致勃勃的把什么东西都看作有生命的,简直就是可爱多,另一个则总在一旁鄙视的哼哼,这些都是假的,幻象而已,根本不存在,活像看穿一切的世故老朽,随时准备扫每个人的兴。 可实际上,这对活宝有着共同的哲学基础,这个基础就是本质主义([[essentialism]])。 本质主义的意思是,任何存在物都有一个不可分割、不可异动的“本质”,这是它得以作为其所属种类而存在的基础,丧失了本质,它就不再是这种东西了,并且,同一种类存在物的本质们是完全相同的——这也是它们被归为一类的原因所在,不同的只是“表面”特性。 听起来有点抽象,举个例子吧,比如我屁股下的这把椅子,本质主义者看来,它“里面”存在着某个东西,姑且叫它“椅性”,这是它之成为椅子的基础,我砍掉它一条腿,它还是椅子,因为它并未丧失椅性,只是有点“缺陷”而已,我再敲掉它靠背上的一根木条,它也还是椅子;或许有人会不知好歹的问:那要敲掉多少它才会丧失椅性啊?或者:椅性到底躲在它的哪条腿里啊?但本质主义者是不屑于回答如此庸俗的问题的,呵呵。 泛灵论是本质主义的一个实例化:所有存在物都有一个本质,这个本质叫“灵魂”([[soul]]或[[spirit]]),各种灵魂虽有所不同,但都和人的灵魂一样,会思考、有欲望和喜好、会感受痛苦与喜悦,并控制着其所在存在物的行动。 一个稍高级的泛灵论版本是多神教([[polytheism]],比如希腊多神教),他们认为,同一种类存在物的灵魂不仅相同,还是从同一个灵魂母体中分离出来的,并且,尽管这些灵魂脱离了母体,却仍受母体的控制(每个希腊神就是这样一个母体);更高级的版本是一神教([[monotheism]]),他们认为这样的母体有且只有一个,但灵魂子体在分离时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变质,因而构成不同的种类。 虚无主义否认许多被提及的存在物的实在性,而他们否认的方式和我对付椅子的方式一样:把椅子腿一条条砍下来,边砍边问:椅性呢?在这条里吗?还是这条?嗯?究竟在哪条?说!说不出来吧?所以嘛,根本没有什么椅性!根本不存在椅子这种东西! 显然,虚无主义判别实在性的方法就是本质主义,只不过他们否认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话)被提及的东西的实在性而已,而其中有些虚无主义者使用的还是泛灵论版本的本质主义,即,他们否认某种实在性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其中的灵魂。 比如民族问题,那些滥用民族概念的人,不仅认为民族是存在的,而且民族还会像个人那样成长、发育和思考,可以拥有自己的光荣和梦想,可以感受到痛苦和自豪,总之,它有灵魂,这些人不妨称之为泛灵论民族主义者,而民族虚无主义者则认为民族根本不存在,理由是民族既不能思考,也感受不到痛苦,更无法拥有梦想,那些以为它能这么做的历史叙事都是虚构的,是胡说八道。 两种说法都很荒谬,当然,他们不会表述的看起来这么荒谬,他们甚至不会承认自己是本质主义,但那只是因为没有深挖下去,比如,虚无主义的一句名言是“根本没有社会,只有一个个的人”,假如挖下去就会问:那为何不说,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个细胞呢?或,根本没有细胞,只有一个个分子呢? 归根结蒂,他们顽固的相信,相对于其他结构层次,个人这个结构层次有着哲学上的特殊地位,可以否认社会的实在性而不能否认个体的实在性,说到底是因为人是“有灵魂的”。 抛弃本质主义即可避免这两种荒谬处境:是否存在某个叫“人性”或“民族性”的东西并不重要,对于怀疑论者来说,承认某种实在性仅仅意味着,他认为引入这个概念可以让他更好的在某个结构层次上观察和谈论世界,比如“民族”,这个概念可以让他更好的理解,为何某一时刻一大群人会同时涌向一个征兵站?或冲向一挺重机枪?或在脸上和屁股上都刷上三色图案?假如对此有所助益,那就够了。 就方法论而言,识别或界定什么椅性、人性、民族性之类的东西是无聊的,重要的是语义约束,即,某个概念是否可以置入某种句子结构的某个语法位上?比如是否可以成为某些谓词的主语?换句话说,只要我们没糊涂到把民族用作“思考”或“拉屎”的主语,那就够了。
谈谈主义

小橘子问:“既然有此文和关于帕累托最优不存在的那篇文章,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是自由信仰者。”

我不太确定她说的“自由信仰”是指什么,本来想等她澄清后再回答,不过临睡前转念一想,其实无论她指的是什么,我都很愿意回答,而且我觉得最好连同她没指的那些可能性一起回答,所以还是决定答完再睡,免得影响明天上午的回笼觉。

要说自由主义先得说说个人主义,个人主义有两种,方法论个人主义和价值观个人主义,先说第一个,它的意思是:将且仅将个人视为行动主体(或决策中心、或合格参与者、或成本/收益计算主体,等等,术语体系不同,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

与此相对的是方法论结构主义,意思是由群体所组成的有机结构才是合格的主体,因而才是分析的对象,离开结构,个人和个体行为无法得到理解。

以前,我是坚定的方法论个(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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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橘子问:“既然有此文和关于帕累托最优不存在的那篇文章,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是自由信仰者。” 我不太确定她说的“自由信仰”是指什么,本来想等她澄清后再回答,不过临睡前转念一想,其实无论她指的是什么,我都很愿意回答,而且我觉得最好连同她没指的那些可能性一起回答,所以还是决定答完再睡,免得影响明天上午的回笼觉。 要说自由主义先得说说个人主义,个人主义有两种,方法论个人主义和价值观个人主义,先说第一个,它的意思是:将且仅将个人视为行动主体(或决策中心、或合格参与者、或成本/收益计算主体,等等,术语体系不同,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 与此相对的是方法论结构主义,意思是由群体所组成的有机结构才是合格的主体,因而才是分析的对象,离开结构,个人和个体行为无法得到理解。 以前,我是坚定的方法论个人主义者,现在,我大概可以被称为多层次结构主义者,不过,我仍然认为个人是最重要的结构层次,所以大概还可以算是(请原谅这种粗俗的比例描述法,我想不出更好的直观方法)60%的方法论个人主义者,80%的方法论基因主义者(其中的3/4即60%由个人所代理),5%的方法论meme主义者,和20%的方法论超有机体主义者(其中1/4即5%基于meme构造),上述比例只是示例性的,具体比例要按分析的时间尺度来调整。 第二个,价值观个人主义,说的是,个人不应为其他层次上的结构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在此意义上,我是强烈的个人主义者。 但我必须马上强调,我不是自找麻烦的个人主义者,或者叫自我攻击型个人主义者,或者用更时髦的说法叫解构个人主义者,这种人喜欢从个人身上挖掘所谓“被基因奴役”或“文化和传统加诸我们的枷锁”之类的东西,挖掘深入骨髓,号称要摆脱所有这些枷锁,找出“真正的人性和自我”,这是幼稚而可笑的,人性就是洋葱,一层层剥完了就啥都没有了。 和他们不同,我坦然接受历史、文化和生活史所加诸我的一切,只要这些让我觉得是自己的一部分即可——不妨称之为“洋葱个人主义”,对我而言,个人主义不过就是:在没有这感觉的时候,受潮流的裹挟而成为集体运动波浪中的一缕波纹,我既本能的、也有意识的抵制这种裹挟。 好,再说自由主义,这个比较容易: 自由主义是关于制度的主义,但我发现,人们在说自由主义时,实际上涉及三层意思,而每个人所用的只是其中一条或两条: 1)我喜欢自由制度本身; 2)我认为,自由制度将导致某种社会状态,而其它制度将导致另一些社会状态,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前者; 3)我相信,假如他们能看到(2)中所说的两种状态,绝大多数人都会同意前一种是更好的。 至于我,我同时持有上述三条信念,应该算是自由主义者吧。  
自杀-基因-偏好-同义反复-膏药-被套……

hulkbill那个对进化心理学在自杀问题上的表现的感慨,在Buzz上就不幸被如此歪楼了,呵呵。

楼是从zhangiii开始歪的:

开始我老以为进化论的基本原理是一个同义反复,适者生存。后来想到其实不是,还有一个前提是“有代代相传的稳定的遗传物质”,如果没有第二条,根本不可能产生进化。这种遗传物质后来知道是基因,基因所控制的那些性状是可以进化的。还有一种是meme,这是意识层面的东西,可以说独为人类所具备,也可以通过口述,文字和基于此形成的传统代代相传。

歪楼我最喜欢了:

嗯,这类似于经济学里的偏好稳定假设,离开这个假设,经济学也是同义反复了。

zhangiii继续煽风点火: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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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lkbill那个对进化心理学在自杀问题上的表现的感慨,在Buzz上就不幸被如此歪楼了,呵呵。 楼是从zhangiii开始歪的:
开始我老以为进化论的基本原理是一个同义反复,适者生存。后来想到其实不是,还有一个前提是“有代代相传的稳定的遗传物质”,如果没有第二条,根本不可能产生进化。这种遗传物质后来知道是基因,基因所控制的那些性状是可以进化的。还有一种是meme,这是意识层面的东西,可以说独为人类所具备,也可以通过口述,文字和基于此形成的传统代代相传。
歪楼我最喜欢了:
嗯,这类似于经济学里的偏好稳定假设,离开这个假设,经济学也是同义反复了。
zhangiii继续煽风点火:
好像是一个道理。我本来是想为同义反复也可以产生科学理论找个例子的,结果发现进化论不是这么一回事。有这个误会的人恐怕不少吧。
结果我就像被打了鸡血:
嗯,我隐约感觉,如果你挖的足够深的话,其实仍可发现科学果然还是同义反复系统,只是链条们被拉的足够长,而可操作定义又在链条的各处与“现实”打上了些铆钉,从而将最终需要的那块万能膏药推到足够远的地方而已,万能膏药仍是存在的,且永远会存在下去…… 这有点像我们给被子套被套那样,从一个起点开始,逐个打结固定,同时把剩余的凌乱部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外推,如此反复继续,但世界这个被套永远没有最后一个结,它是波普说的开放世界…… 比如牛顿力学,你当然观察不到“无外力作用下的匀速直线运动”,所以必须引入摩擦力/空气阻力之类的万能膏药,于是:滑块为何停下来?因为摩擦力;摩擦系数如何度量?测标准滑块能滑多远——同义反复诞生了;很久以后,当表面力学流体力学已足够进步,摩擦力/空气阻力之类膏药被展开,开始打出新的结,膏药被推向远方…… 所谓科学革命就是,某些人(革命家)在某些阶段发现,向外推被套打铆钉的工作越来越难以继续了,他们意识到不如拔除一大片区域已经打下的铆钉,(至少在某个很大的局部)重头来过……
饭文#J5: 索罗斯的谬误

索罗斯的谬误
辉格
2010年3月5日

最新一期的《中国改革》以“超级泡沫的终结”为题,刊登了中信出版社即将推出的索罗斯新书《超越金融》的长篇摘要;如同以往一样,索罗斯宣称全球金融体系已全面崩溃,需要通过大幅度强化监管加以彻底重建。

尽管像索罗斯这样的极端反市场主张,在学界和业界都不占主流,但其主张所基于的认知和理念,却广泛流行于公众之中;好在,不同以往,这次索罗斯清晰的表述了其理念背后的哲学和经济学基础,给了我们一窥究竟和条分理析的机会。

索罗斯开宗明义,首推卡尔·波普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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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罗斯的谬误
辉格
2010年3月5日

最新一期的《中国改革》以“超级泡沫的终结”为题,刊登了中信出版社即将推出的索罗斯新书《超越金融》的长篇摘要;如同以往一样,索罗斯宣称全球金融体系已全面崩溃,需要通过大幅度强化监管加以彻底重建。

尽管像索罗斯这样的极端反市场主张,在学界和业界都不占主流,但其主张所基于的认知和理念,却广泛流行于公众之中;好在,不同以往,这次索罗斯清晰的表述了其理念背后的哲学和经济学基础,给了我们一窥究竟和条分理析的机会。

索罗斯开宗明义,首推卡尔·波普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所表达的思想为其哲学基础;波普的这本书,是对新旧柏拉图主义的一次全面梳理和批判;在柏拉图主义看来,宇宙万物是完美而纯粹的观念在尘世的不完美投影,这份拷贝须时时维护否则便趋于陈旧、腐朽和溃散,而这一维护责任,当然的属于那些比凡夫能更好把握纯粹观念的智者;该哲学运用于社会,便是由哲人王所统治的理想国。

而在波普看来,恰好相反,观念是第一世界在个体意识中的投影,而这种投影是不完美的,因而对于同一事物人们会有千差万别的观念;更重要的是,对于宏大而复杂的事物,比如人类社会,个体难以形成整体性的观念;若社会是依某个理想模型而建造的,其边界和可能性便被既有模型所限定,波普称之为封闭世界,而现实世界是开放的,任何个体意识中,都不可能存在足以与之对应的模型。

索罗斯得到的启发是,人类认知是不完美的,因而所谓完全竞争、一般均衡和有效市场,是不存在的,既然市场不能有效自我调节,就需要政府来监管和干预;这一理解是蹩脚的,由此而生的对市场的质疑,更是倒退回了哈耶克前的水平;正是在波普思想的基础上,哈耶克提出了自发秩序理论:社会是一种自我维持的有秩序结构,尽管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未认识到这一结构,但每个人基于其有限认知和不完备信息作出的反应,却自动维持着该结构的运行。

市场正是这样一种自发秩序,如哈耶克所指出,市场的有效性并不以个人完全理性和信息完备为前提,相反,市场的妙处恰恰是将分散在个体之间的局部、片面、不完备的信息,汇聚为价格信号,对极其复杂的分工、迂回生产和资源配置作出协调,从而使现代流动性大社会成为可能,而它的运行机制,可以在任何参与者都没有认识和理解的情况下自动持续。

以个人的认知不完备来质疑市场,乃稻草人攻击,市场不是在看不见的手被斯密找出、瓦尔拉斯均衡被描述之后才出现的;在市场默默存在的数千年里,没有统计局、没有年报、甚至没有簿记,度量衡杂乱不堪,交易者之间经常语言不通,多数人对百里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但这些,都没有挡住世界范围的分工、交易和资源流动。

以市场的不完美和均衡的不稳定来质疑市场,则是一种“圣人攻击”,即先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对方,然后以其达不到标准而加以攻击;索罗斯正确描述了金融市场的反射性和正反馈机制,所谓反射性是指金融行情不仅反映经济基本面,也会反过来改变基本面,而正反馈是指各种景气因素之间会相互强化而非相互牵制,这两点导致了经济系统的内在不稳定,表现为伴随着泡沫和恐慌的周期性震荡。

对经济系统的这些特征和机制,自熊彼特、凯恩斯和哈耶克那一代经济学家以来,早已有了无数的描述和研究,索罗斯并未提出新的创见;和均衡理论一样,周期理论也只是以事后之明,管窥了市场的一个侧面;喜欢均衡和稳定的人或许厌恶市场无法预料的波动和伴随而来的混乱,然而这并不能构成在制度上反对市场的理由,因为市场并不以稳定自证其价值。

对市场制度真正有效的质疑,并且这种质疑能支持索罗斯所主张的政府强力监管,只有三个选择:要么,提出一种排除了市场的可行制度,能在与当今相称的繁荣程度上维持数十亿人口,但如我们所见,历史上一次次寻找和建立乌托邦的努力,只带来了奴役、暴政和灾难,波普阐释开放社会的动机,正是呼吁人们放弃此类念头。

或者,在保留市场的前提下,须说明政府拥有何种可信的理论来预见经济震荡,并拥有可行的工具来平抑它而同时不扼杀市场;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与索罗斯主张的出发点却恰好相反:因为人类认知能力不足而要求监管,但监管的有效性却依赖于一种高不可攀的认知能力。

或者须说明,政府一旦获得监管能力,即便它不清楚经济运行机制、不能预见周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因其特殊的禀赋和行为方式,便自动为系统引入了某种稳定机制;理论上,这同样是可能的,正如打字员并不了解自己的比较优势,却同样可以实现人力资源的有效配置;然而,从未有任何理论和经验曾说明,政府在经济系统中实际上曾发挥起过这样的作用。

自由意志可否相容于决定论?

对我关于决定论与宿命论的看法,zhangiii大师说:

决定论是想对于非决定论而言。
宿命论我以为是相对于自由意志而言的。
这涉及到决定论是否与自由意志相容的问题。我的答案是相容的,即使宇宙的状态全部由初始状态决定,仍然可以允许自由意志存在。这取决于观察者,即使从外部观察是决定的,而从参与者的主观视角来看,自由意志仍然可以存在。
从逻辑上清晰的描述这种转换也是可能的。因为如果将其转换为语言逻辑的问题,关于自由意志的一系列相容的描述,是依然可以在逻辑上成立并可以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因为自由意志的并没有所谓的本质存在,而是通过一系列命题所显现出来的一个假设。
在上述的引用“既然一切事情都是被决定了的,那么无论你做(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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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关于决定论与宿命论的看法,zhangiii大师说:

决定论是想对于非决定论而言。 宿命论我以为是相对于自由意志而言的。 这涉及到决定论是否与自由意志相容的问题。我的答案是相容的,即使宇宙的状态全部由初始状态决定,仍然可以允许自由意志存在。这取决于观察者,即使从外部观察是决定的,而从参与者的主观视角来看,自由意志仍然可以存在。 从逻辑上清晰的描述这种转换也是可能的。因为如果将其转换为语言逻辑的问题,关于自由意志的一系列相容的描述,是依然可以在逻辑上成立并可以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因为自由意志的并没有所谓的本质存在,而是通过一系列命题所显现出来的一个假设。 在上述的引用“既然一切事情都是被决定了的,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是不是你就啥都别做了?” 前面采用了外部视角,而后面又采用了参与者视角,无法形成正确的逻辑推理链条,后面那部分的推论,做什么都没用,实际上变成了不可言说的部分。

我接受zhangiii的说法,但我们的针对性有所不同,为说明这种差异,不妨区分下面几个问题: 1)是否存在一个包含了自由意志概念的、逻辑上自洽的、有意义的系统?我们的回答一样:“是”。 2)这样的系统是否可能是决定论的?即,自由意志是否相容于一个决定论系统?zhangiii认为是,依我的理解,他的观点是:通过语言上的等效转换,可以从一个决定论的系统中,剔除或者引入自由意志概念,而我认为,能否做到等效,取决于自由意志的含义。 3)一种转换的方法是:从因果链中划出一个圈,称之为“自我”,并将此圈内所发生的事件称为“我的决定”,如果仅此而已,那么等效转换是可以实现的,我猜zhangiii意思正是如此。 4)但在我看来,使用自由意志一词的人,通常试图传达更多的含义,他们说“那就是我的决定”时,默含了“我本可以不这么做”的意思,而正是这层默含的意思,与决定论直接冲突。 5)“我本可以不这么做”,不仅与决定论冲突,也与实证方法直接冲突,因为它在理论上就是无法实证的,实际上可以这么说,该冲突表明了,整个实证方法都是建立在决定论基础上的,因而,任何以实证方法为基础的体系(比如科学)都必须排除第(4)点所界定的自由意志。 关于后两点,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曾有所论及,可参考。
决定论 vs 宿命论

经常听到有人如此责难决定论:

(A)既然一切事情都是被决定了的,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是不是你就啥都别做了?

这种说法貌似还流传颇广,但只须稍加留意便会发现,该说法与决定论恰好相反,决定论是这样说的:

(B)一切事件皆由其前导事件完全决定。

或者:

(C)世界在任一时刻的状态(S)由此前任一时刻的状态(S0)完全决定,即,若我们有足够的知识和计算能力,从S0可算出S。

可见,决定论认为前导事件可充分完备的决定后续事件,而(A)则认为当前的行为对未来没有影响,这显然是直接对立的说法,所以说法A不是决定论,称之为宿命论比较贴切。

对决定论的宿命论式曲解的流行,很可能是出于对“改变”一词的两种可能含义的混淆,当我们说(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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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听到有人如此责难决定论:

(A)既然一切事情都是被决定了的,那么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是不是你就啥都别做了?

这种说法貌似还流传颇广,但只须稍加留意便会发现,该说法与决定论恰好相反,决定论是这样说的:

(B)一切事件皆由其前导事件完全决定。

或者:

(C)世界在任一时刻的状态(S)由此前任一时刻的状态(S0)完全决定,即,若我们有足够的知识和计算能力,从S0可算出S。

可见,决定论认为前导事件可充分完备的决定后续事件,而(A)则认为当前的行为对未来没有影响,这显然是直接对立的说法,所以说法A不是决定论,称之为宿命论比较贴切。 对决定论的宿命论式曲解的流行,很可能是出于对“改变”一词的两种可能含义的混淆,当我们说“我能改变什么”时,有两种意思:设世界在t0时刻的状态为s0,t1时刻的状态可能是s1,也可能是s2,取决于t0到t1之间是否发生了行为a。 可是人们在说“改变”时,有时候是指s0与s1的不同,而有时候又是指s1与s2的不同,并且这一切换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完成。 决定论者说:从s0可知a必会发生,故t1时刻的状态必为s1;而宿命论者将其理解为:a无法将s1变为s2,故行为无法改变世界。 对于宿命论者的糊涂责问,或许这样答复可以让他恢复清醒:

不是思想和行为改变不了世界,而是你会有何种思想和行为、以及它们将如何改变世界,是早被决定了的,过去经由你的行动去创造未来

NL&C捆绑式批斗俨然成了时髦

近来,将新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作捆绑式批斗似乎成了时髦,先是梁文道,现在又有芦笛,他们的大意是:新自由主义顽固坚持自己的经济学教条,试图从一些简单的假定出发,用苍白的理论模型解释复杂万千的现实世界,在这么做时还充满了经济学帝国主义的狂妄自大,自以为经济学能解释一切事物,在对基本教条的坚持上,他们不顾现实证据所带来的无数困难,比如芦笛最新指责所指向的靶子——理性人假定,显然与多数人的直觉经验相抵触,却依然被奉为圭臬、用作法宝,他们结论道:如此不顾事实而坚持教条的做派,与共产主义何异?

这样的指责具有很好的渲染力和鼓动性,但却充满了谬误。

1)经济人模型或理性假定包含了信息完备条件?

请看wikipeidia经济人(homo economicus)条目给出的定义:

Homo economicus is a term used for an approximation or model of Homo sapiens that acts to obtain the highest possible well-being for himself given available information about opportunities and other constraints, both natural and institutional, on his ability to achieve his predetermined goals.

按理性选择理论(rational choice theory)条目,信息完备只是某些情况下为简化计算而引入的附加条件之一:

Often, to simplify calculation and facilitate testing, some possibly unrealistic assumptions are made about the world. These can inclu(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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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将新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作捆绑式批斗似乎成了时髦,先是梁文道,现在又有芦笛,他们的大意是:新自由主义顽固坚持自己的经济学教条,试图从一些简单的假定出发,用苍白的理论模型解释复杂万千的现实世界,在这么做时还充满了经济学帝国主义的狂妄自大,自以为经济学能解释一切事物,在对基本教条的坚持上,他们不顾现实证据所带来的无数困难,比如芦笛最新指责所指向的靶子——理性人假定,显然与多数人的直觉经验相抵触,却依然被奉为圭臬、用作法宝,他们结论道:如此不顾事实而坚持教条的做派,与共产主义何异?

这样的指责具有很好的渲染力和鼓动性,但却充满了谬误。

1)经济人模型或理性假定包含了信息完备条件?

请看wikipeidia经济人(homo economicus)条目给出的定义:

Homo economicus is a term used for an approximation or model of Homo sapiens that acts to obtain the highest possible well-being for himself given available information about opportunities and other constraints, both natural and institutional, on his ability to achieve his predetermined goals.

按理性选择理论(rational choice theory)条目,信息完备只是某些情况下为简化计算而引入的附加条件之一:

Often, to simplify calculation and facilitate testing, some possibly unrealistic assumptions are made about the world. These can include:

An individual has full or perfect information about exactly what will occur under any choice made. More complex models rely on probability to describe outcomes.
An individual has the cognitive ability and time to weigh every choice against every other choice. Studies about the limitations of this assumption are included in theories of bounded rationality.

2)经济人模型或理性假定是新自由主义的独家法宝?

这一条很适合用来判别一位批评者是否对经济学有基本的了解,经济人模型不是新自由主义发明的,而是经济学的少数几个基础假定之一(另外还有偏好不变假定等),整个经济学的理论大厦都建立在此基础之上。

的确有许多经济学家认为理性假定带来了许多困难并对此十分不满,也有许多尝试用其他模型和假定取代经典经济学的基础假定,比如行为经济学(behavioral economics)正尝试构建基于有限理性、心理账户、经验法则等假定的启发式模型,但这些努力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远未实现范式替代。

3)为什么经济学家死不肯放弃经济人模型?

因为他们必须对人的行为模式有所假定,并且这些假定必须足够强,强到足以对行为及其后果进行形式化描述和计量建模,否则经济学只能永远停留在散文阶段,而不可能发展为一门科学。

构成经济人模型的诸假定足够强,许多人认为它们太强了,但在你放弃它们之前,必须找到足够强的替代品,否则你的理论变垮了:如果对人的行为无法作出有意义的预期,怎么可能做有意义的经济解释和预测?

的确也有经济学家在特别限定的条件下,放松了理性假定,比如最著名的例子是凯恩斯的货币幻觉(money illusion)假说,认为即便在货币量变动时,人们通常倾向于坚持按名义价格而非实际价格行动,因而通货膨胀政策可以刺激消费和投资。

凯恩斯并未抛弃理性假定,而是在严格限定条件下作出了局部修正,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小小修正也使得凯恩斯理论大大不同于经典理论,该修正及其理论后果,也远未得到学界普遍认可。

4)死抱基础假定不放是经济学家或新自由主义的专病?

坚守基础假定不动摇,在捍卫理论核心时,无视任何事实挑战、不接受任何实证考验,这种执着或顽固做派,如果算个毛病的话,不是新自由主义或经济学家或任何特定学派特有的毛病,而是所有科学家和学派的共同特点,至少科学哲学家库恩和拉卡托斯是这么认为的。

基本概念、基础度量方法、基础假定及其所构成的理论核心,库恩(Thomas Kuhn)叫做范式(paradigm),拉卡托斯(Imre Lakatos)叫做硬核(hard core),(当然这两种十分不同,但本文不打算展开讨论其中区别),没有一个坚硬的基础,不可能建立任何稳定的理论体系,科学研究便无法继续,科学知识也无法组织进一个连贯的系统中。

科学理论,并不像纯粹经验主义所认为的那样,全部由经验命题组成,相反,它的最核心部分,恰恰是由一些形而上学的抽象概念和一些不可检验的先验命题,经由形式化表述,组织在一个自我论证的同义反复体系中;理论体系经由一系列度量手段与经验世界发生关系,而基础概念所对应的度量方法,本身却是不经论证而直接接受的。

如果没有一套事先约定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比如粒子说和波动说就代表了两种世界观,各自有一套基础概念),科学家之间连合乎逻辑的对话都无法进行,也无法就什么是“合法的问题”和“有意义的陈述”达成一致;如果没有一套事先约定的实验方法和度量工具,连事实观察和事实陈述都无法进行,谈何检验?

科学理论,也不像朴素证伪主义所认为的那样,在所有层次和所有部分上,都要接受实证检验,一旦发现反例,理论就被证伪了,科学家就放弃了,理论就完蛋了;库恩和拉卡托斯在检查了科学发展历史后发现,现实远非如此。

库恩认为,在科学家眼里,反例只是待解的难题,而在解题之前,科学家首先要把问题转换到自己的范式所规定的概念体系中,即用“合法的”概念提出“合法的”问题,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用乔姆斯基的话说,这还只是个奥秘(mystery)而称不上是问题(problem);实际上,任何时刻,即便占据主流的理论,也面临着大量的待澄清奥秘和待解难题。

拉卡托斯认为,对于科学纲领,硬核是不受挑战的:

    一切科学研究纲领都在其“硬核”上有明显区别。纲领的反面启发法禁止我们将否定后件式对准这一“硬核”,相反,我们必须运用我们的独创性来阐明、甚至发明“辅助假说”,这些辅助假说围绕该核形成了一个保护带,而我们必须把否定后件式转向这些辅助假说。正是这一辅助假说保护带,必须在检验中首当其冲,调整、再调整、甚至全部被替换,以保卫因而硬化了的内核。……
    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是成功的研究纲领的一个经典例子:可能是最成功的一个研究纲领。当这一理论最初产生时,它被淹没在无数的“反常”(说是“反例”也行)之中,并受到支持这些反常的观察理论的反对。但是牛顿论者主要通过推翻据以确立“反证据”的那些原先的观察理论,十分顽强而巧妙地将一个又一个的反证据变成了证认的证据。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自己造成了新的反例,但他们随后又解决了。他们“把每一个新的困难都变成了他们纲领的新胜利。”
    在牛顿纲领中,反面启发法禁止我们把否定后件式指向牛顿动力学的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根据其支持者的方法论决定,这一“内核”是“不可反驳的”:反常必须只在辅助、“观察”假说和初始条件构成的“保护”带中引起变化。……
    反面启发法规定纲领的“硬核”,根据纲领的支持者的方法论决定,这一硬核是不可反驳的;正面启发法包括一组部分明确表达出来的建议或暗示,以说明如何改变、发展研究纲领的“可反驳的变体”,如何更改、完善“可反驳的”保护带。
    纲领的正面启发法使科学家不被大量的反常所迷惑。正面启发法规划出一个纲领,这一纲领开列出一连串越来越复杂的模拟实在的模型:科学家的注意力专注于按其纲领正面部分规定的指示来建立他的模型。他不管实际的反例,即可资利用的“材料”。牛顿最初制定了由一个固定的点状太阳和一个点状的行星构成的行星系的纲领。正是在这一模型中,他为开普勒的椭圆导出了反平方定律。但牛顿自己的动力学第三定律是禁止这一模型的,因此,必须用太阳和行星都围绕它们共同的引力中心旋转的模型来取代这一模型。作出这一改变的原因不是任何观察(材料不会使人想到这里有“反常”),而是在发展这一纲领中出现的理论困难。然后他制定出了多行星的纲领,似乎只存在着日心力,而没有行星间的力。然后他提出了太阳和行星不是质点,而是质球的实际情况。对于这一改变,他也不需要对反常进行观察,一个(未明确表达出来的)试金石理论规定密度不能无限大,因此,必须扩大行星的体积。这一改变带来了相当大的数学困难,阻碍了牛顿的研究,而且把《原理》一书的发表耽搁了十几年。解决了这个“难题”后,他开始研究自旋球体及其摆动。然后,他承认行星间存在着力,并开始研究摄动。这时他才开始关注事实。这一模型出色地(定性地)说明了许多事实,但也有许多事实没能说明。这时他开始研究凸行星,而不是圆行星,等等。

依我看,拉卡托斯的模型可以更精致化:硬核外面的保护带是分层次的,越是靠近硬核的部分,越是不会轻易接受实证挑战,因为底层保护带承载了更多的上层理论,其抛弃或修正将带来更大的动荡,更多研究者的早先成果要被修正、重组或抛弃,因此需要更多的谨慎。

所以,对于挑战者来说,挑战对象越是接近底层,便负有越多的举证和论证责任,也要求挑战者有更多的历史成果证明自己的实力,以便说服同行这个挑战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实际上科学界也是这么要求的,如果你的挑战直接指向硬核,那对不起,学科内没人会理你,请你另起炉灶吧,如果你能吸引到足够多追随者,或许会成功。

结论:如果顽固坚持核心理论和基础假定就算共产主义,那么牛顿和爱因斯坦也是。

5)共产主义有科学理论吗?

共产主义的诸理论基础,包括马克思的所谓经济学,从来没有发展成为科学理论,马克思的经济理论始终停留在散文状态,既没有形式化,也没有建构为计量模型,马克思甚至不接受形式逻辑,视之为糟粕。

就马克思的追随者这个群体而言,追求思想的一致性和连贯性,根本不是他们的特征,他们多半缺乏坚定的理论原则,他们的观点常常自相矛盾并以矛盾为荣,是著名的和稀泥高手:要辩证的看待……,任何事物具有两面性……

更可笑的是,有人居然认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是建立在“理性高尚人”模型之上的类似经典经济学的理论体系,请问马克思和他的追随者在哪里提出过这个模型?这个模型形式化出来是什么样子?从这个模型能逻辑的推出血淋淋的原始积累、残酷剥削和阶级斗争?

钱塘记忆#2:主观价值论是经验命题还是先验命题?

这次在杭州,翟振明教授、苏振华教授和另一位学者(我忘了是谁)都重点讲解了自由意志、主观价值论(我更喜欢“价值主体间无关性”这一术语)和方法论个人主义这一组密切相关的基本命题,按我的理解,它们是这样的:

1)自由意志论:除非被他人所强制,人的每一项行为,是他的自由选择,即:他原本可以在那一刻作出其他选择:不作出那个行为,或作出其他行为。

2)主观价值论:对价值的度量(即对世界各种状态之好与坏的评价),只能由个体自己作出,并且,不同人的度量结果之间,不具有可比性,即:其中任何一个不能以任何比例折算为另一个,因而,价值度量结果之间也不具有可加性。<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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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在杭州,翟振明教授、苏振华教授和另一位学者(我忘了是谁)都重点讲解了自由意志、主观价值论(我更喜欢“价值主体间无关性”这一术语)和方法论个人主义这一组密切相关的基本命题,按我的理解,它们是这样的: 1)自由意志论:除非被他人所强制,人的每一项行为,是他的自由选择,即:他原本可以在那一刻作出其他选择:不作出那个行为,或作出其他行为。 2)主观价值论:对价值的度量(即对世界各种状态之好与坏的评价),只能由个体自己作出,并且,不同人的度量结果之间,不具有可比性,即:其中任何一个不能以任何比例折算为另一个,因而,价值度量结果之间也不具有可加性。 3)方法论个人主义:行动或选择这个动词的主语必须是具体的个人。 这组命题对于社会科学的重要性无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所以我很高兴能被如此重视,然而同时,我也遗憾的发现,我对这组命题的态度与这些学者有着根本的分歧;简单说,这些学者如同其他许多学者包括几年前的我一样,认为或暗示了,自由意志论或主观价值论是经验命题;而我却认为:这些命题只能被当作先验命题,这意味着,它们是武断的认定,不接受任何实证检验,也无视任何事实的挑战,不会因为任何事实发现或科学进展而改变。 我认为,一些学科(如道德哲学、伦理学、法学)以这些命题作为逻辑起点,因为是起点,本身无须加以论证,而一旦你放弃这一立场,退而将之认定为经验命题,那么这些学科的基础将被动摇。比如翟教授在他的精彩演讲最后,却打开了一个实证后门,他说(大意):自由意志和个人主义之所以成立且难以动摇,是因为人就是一个一个的,他们的思想原本就是独立的,他们的选择必定也只能是分别作出的。 实证后门一旦打开,魔鬼就跟着来了:我们在团体操上很容易看到一个号令同时引发一群人的相似行为,你可以讨厌这种团体行动,但它们确实存在,你可以说,每个人听到号令后作出了自由选择,听从号令是他的选择,他原本也可以作出其他行为。 是的,“原本也可以”,但“原本也可以如何如何”这句话不可能用任何实证方法来证伪,它在逻辑上就直接与“实证”这个词相矛盾,因而,支持你说出“原本也可以如何如何”的,只能是一个先验而武断的观念,而不可能是经验。 正是在这一点上的混淆,导致了社会科学界对心理学和生物学的反感和抵制,这些研究行为的自然科学,把人当作实证研究的对象,试图发现人在何种条件下会作出何种行为,很明显,这些学科不可能引入自由意志这个概念,因为一旦这样做,会让它们的所有命题立刻失去实证意义,在心理学家和行为学家看来,“原本也可以”这句话不仅毫无意义,且被禁止提及。 相反,对于道德学家和法学家,自由意志是逻辑起点,假如你从别人家里拿走了一件东西,无论你为这项行为说出多少“原因”,无论你如何用经验科学论证在那种条件下你必定会那么做,法官都不会理睬。 在自然科学家眼里,人只是世界这部运转机器的一个普通部分,所谓个人意志只是因果链的一个环节,而在道德学家和法学家眼里,每个人是世界的一个“奇点”:任何因果链一旦碰上个人,立刻终结,同时,任何来自个人的因果链,此人就被认定为因果链起点,换句话说:不承认存在任何以个人为中间点的因果链。(唯一的例外是枪,只有当你用枪指着另一个人时,你才能得到一条以那个人为中间点的因果链) 这种以人为断点分割因果链的做法是人为的和武断的,用哲学黑话说就是先验的,它不以任何经验为前提,无论科学家作出多少研究,来证明被分割的因果链上的前后事件之间“其实”具有高度可信的因果关系,都不能改变这一武断假定,这就是道德哲学和经验科学的根本差异所在。 一旦你认清两种观念体系下的两个世界的这一差异,许许多多围绕这一问题而产生的纷争便迎刃而解,你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轻松切换:在不碰到人的时候,一切相安无事,而一旦碰到人,在经验科学世界里,继续把他当作普通对象看待,在道德哲学世界里,你马上掏出剪刀把因果链剪断,至于形式逻辑,哪个世界都少不了,照用无误。
自由的含义和罗斯福的谬论

对我在《关于自由意志和奴役》中对自由的含义所表达的意思,闷豆说:

如果有人拿枪逼你去哪个工厂工作,你去了,这个不是自由意志。如果没人拿枪逼你,但如果你不去那个工厂工作就会饿死——被抢打死和饿死有很大区别吗?为什么后者就是自由意志了呢?

对,这两件事有根本的差别,前一件,有人对你做了事,后一件,没人针对你做任何事。

权利和自由,作为道德哲学的(因而也是法学和伦理学的)基本概念,只有在多人社会中才有意义,在鲁滨逊世界里是无意义的,你拥有某项权利或某种自由的意思,不是你可以做哪些事,而是他人不能对你做哪些事,所以,小岛上的鲁滨逊,既不(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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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在《关于自由意志和奴役》中对自由的含义所表达的意思,闷豆说:

如果有人拿枪逼你去哪个工厂工作,你去了,这个不是自由意志。如果没人拿枪逼你,但如果你不去那个工厂工作就会饿死——被抢打死和饿死有很大区别吗?为什么后者就是自由意志了呢?

对,这两件事有根本的差别,前一件,有人对你做了事,后一件,没人针对你做任何事。

权利和自由,作为道德哲学的(因而也是法学和伦理学的)基本概念,只有在多人社会中才有意义,在鲁滨逊世界里是无意义的,你拥有某项权利或某种自由的意思,不是你可以做哪些事,而是他人不能对你做哪些事,所以,小岛上的鲁滨逊,既不是自由的,也不是不自由的,他与自由无关,他或许很快乐,或许会饿死,但他既无权利,也不能失去权利,他与权利无关。

不理解或不遵循这一点,就会引出许多谬论,比如著名的罗斯福四大自由(The Four Freedoms)谬论,其中1、2、4三条与自由有关,但第3条“免于匮乏的自由”(freedom from want)便与自由和权利毫无关系,一个人,在别人不对他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可能匮乏,正如鲁滨逊也可能匮乏,而自由必须与别人做的或可能做的事有关,因而,“免于匮乏”不可能成为一种自由或权利,相反,把它误认为一种自由将荒谬的导致合法抢劫这一逻辑结果,类似的,如果你承认每个人都拥有“免于绝子绝孙的自由”,那么,合法强奸便是它的逻辑结果,如此一来,整个关于权利和自由的伦理和法律体系便瓦解了。

 

离散组合系统 vs 烂泥系统

在去年的《关于标准化,答一方水》一文中,我介绍了我关于离散化与系统发展关系的思想,大意是:稳定而复杂的系统得以建立的前提是,其构成元素的离散化(或曰数字化)。当时我列举了元素、分子、基因、生物体、音乐、语言、文字、期货等等例子。刚刚看到Steven Pinker在The Language Instinct中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他把基于离散化元素的系统叫做“离散组合系统”(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把与此相对的系统叫做blending system(我想把它翻译成“掺和系统”或“烂泥系统”),以下摘自该书第4章How Language Works:

The principle underlying grammar is unusual in the natural world. A grammar is an example of a “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 A finite number of discrete elements (in this case, words) are sampled, combined, and permuted to create larger structures (in this case, sentences) with properties that are quite distinct from those of their elements. For example, the meaning of Man bites dog is different from the meaning of any of the three words inside it, and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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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年的《关于标准化,答一方水》一文中,我介绍了我关于离散化与系统发展关系的思想,大意是:稳定而复杂的系统得以建立的前提是,其构成元素的离散化(或曰数字化)。当时我列举了元素、分子、基因、生物体、音乐、语言、文字、期货等等例子。刚刚看到Steven Pinker在The Language Instinct中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他把基于离散化元素的系统叫做“离散组合系统”(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把与此相对的系统叫做blending system(我想把它翻译成“掺和系统”或“烂泥系统”),以下摘自该书第4章How Language Works:

The principle underlying grammar is unusual in the natural world. A grammar is an example of a "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 A finite number of discrete elements (in this case, words) are sampled, combined, and permuted to create larger structures (in this case, sentences) with properties that are quite distinct from those of their elements. For example, the meaning of Man bites dog is different from the meaning of any of the three words inside it, and different from the meaning of the same words combined in the reverse order.

In a 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 like language, there can be an unlimited number of completely distinct combinations with an infinite range of properties. Another noteworthy 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 in the natural world is the genetic code in DNA, where four kinds of nucleotides are combined into sixty-four kinds of codons, and the codons can be strung into an unlimited number of different genes. Many biologists have capitalized on the close parallel between the principles of grammatical combination and the principles of genetic combination. In the technical language of genetics, sequences of DNA are said to contain "letters" and "punctuation"; may be "palindromic," "meaningless," or "synonymous"; are "transcribed" and "translated"; and are even stored in "libraries." The immunologist Niels Jerne entitled his Nobel Prize address "The Generative Grammar of the Immune System."

Most of the complicated systems we see in the world, in contrast, are blending systems, like geology, paint mixing, cooking, sound, light, and weather. In a blending system the properties of the combination lie between the properties of its elements, and the properties of the elements are lost in the average or mixture. For example, combining red paint and white paint results in pink paint. Thus the range of properties that can be found in a blending system are highly circumscribed, and the only way to differentiate large numbers of combinations is to discriminate tinier and tinier differences. It may not be a coincidence that the two systems in the universe that most impress us with their open-ended complex design—life and mind—are based
on discrete combinatorial systems. Many biologists believe that if inheritance were not discrete, evolution as we know it could not have taken place.

这一思想虽然萌生已久,但始终感觉不够成熟,需要继续发酵,所以一直没单独成文,下面是一段我向朋友鼓吹该思想的聊天记录:

(2008-06-13)
23:38  辉格  z3  我前段时间在考虑一个新的问题
23:46  z3  辉格  哦,什么问题?
23:53  辉格  z3  符号化,或者叫数字化
24:44  辉格  z3  我发现进化过程中
26:11  辉格  z3  每一次的系统跃迁,就是从下层系统发展出上层系统时,有个前提
26:20  辉格  z3  就是下层元素的数字化
26:31  z3  辉格  需要个例子说明一下。
26:42  辉格  z3  比如音乐
26:56  辉格  z3  音节、音素是下层结构
27:23  辉格  z3  要进化出复杂的乐曲,
27:33  辉格  z3  必须先有音阶
27:42  辉格  z3  音阶就是数字化的音素
27:57  辉格  z3  文字也是
28:06  辉格  z3  没有数字化之前是图画文字
28:09  z3  辉格  数字化是概念化的过程。降低复杂性。
28:27  辉格  z3  图画文字不可能产生复杂文学作品
28:33  z3  辉格  恩
28:34  z3  辉格  对头
28:37  辉格  z3  必须先有字母表
28:43  辉格  z3  就是数字化
28:48  辉格  z3  基因也是
29:06  辉格  z3  四种碱基对就是四个字母
29:09  辉格  z3  数字化了
29:15  z3  辉格  对。没有数字化无法进化。
29:25  辉格  z3  然后是64种氨基酸
29:39  辉格  z3  这是小分子层面的数字化
29:43  辉格  z3  然后是基因
29:44  z3  辉格  没准兔子传四代就变成老虎了,这就没法搞了。呵呵。
29:49  辉格  z3  对
30:07  辉格  z3  文化也是如此
30:24  辉格  z3  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人物
30:31  辉格  z3  或者小丑
30:35  辉格  z3  都是脸谱化的
30:47  辉格  z3  否则文学结构无法建构
30:53  z3  辉格  呵呵。要不然没法承载概念了。
30:57  辉格  z3  对
31:09  辉格  z3  符号化过程无处不在
31:22  辉格  z3  是每一次系统迁跃的前提
31:41  辉格  z3  这一层符号化了,就有可能向上一层迁跃
31:57  辉格  z3  否则基础就是松软的
32:09  辉格  z3  任何结构都会垮掉
32:14  辉格  z3  维持不久
32:26  z3  辉格  我曾经想过把那个变形虫的核心概念用基因的方式表达。
32:33  辉格  z3  嗯
32:35  z3  辉格  而不是继承。
32:37  辉格  z3  机械发展也是
32:58  辉格  z3  标准件通用件就是符合化或者说数字化的
33:13  z3  辉格  我觉得还是信息处理的问题。
33:26  辉格  z3  对,
33:33  辉格  z3  数字化有两个含义:
33:38  辉格  z3  1)离散化,
33:46  辉格  z3  2)有限小集合
33:54  z3  辉格  恩。
34:10  辉格  z3  离散化是指各离散值之间高容错性
34:10  z3  辉格  无限集合是上帝他老人家的地盘。
34:24  辉格  z3  高容错性保证了复制不会失真
34:38  z3  辉格  恩。
34:44  辉格  z3  第二是小集合
35:10  辉格  z3  我在想代码如何符合这样的条件?
35:13  z3  辉格  智能的极限。
35:35  z3  辉格  再高的智能也只能处理很小的集合。
35:43  辉格  z3  是的
36:03  辉格  z3  大脑某些缓存区很小
……
40:17  辉格  z3  财报把上市公司的表现符号化了
40:39  辉格  z3  否则大规模交易不大可能
40:46  z3  辉格  恩。
40:55  辉格  z3  期货市场也是
41:01  z3  辉格  简化。要不然就要学很多门行业。
41:02  辉格  z3  标准期货合约
41:31  辉格  z3  还有贸易合约
41:46  辉格  z3  什么CIS、FOB
……

关于神迹

06年夏天的一个饭局上,朋友提到了神迹和宗教的话题,吃完饭回到家我发帖总结如下:

1)使用“神迹”一词者,想必是用它来指称某一部分事实,而非全部事实,否则就没必要专门增加一个词汇了。
2)“神迹”一词所用来指称的那部分事实,想必在说话者看来比其他事实更难理解,更让他感到惊讶,或者说,更不容易从先前的事实中被预知到,要不然,就不会用“神”字,而大概会用“凡”字了。
3)因此,使用“神迹”一词,表明了说话者对自身理性能力局限性的认识;但同时,还表示了说话者相信存在一个“神”,它导致了这个“迹”。用黑话说就是,在理性的边界上,信仰开始了。
4)如果关于“神迹”的说法到此为止,我没有任何意见。
5)但实际上,使用“神迹”一词者,常常认为:他们在神迹中“看到”的那个神,做了比这些“迹&rdq(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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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夏天的一个饭局上,朋友提到了神迹和宗教的话题,吃完饭回到家我发帖总结如下:

1)使用“神迹”一词者,想必是用它来指称某一部分事实,而非全部事实,否则就没必要专门增加一个词汇了。
2)“神迹”一词所用来指称的那部分事实,想必在说话者看来比其他事实更难理解,更让他感到惊讶,或者说,更不容易从先前的事实中被预知到,要不然,就不会用“神”字,而大概会用“凡”字了。
3)因此,使用“神迹”一词,表明了说话者对自身理性能力局限性的认识;但同时,还表示了说话者相信存在一个“神”,它导致了这个“迹”。用黑话说就是,在理性的边界上,信仰开始了。
4)如果关于“神迹”的说法到此为止,我没有任何意见。
5)但实际上,使用“神迹”一词者,常常认为:他们在神迹中“看到”的那个神,做了比这些“迹”更多的事,甚至这个词所指称的事实集合之外的那些事实,也都与这个神有关。
6)也就是说,这个说话者从对自身的无知的认识中推出了新知,即:他因为对某些事实的难以理解,推论出对其他事实甚至全部事实有了更多的理解
7)换句话说,这个说话者因为起初的困惑而感到更明了了。
8)我实在难以理解和接受上面这种思想转换:因为对某些事的无知而相信对整个世界更有知了。

此前一年,我在一个回帖里也谈论过这个话题:

  对信神者来说,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神迹,何以认为某些“迹”更“神”呢?
  一些人之所以把某些特定事件指为神迹,不过是因为这些事件对于他们既有经验和理性能力来说,显出了困难,因而显得很奇特。对于并不认为理性已经穷尽世间因果的人,这样的事件并非理性的灾难。而在我看来,理性也不需要把对所有事件的解释纳入单一的逻辑体系。
  好比第一次遭遇冰雹的农人,定会感到奇特和不安,之所以奇特,因为他不知道此事如何会发生,之所以不安,因为他不知道此事何时、在何种条件下还会发生,他会想,要是天上老是无缘无故掉下冰块来,我该如何保护我的庄稼呀?是不是该搭个凉棚啊?要不要换个地方去种地啊?他可以叹一声:“老天爷真难捉摸啊!”然后按他的方式继续生活,理性就此止步;但如果他恰好有足够的好奇心,又不甘心听天由命,他可能就会打起精神来,四处去打听有没有人碰到过这种事情,都是什么时候碰到的,发生的时候还伴随者些什么,如此等等,这时候,理性的探索就开始了。
  某些事件可能会构成理性如今已经达到边界,但它们并非一块挡路牌,上面写着:“此内属上帝之境,理性勿入!”上帝不需要设立这样的挡路牌,因为他拥有整个世界。

我认为这个话题已经可以终结。后来我发明了“因惑称知”这个术语,来指称那些叫嚷神迹的糊涂鬼。

注:上述思想直接来自休谟《人类理解研究》,除了表达方式,我没有任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