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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格
@ 2015-07-02 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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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微言大义
【2015-07-02】
@森破山伯爵人鱼FC了但还是非洲人:辉格老师对洛克贬抑的理由我有点感兴趣。
@whigzhou: 洛克的许多现实政治主张我都是赞成的,但他为这些主张所提供的哲学基础非常糟糕,特别是他有关财产权和政府的哲学基础,这些缺陷经后继者(比如马克思和罗斯巴德)发挥放大之后其错谬越来越明显,将许多人导入歧途
@whigzhou: 洛克的权利观大致是自耕小农的朴素自由主义,其纯粹形式是鲁滨逊式自由,认为权利在自然状态下就有了,而不是在人际冲突和政治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边界,与(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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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02】
@森破山伯爵人鱼FC了但还是非洲人:辉格老师对洛克贬抑的理由我有点感兴趣。
@whigzhou: 洛克的许多现实政治主张我都是赞成的,但他为这些主张所提供的哲学基础非常糟糕,特别是他有关财产权和政府的哲学基础,这些缺陷经后继者(比如马克思和罗斯巴德)发挥放大之后其错谬越来越明显,将许多人导入歧途
@whigzhou: 洛克的权利观大致是自耕小农的朴素自由主义,其纯粹形式是鲁滨逊式自由,认为权利在自然状态下就有了,而不是在人际冲突和政治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边界,与之相应,他的政治哲学也只是朴素的反暴君观念,天真的相信自然状态是美好的,而恶政是自然状态被破坏的结果。
@夫子大师兄: 主要是对人性基础的阐述,问题大大的。
@whigzhou: 有点像性善论。我鉴别一种政治观念是否靠谱的最简易指标,是看他是否随时记得:世界是危险的,人类是极度危险的动物,任何均衡、秩序、权利、自由都是需要小心翼翼加以呵护与捍卫的,容不得一点天真
@Cambrian__:如果基于“世界是危险的,人类是极度危险的动物”,你如何看待技术的分数进步呢?毕竟技术的外生冲击经常是对均衡、秩序有无法预料的冲击。但我肯定你会欣喜于各种技术进步
@whigzhou: 对,技术对制度的冲击可能很大,特别是有关武器交通通信的技术,所以自由共同体需要随时警惕
@whigzhou: 比如在伊朗政权获得核武器这种大事情上,就得毫不犹豫行动,不需要其他理由,它本身便构成了压倒性理由
【2015-06-27】
@格林黑风:辉总对法国精英持强烈批判态度吗?可为何直到现在法国依旧是最发达国家之一呢?
@whigzhou: 对,在我看来,法国精英是西方文明中一股重要的负面力量,他们推动了文明世界的许多负面发展,也对文明世界以外的许多悲剧负有责任,法国还没变得更坏,一是因为过去底子较好,二是因为还有其他力量存在
@whigzhou: 我历来认为,宪政基础、自由、经济/文化繁荣,这三者是高度相关的,但我想强调的是,它们的相继出现是存在时滞的,而且滞后的时间可以很长(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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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6-27】
@格林黑风:辉总对法国精英持强烈批判态度吗?可为何直到现在法国依旧是最发达国家之一呢?
@whigzhou: 对,在我看来,法国精英是西方文明中一股重要的负面力量,他们推动了文明世界的许多负面发展,也对文明世界以外的许多悲剧负有责任,法国还没变得更坏,一是因为过去底子较好,二是因为还有其他力量存在
@whigzhou: 我历来认为,宪政基础、自由、经济/文化繁荣,这三者是高度相关的,但我想强调的是,它们的相继出现是存在时滞的,而且滞后的时间可以很长,长达几百年。英格兰宪政的巅峰是15世纪兰开斯特朝,而自由的巅峰是汉诺威朝诸乔治时代,文化繁荣的巅峰则是维多利亚时代。
@pathto:请问,过去底子好指的是什么时候
@whigzhou: 所谓底子好,近点说,是冷战时出于对苏联的恐惧而加入了美国主导的西方体系,因而大致保存了私人财产和自由市场,远点说,是启蒙时代之后追随不列颠拥抱市场制度,再远点说,是法兰克封建体系和罗马教会的长期存在,让法国也拥有一些权力分立制衡的传统
@heracles的救赎:其他力量呢?指的是法兰西内部的还是法兰西以外的
@whigzhou: 都有,但主要是指内部的,因为有皿煮在,要剥夺已经拥有的权利是很不容易的,没法明目张胆的来,只能靠哄骗着慢慢蚕食
【2014-11-30】
@whigzhou: 好多年没关注福尔摩萨了,柯某和连某都不了解,但就凭这几年点滴观感,蓝比绿好是肯定的,当然,蓝绿都不如辉总好也是肯定的
@whigzhou: 阿辉伯,亚洲政坛千古一人
@whigzhou: 1)对我来说,保卫神圣三一(西方传统+自由世界+现代文明)永远比拯救雞国重要的多;2)福尔摩萨属于自由世界;3)所以对福尔摩萨候选人,我当然更关心谁对神圣三一更有价值,而不是谁在姿态上更反蚣;4)白左看起来反蚣姿态更高,其实口炮而已,关键时候帮不上的,反帝反殖反干预的,怎么会帮得上。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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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30】
@whigzhou: 好多年没关注福尔摩萨了,柯某和连某都不了解,但就凭这几年点滴观感,蓝比绿好是肯定的,当然,蓝绿都不如辉总好也是肯定的
@whigzhou: 阿辉伯,亚洲政坛千古一人
@whigzhou: 1)对我来说,保卫神圣三一(西方传统+自由世界+现代文明)永远比拯救雞国重要的多;2)福尔摩萨属于自由世界;3)所以对福尔摩萨候选人,我当然更关心谁对神圣三一更有价值,而不是谁在姿态上更反蚣;4)白左看起来反蚣姿态更高,其实口炮而已,关键时候帮不上的,反帝反殖反干预的,怎么会帮得上。
@whigzhou: 所以就算我更关心雞国,也不想附和白左绿左的口炮,我只欢迎货真价实的钢铁大炮
@段宇宏 网上流行说是因为“票选国民党,台湾变香港”让民进党赢了。香港都内地化成这样了,占中支持率现在只有30%,香港人都没急,台湾人居然比港人还急?
@只配叫猪 最主要是大多数港人认为改变不了大局,还有很多人反北京但也反占中,因为民生和法治问题。退一步说,30%的人受到影响也足够掀翻国民党了。
@段宇宏: 一:爱特我嘛,这话不知谁问我的 。但我觉得这个口号本身以及认为这个口号有助选作用很傻逼啊,完全没常识。国民党要把台湾变香港,自己一切说了算的七八十年代,选票盘子还有70%以上的九十年代就可以卖。在台湾,绿营的“卖台”和“台奸”棍子满天飞,就跟大陆二粪的“汉奸”和“卖国”帽子一样。
@段宇宏: 二:蓝绿两党大佬个个来过大陆,在大陆有家族生意利益,有的还有精神圣地,唯马没来过。比如绿营的左派大姐大陈菊来北京祭拜过老战友,还对我D说:“我们两党无冤无仇嘛,都是为穷人奔忙的,都是被国民党迫害的……”连曾经把D颂扬为民主先峰的笑蜀蜀黍都被恶心到怒了,陈菊大姐不一样高票当选了吗?
@段宇宏: 三、这口号当选举技术看得了,一本正经有点傻了。反帝反殖反商反现代化反美反核电,亲巴勒斯坦(甚至哈马斯和ISIS)反以色列,有很多元老是共产主义者,有不少粉丝信马克思主义,穿马克思格瓦拉T恤,还爱唱《国际歌》的绿营不卖台,不舔G。一个只是跟大陆谈经贸条件,骨子里反动透顶的马娘娘居然会卖?
@段宇宏: 四:再回过头来看你问我的那句话的逻辑,一个已被大陆间接控制了多年的香港,那么多"咱的人"的地方,都难以驯服,还要走“邪路”。一个有独立司法,行政,立法和军事体系的台湾,明主化已经多年,价值观早就根深蒂固,还有一个那么“爱台”的伟大台湾民族主义的民进党,谁能卖台,谁能把台变港?
@段宇宏: 五、有不少朋友认为,来过大陆18次的柯医生作为独立候选人能当选,实在牛大发了。这得多不了解民主社会的政党和政治运作。一个两党政治成熟运行多年的地方,会在最大都市出现这种“非组织化奇迹”?那是因为民进党为了让柯当选,自己不提出候选人,全力利用党组织力量为柯辅选。问题不复杂也不神奇。
《纽约时报》:
阿博特在周一的晚宴上说,“我之前从未听过一位中国领导人宣布,这个国家将在2050年之前彻底实现民主,”他随后感谢习近平发表了一份“历史性,历史性的声明”。
阿博特的这番话似乎指的是习近平周一早些时候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对该国议会的演讲内容。在演讲中,习近平还寻求让该地区各国相信中国的崛起,习近平重复了一句常用的表态,称中国的目标是,“到本世纪中叶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
此类装傻早已是西方政客得心应手的老(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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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
阿博特在周一的晚宴上说,“我之前从未听过一位中国领导人宣布,这个国家将在2050年之前彻底实现民主,”他随后感谢习近平发表了一份“历史性,历史性的声明”。
阿博特的这番话似乎指的是习近平周一早些时候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对该国议会的演讲内容。在演讲中,习近平还寻求让该地区各国相信中国的崛起,习近平重复了一句常用的表态,称中国的目标是,“到本世纪中叶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
此类装傻早已是西方政客得心应手的老套路,每回来中国,照例都会要匪首表示一下,“快来哄我呀,快来呀~”,说句好听的,我回去就能向选民交差了:我施加过压力啦,把这个事情放在优先位置哦,口气很强硬哦,而且获得了成效哦……
实在不给面子,只好自己“误读”了。
当不当真反正没人关心,要真关心你们又想怎么办,授权我打过去?
1)在春秋得以壮大、称霸、并幸存到战国的诸侯,皆处于边缘位置,秦晋齐宋楚,加上后起之吴越燕,刚好把中原围了一圈,似非偶然;
2)早先我以为这是因为边缘诸侯与蛮族冲突频繁,所以既然能幸存下来,必有其军事优势,且较高战争强度下,君权会较为集中和强大;
3)仔细考虑之后,感觉另一种解释可能更有说服力:边缘位置让争雄者在变化多端的联盟关系中处于有利地位,邻国越少,处境越有利;
4)因为邻国越少,需要防御的方向越少,因而本土越安全,越可以从容选择联盟对象,控制扩张节奏,即便国力削弱期间,也更容易自保;
5)由于邻国总是比非邻国更多纠纷摩擦,而且依附强邻有被吞并的危险,因而远交近攻总是优选策略;
6)当大家都选择远交近攻时,邻国多便意味着敌人多;
7)组建军事联盟的春秋诸霸,即便在其霸业巅峰期,也很少去主动攻击其远方的主要对手,比如齐桓晋文/惠称霸时,就很少主动去打楚国,展示霸权的军事行动主要是用来压服联盟成员的背叛和违规行为的,特别是惩罚那些倒向敌方阵营的成员;这是因为,打击远方敌人成本太高,却不能带来实际利益,而打压联盟内弱小成员,则可以经常能得到实实在在且能够控制消化的利益(纳贿夺邑牵牛(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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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春秋得以壮大、称霸、并幸存到战国的诸侯,皆处于边缘位置,秦晋齐宋楚,加上后起之吴越燕,刚好把中原围了一圈,似非偶然;
2)早先我以为这是因为边缘诸侯与蛮族冲突频繁,所以既然能幸存下来,必有其军事优势,且较高战争强度下,君权会较为集中和强大;
3)仔细考虑之后,感觉另一种解释可能更有说服力:边缘位置让争雄者在变化多端的联盟关系中处于有利地位,邻国越少,处境越有利;
4)因为邻国越少,需要防御的方向越少,因而本土越安全,越可以从容选择联盟对象,控制扩张节奏,即便国力削弱期间,也更容易自保;
5)由于邻国总是比非邻国更多纠纷摩擦,而且依附强邻有被吞并的危险,因而远交近攻总是优选策略;
6)当大家都选择远交近攻时,邻国多便意味着敌人多;
7)组建军事联盟的春秋诸霸,即便在其霸业巅峰期,也很少去主动攻击其远方的主要对手,比如齐桓晋文/惠称霸时,就很少主动去打楚国,展示霸权的军事行动主要是用来压服联盟成员的背叛和违规行为的,特别是惩罚那些倒向敌方阵营的成员;这是因为,打击远方敌人成本太高,却不能带来实际利益,而打压联盟内弱小成员,则可以经常能得到实实在在且能够控制消化的利益(纳贿夺邑牵牛割禾之类);
8)当霸主们都采用这种“安内先于攘外”的策略时,夹在中间的国家最吃瘪,往往左右不是人,最典型的是郑国,还有许陈等小国,两大阵营冲突时,盟主往往避开头号对手的锋芒,专拿投靠对方的小国揍一顿了事,这样既避免了过高代价,也捍卫了盟主权威;
9)春秋早期,虢国和郑国都是头号强国,但就因为夹在中间,前后左右不是人,结果一个很快被灭,一个虽强大威猛了很久,最终却未能成霸;齐楚、晋楚争霸期间,郑国夹在中间反复挨揍,却很少得到友邦支持,如此境地,不衰弱也难;
10)春秋经验,壮大和称霸的前提,四个方向上至少两个方向没有邻国,最好三个方向上都没有,满足后一条件的,只有分裂之前的晋,和后来崛起的秦,前者称霸时间最长,后者最终成为通吃赢家;
【附春秋列国图】
殖民(colonization)一词常被用于多种截然不同的政治过程,将这些事情汇集在同一个标签之下,唯一的理由似乎是:它们都是哥伦布之后西方文明扩张进程的一部分。
然而对于制度比较和分析,这样的归类除了制造混乱之外毫无意义,其制造的混乱之一是:赞成或反对“帝国主义(imperialism)”或“殖民主义(colonialism)”的人,往往并不清楚自己赞成或反对的究竟是什么。
殖民一词的最初含义,可能只是某族群的一小撮成员移居到远离其本土的新地方,建立定居点,至于这个新地方原本是否有居民,假如有,移民如何处理与他们的关系,移民是否维持于本(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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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colonization]])一词常被用于多种截然不同的政治过程,将这些事情汇集在同一个标签之下,唯一的理由似乎是:它们都是哥伦布之后西方文明扩张进程的一部分。
然而对于制度比较和分析,这样的归类除了制造混乱之外毫无意义,其制造的混乱之一是:赞成或反对“帝国主义([[imperialism]])”或“殖民主义([[colonialism]])”的人,往往并不清楚自己赞成或反对的究竟是什么。
殖民一词的最初含义,可能只是某族群的一小撮成员移居到远离其本土的新地方,建立定居点,至于这个新地方原本是否有居民,假如有,移民如何处理与他们的关系,移民是否维持于本土的政治联系,都不在该词所涵盖之内,这些意义是后来加入的。
考虑如下光谱:
1)新地方原本无人居住,比如挪威人殖民的冰岛;
2)有原住民,但殖民者与之没有接触和冲突,因而不存在关系处理问题,比如挪威人殖民的格陵兰;
3)有原住民,殖民者决意且有能力加以清除(驱逐或屠杀),因而无须为长期共处而做考虑;
4)有原住民,殖民者乐意或不得不与之相邻共处,因而必须寻求某种长期安排,最简单的选择是持续防御,指望军事优势能为自己带来安全;
5)选择二:谋求建立契约关系,这需要拥有当对方违反契约时进行报复和施加惩罚的实力,或来自第三方的类似担保;
6)选择三:征服与控制,使之丧失危及自身安全的能力;
7)选择四:向其施加一种最低标准的制度规范,以确保其不会成为地区安全之威胁;
8)选择五:向其施加一套更高标准的制度规范,以将其纳入一种范围广泛的国际秩序;
9)选择六:对其实施直接统治,将其变成自己所在政治共同体的一部分,且与其他部分同质;
……
辉格
@ 2014-10-28 0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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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微言大义
【2014-10-28】
@李冬君 发表了博文《《中国近代财与兵》由汉唐阳光出版了》中国传统政治,所有政治问题,最后都被归为财政问题。中国传统权力,一切行政权力,究其来源,皆出于兵权。因此,中国传统所谓“政权”,到头来,只是财权与兵权。O《中国近代财与兵》由汉唐阳光出版了
@学经济家:“现代纸币社会,没法当军阀了”,“古代银库占总财富比重高,抢来可以作为(割据)启动现金;现在银行里那点纸钞,塞牙缝都不够” ,引自学总博客《不必过度准备失序》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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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8】
@李冬君 发表了博文《《中国近代财与兵》由汉唐阳光出版了》中国传统政治,所有政治问题,最后都被归为财政问题。中国传统权力,一切行政权力,究其来源,皆出于兵权。因此,中国传统所谓“政权”,到头来,只是财权与兵权。O《中国近代财与兵》由汉唐阳光出版了
@学经济家:“现代纸币社会,没法当军阀了”,“古代银库占总财富比重高,抢来可以作为(割据)启动现金;现在银行里那点纸钞,塞牙缝都不够” ,引自学总博客《不必过度准备失序》
@whigzhou: 没有金库还有石油和联合国粮食署啊
@whigzhou: 制造饥荒,等着粮食署运粮过来,截下运粮车,端着AK47发粮食,照样可以做军阀
辉格
@ 2014-10-27 2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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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若有所思
1)所谓周式封建,乃以非对称世系裂变为结构骨架,以血缘为主要纽带,以食邑为主要激励的一种封建制实现形式;
2)此种模式有两大内在缺陷:一、血缘纽带随代际更替而逐渐弱化;
3)二、统治团队激励随可分封土地耗尽而丧失;按英格兰经验,领主平均可养大两个儿子至成年,多妻制下这个数字应该大很多;
4)在两大问题,天子比诸侯更严重,因为——
5)关内诸伯的分封比关东诸侯早开始三代,因而其共同祖先也比关东的早至少三代,前者共祖须溯至太王(亶父),而关东诸侯在各自侯国内的共祖,即各侯国之开基祖,辈份最高也是武王兄弟,因而血缘更近。
这样,若不考虑其他选择约束,在任(more...)
标签:制度 | 历史 | 国家 | 封建制 |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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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周式封建,乃以非对称世系裂变为结构骨架,以血缘为主要纽带,以食邑为主要激励的一种封建制实现形式;
2)此种模式有两大内在缺陷:一、血缘纽带随代际更替而逐渐弱化;
3)二、统治团队激励随可分封土地耗尽而丧失;按英格兰经验,领主平均可养大两个儿子至成年,多妻制下这个数字应该大很多;
4)在两大问题,天子比诸侯更严重,因为——
5)关内诸伯的分封比关东诸侯早开始三代,因而其共同祖先也比关东的早至少三代,前者共祖须溯至太王(亶父),而关东诸侯在各自侯国内的共祖,即各侯国之开基祖,辈份最高也是武王兄弟,因而血缘更近。
这样,若不考虑其他选择约束,在任何一代,天子与其公卿(乃臣辅之候选来源)的血缘关系,比诸侯与其可选卿大夫的血缘关系,平均大约远三代。
6)土地耗尽问题,天子同样比诸侯更严重,因为关内作为周之本土,土地开发和分封开始得更早(至少早三代);而且,天子需要奖赏臣辅的情况更多,频率更高;所以更早耗尽。
若干可能应对之道:
S1)将某些本由公卿代表天子执行的治理任务委托给关外诸侯代行,代价是霸权侵蚀王权;
S2)剥夺有罪者封地、收回失国或绝嗣者领地,前者可由强化司法而增加,后者可由提高对外征伐频率以提高贵族死亡率而增加;
S3)间或将一些畿内或近畿封国迁往旷远地带,这一措施可以配合王国的整体战略实施,齐、鲁、燕等前方大侯都是此类安排的后果,汉阳诸姬似乎是西周后期第二轮迁国浪潮的产物?
S4)通过持续对外征伐获得新土地。
辉格
@ 2014-10-27 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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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若有所思
1)非对称世系裂变
一般部落社会的世系裂变是对称性的,各裂变分支相互对等,不相隶属,此种模式下,政治结构必定是碎片化的,各分支之间只能建立短暂而脆弱的联合,无法建立持久的大型共同体。
一个解决方案是,在每个分支点上,让其中一个支系居于支配地位,其余支系从属之,从而在主支与从支之间建立领主/附庸关系,周之宗法制便是一例,通过嫡长子继承制,让嫡长支系(大宗)成为领主,其余支系(小宗)成为附庸。
这种模式下,只要世系的控制范围内尚有土地可供开拓或分割,世系繁衍过程会自动产生一个封建系统,西周畿内诸伯大概就是这么来的。(more...)
标签:制度 | 历史 | 国家 | 封建制 |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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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对称世系裂变
一般部落社会的世系裂变是对称性的,各裂变分支相互对等,不相隶属,此种模式下,政治结构必定是碎片化的,各分支之间只能建立短暂而脆弱的联合,无法建立持久的大型共同体。
一个解决方案是,在每个分支点上,让其中一个支系居于支配地位,其余支系从属之,从而在主支与从支之间建立领主/附庸关系,周之宗法制便是一例,通过嫡长子继承制,让嫡长支系(大宗)成为领主,其余支系(小宗)成为附庸。
这种模式下,只要世系的控制范围内尚有土地可供开拓或分割,世系繁衍过程会自动产生一个封建系统,西周畿内诸伯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2)征服后的占领
征服一块土地后,消灭原有政治结构,将土地作为采邑授予征服者首领的亲属、部下或盟友,并与首领建立领主/附庸关系。
这么做,既可为军事合作者提供食邑,也可对新征服土地特别是战略重地实施占领,屏藩王畿,西周畿外诸侯盖属此类。
3)征服后的羁縻
征服一个邦国后,保留其政治结构,条件是其接受征服者为其领主,承担附庸义务,比如西周的宋国,陈国和杞国或许也是。
4)归附的小邦
周边弱小邻邦或境内土著酋邦,因摄于王威,自愿归附,变成附庸,同时政治结构和制度上也依封建体系之需要而有所改造,西周所谓“子男之国”里面有些大概属于这一类。
发现不少学者都拒绝承认这个或那个社会是“真正的封建社会”,其中当然涉及对历史事实的不同认知,但更多是出于对“封建”定义的分歧,这也要怪诸如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这样的经典作家将封建制度界定得过于狭窄;其实,就制度史研究而言,一个较为宽泛的定义或许更适合于分析。
封建之所以值得被界定为一种主要制度类型,是因为:
A1)它所适用的社会足够独特,显著区别于部落社会、城邦、集权帝国和现代民族国家;
A2)也足够普遍,可在多个主要文明中找到;
A3)用来识别它的那些特征总是一起出现;
A4)它是制度进化的重要一环,因为它孕育了一些构成宪政与法治之核心基础的制度元素。
依我看,具备下列几项特征的政治体系,皆可归入封建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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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制度 | 历史 | 国家 | 封建制 |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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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不少学者都拒绝承认这个或那个社会是“真正的封建社会”,其中当然涉及对历史事实的不同认知,但更多是出于对“封建”定义的分歧,这也要怪诸如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这样的经典作家将封建制度界定得过于狭窄;其实,就制度史研究而言,一个较为宽泛的定义或许更适合于分析。
封建之所以值得被界定为一种主要制度类型,是因为:
A1)它所适用的社会足够独特,显著区别于部落社会、城邦、集权帝国和现代民族国家;
A2)也足够普遍,可在多个主要文明中找到;
A3)用来识别它的那些特征总是一起出现;
A4)它是制度进化的重要一环,因为它孕育了一些构成宪政与法治之核心基础的制度元素。
依我看,具备下列几项特征的政治体系,皆可归入封建一类:
1)政治共同体的权力是地理上分立的,组成共同体的成员实体(领地)有着明确边界;
2)成员实体之间通过多层契约关系(即庇护/效忠关系)结成共同体,契约不可单方面解除;
3)这些契约在共同体内(至少在每个层次上)具有同质性,即,整个共同体内具有一套很大程度上普适的封建法;
4)成员实体的领地权具有私人财产权性质,其主人即该领地之领主;
5)主要成员实体的领地权是世袭的;
6)成员实体的领主在其领地内自主行使权力,同时对其上级领主承担契约义务,其中至少包括军事义务;
7)农业生产以集中管理的庄园制形式组织,区别于部落村社或自耕农;
另一些特征也常见于封建社会,但不必作为识别标准:
8)领主/附庸关系常因血缘关系而建立,并由血缘/婚姻纽带维系;
9)契约权利的继承和转让受契约限制,并非完全自由;
10)当领主/附庸一方死亡时,须重新宣誓确认庇护/效忠关系,为此附庸可能需要向领主支付对价;
11)契约一方对另一方影响其履约能力的重大行动(比如婚姻和宗教事务)拥有干预权;
……
概括起来,封建制度的特征可以简化为三条:
B1)政治权力在地理上分立,经庇护/效忠契约联合为共同体;
B2)政治权力具有私权性质;
B3)规范政治权力和政治关系的法律具有私法性质。
按照这样一个工作定义,中世纪早期欧洲和西周社会,我想大概都可以约略归入封建一类。
辉格
@ 2014-10-17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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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若有所思
猎头,一个霍布斯的诅咒
辉格
2014年10月6日
【首级的用途】
在战争中割取敌人头颅,是古代社会非常普遍的做法;这么做的动机有很多,在命运叵测的古代战场上,信心和勇气等心理状态往往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一颗拎在手里或悬在腰间的血淋淋头颅,可以产生巨大的心理震撼。
对于有组织成规模的军队,首级常是论功行赏的凭证,而对于职业武士,或者人人都是战士的部落社会,首级更多被用作炫耀个人武功的战利品,证明自己在战场上亲手杀死过敌人,在一个安全、利益和地位很大程度上依赖个人武力的社会,证明这一点很重要;许多新几内亚部落民将猎得的头颅作为装饰品挂在房间里,就像猎人喜欢把鹿头挂在墙上一样。
不过,这种勇武和胆魄的证据若想长期保存,整颗头颅就太不方便了,于是有了各种简化的办法;欧亚草原民族比如斯基泰人(Scythians)和匈奴人,只保存头盖骨的颅顶半球,沿眉骨切下做成饮器,纪念和实用兼顾,对于非定居民族,这不失为节省携带空间的好方法;头骨饮器后来在藏传佛教密宗那里演变成了宗教法器嘎巴拉碗,被用于灌顶仪式。
北美大平原印第安人则选择割取颅顶的一小块头皮,制作成舞蹈仪杖的缨穗,或装饰战袍和马辔的流苏;相比之下,亚马逊丛林部落似乎更看重头颅的本来面目,因而其保存的战利品在视觉效果上更为具象,他们将所猎首级剔除头骨、留下皮肉,经用草药浸泡、填塞、烟熏之后,珍藏起来,用于宗教和节庆仪式。
展示猎头记录的徽章,也可以符号化的形式存在,只要有战友乐意作为目击证人而作证,以符号代替实物作为证据便是可行的;吕宋山区的伊戈罗特人(Igorots)将猎得头颅集中悬挂在村社公共大屋外的旗杆上,因而个人只能以一种特殊样式的文身作为猎头徽章;他们的邻居伊隆戈人(Ilongots)则用一种红嘴犀鸟头骨制成的耳环承担这一职能。
【当猎头成为风俗】
通常,获取首级并制作成战利品的做法,只是伴随于战争和部族间冲突的副产品,但在某些社会,比如发源于台湾后来广布于东南亚和太平洋的诸多南岛民族(Austronesian)中,一种专以猎取和收集头颅为目的的杀戮行动沿袭成风,乃至发展成著名的猎头(headhunting)习俗,台湾原住民称之为“出草”,几年前此俗曾因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中的表现而广为人知。
在流行猎头俗的民族中,猎取头颅成了对其他群体发动袭击的动机而非结果,收集更多头颅本身被视为一件有价值的事情,成功猎头并取得相应文身、饰物或头衔,成了男孩成长为真正男人和合格战士的前提,甚至是娶妻成家之前需要完成的大事之一(尽管未必是必要条件),这就激发了年轻人参与猎头行动的极大热情。
猎头俗无疑加剧了这些民族的群体间冲突,引发和延续着连绵不绝的血仇循环,最糟糕的情况下,猎头心切的年轻人常常拿来访的客人下手,以至破坏群体间联盟关系,而这种关系是地方政治秩序赖以维持的仅有资源,结果,每当新一代青年成长起来,新一轮猎头浪潮兴起,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秩序便荡然无存,陷入人人自危的状态(more...)
标签:人类学 | 战争 | 政治 | 社会 | 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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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头,一个霍布斯的诅咒
辉格
2014年10月6日
【首级的用途】
在战争中割取敌人头颅,是古代社会非常普遍的做法;这么做的动机有很多,在命运叵测的古代战场上,信心和勇气等心理状态往往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一颗拎在手里或悬在腰间的血淋淋头颅,可以产生巨大的心理震撼。
对于有组织成规模的军队,首级常是论功行赏的凭证,而对于职业武士,或者人人都是战士的部落社会,首级更多被用作炫耀个人武功的战利品,证明自己在战场上亲手杀死过敌人,在一个安全、利益和地位很大程度上依赖个人武力的社会,证明这一点很重要;许多新几内亚部落民将猎得的头颅作为装饰品挂在房间里,就像猎人喜欢把鹿头挂在墙上一样。
不过,这种勇武和胆魄的证据若想长期保存,整颗头颅就太不方便了,于是有了各种简化的办法;欧亚草原民族比如斯基泰人([[Scythians]])和匈奴人,只保存头盖骨的颅顶半球,沿眉骨切下做成饮器,纪念和实用兼顾,对于非定居民族,这不失为节省携带空间的好方法;头骨饮器后来在藏传佛教密宗那里演变成了宗教法器嘎巴拉碗,被用于灌顶仪式。
北美大平原印第安人则选择割取颅顶的一小块头皮,制作成舞蹈仪杖的缨穗,或装饰战袍和马辔的流苏;相比之下,亚马逊丛林部落似乎更看重头颅的本来面目,因而其保存的战利品在视觉效果上更为具象,他们将所猎首级剔除头骨、留下皮肉,经用草药浸泡、填塞、烟熏之后,珍藏起来,用于宗教和节庆仪式。
展示猎头记录的徽章,也可以符号化的形式存在,只要有战友乐意作为目击证人而作证,以符号代替实物作为证据便是可行的;吕宋山区的伊戈罗特人([[Igorots]])将猎得头颅集中悬挂在村社公共大屋外的旗杆上,因而个人只能以一种特殊样式的文身作为猎头徽章;他们的邻居伊隆戈人([[Ilongots]])则用一种红嘴犀鸟头骨制成的耳环承担这一职能。
【当猎头成为风俗】
通常,获取首级并制作成战利品的做法,只是伴随于战争和部族间冲突的副产品,但在某些社会,比如发源于台湾后来广布于东南亚和太平洋的诸多南岛民族([[Austronesian]])中,一种专以猎取和收集头颅为目的的杀戮行动沿袭成风,乃至发展成著名的猎头([[headhunting]])习俗,台湾原住民称之为“出草”,几年前此俗曾因台湾电影《
赛德克·巴莱》中的表现而广为人知。
在流行猎头俗的民族中,猎取头颅成了对其他群体发动袭击的动机而非结果,收集更多头颅本身被视为一件有价值的事情,成功猎头并取得相应文身、饰物或头衔,成了男孩成长为真正男人和合格战士的前提,甚至是娶妻成家之前需要完成的大事之一(尽管未必是必要条件),这就激发了年轻人参与猎头行动的极大热情。
猎头俗无疑加剧了这些民族的群体间冲突,引发和延续着连绵不绝的血仇循环,最糟糕的情况下,猎头心切的年轻人常常拿来访的客人下手,以至破坏群体间联盟关系,而这种关系是地方政治秩序赖以维持的仅有资源,结果,每当新一代青年成长起来,新一轮猎头浪潮兴起,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秩序便荡然无存,陷入人人自危的状态。
如此奇特的习俗何以能够存续?假如我们(像人类学家那样)去问猎头者自己,会得到各种各样的答案,都与某种迷信有关:这样才能让死去祖先的鬼魂安心,不至降祸于子孙;收藏头颅可以控制被杀敌人的灵魂,使其不再成为祸害;从敌人头颅中获取对方鬼魂神秘力量,增强战士的勇气和战斗力;等等。
猎头者或许真的相信这些说法,但这远不是可以让人满意的解释,考察任何习俗时都需要留意的是,切不可把实践者的信念当作习俗存在的理由,否则我们只能得到最肤浅的理解,考虑如下事实即可领会这一点:与猎头有关的迷信五花八门,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可是这些大异其趣的迷信却引出了如此相似的行为,其背后必定另有原因。
【霍布斯的诅咒】
从政治形态中似乎可以看出些端倪,有关那些盛行猎头俗的社会的民族志描述中,有一个共同点很容易引起我们的注意:它们几乎全都缺乏超出最小血缘群体之上的政治结构,社会组织仅限于村社或游团(band)层次,规模都在邓巴数之下,没有政府,没有习惯法或其他制度化的纠纷解决机制,没有稳固的政治联盟,总之,没有任何可以维持最低和平秩序的制度元素。
这大概是最接近17世纪政治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所设想的“自然状态”的局面了,只需一个小小修正:把“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换成更准确的“所有小群体对所有小群体的战争”;实际上,近二十年多来,越来越多的学者相信,这正是前国家社会的基本形态,尽管程度有所不同。
自从地理大发现以来,随着探险和殖民活动的展开,欧洲传教士和殖民者很早就注意到了前文明社会广泛存在的暴力现象,对猎头和食人习俗尤为震骇,从美洲、大洋洲、非洲、东南亚,类似情景反复出现;1901年,一批传教士在新几内亚南部面积仅47平方公里的小岛戈阿里巴里([[Goaribari]])上,发现了一万多颗被收藏在村庄公共长屋里的头骨。
人类学家拿破仑·沙尼翁([[Napoleon Chagnon]])在亚马逊丛林对亚诺玛米人([[Yanomami]])做了三十多年田野研究,生态学家在贾瑞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在新几内亚和西太平洋从事了数十年鸟类研究,他们都有着与当地土著长期共同生活的经历,有机会对其行为和社会状态作贴近而细致的观察,他们对这些社会连绵不断的暴力冲突得出了同样的观感和评论:暴力和恐惧无处不在,越出村社边界的旅行极度危险。
在1996年出版的《前文明战争》(
[[War Before Civilization]])一书中,古人类学家劳伦斯·基利([[Lawrence Keeley]])利用广泛的考古记录和人类学材料对上述状况做了系统性考察,得出了同样结论;2011年,心理学家史蒂文·平克([[Steven Pinker]])在《我们的善良天性》(
[[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中,提供了更多更广泛的数据再次确认了这一判断:前文明无政府社会近乎于霍布斯的自然状态。
【猎头的功能】
在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猎头俗可以为其实践者带来好处;首先是个人的好处,成功猎头者的名声,以及它所标示的勇气和战斗力,可以吓阻潜在攻击者,降低自己和家人受攻击的机会;同时,这一名声也可以让社区成员相信他是一名优秀战士,因而也就是有价值的战友或亲属,因为他更可能帮助团伙在战斗中取胜,也更可能为亲属提供庇护。
所有这些,都可能为猎头者在群体中赢得敬畏、尊重和社会地位,最重要的是,会让他成为更受欢迎的夫婿,不仅因为他更有能力保护妻儿,还因为,对于女方家族,获得这样一位姻亲将提升家族战斗力和安全感;我们知道,一旦某项特性成为择偶中被重点考虑的条件,其优势就会被性选择机制放大和强化,在盛行猎头俗的族群中,猎头经历正是如此。
其次是群体的好处,有两方面,一、猎头俗可以让群体和猎头个体一样建立有关其战斗力、嗜血残忍和勇猛好战的声誉,从而吓阻邻近群体的攻击;二、通过持续的猎头行动,可以削弱、驱逐、乃至消灭邻近群体,从而为自身的繁衍壮大争得资源和空间,那些被人类学家观察到的猎头群体,其有幸存在于世,都要感谢他们的历代祖先在这场激烈而严酷的竞争中免遭败绩。
这一点上,人类和黑猩猩很像,灵长类学家对黑猩猩的战争行为已有了许多了解,简·古道尔([[Jane Goodall]])和西田利贞([[Nishida Toshisada]])在各自研究中都发现,黑猩猩群体的雄性成员会组成巡逻队守卫领地,并在巡逻过程中伺机猎杀相邻黑猩猩群体中的落单个体或数量占下风的小团伙,那些在战争中命运不济的群体,常在几十年内被逐渐消灭,或者在一次成功偷袭中遭毁灭性打击。
这与人类学家在亚马逊丛林、新几内亚高地、吕宋山区、南部非洲的前文明社会中见到的情形极为相似;此类战争多以小股团伙路边伏击或凌晨偷袭的方式进行,通常单次伤亡不大,袭击者往往满足于完成第一轮打击、杀死一两个人后立即撤退(在少数特别成功的偷袭中,也会发生灭门屠杀),但由于战争是持续不断的,所以造成的总死亡率非常高,是大约1/4到1/2成年男性的死亡原因。
【为何是南岛】
尽管前文明战争极为普遍,程度却颇有不同,有些社会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政府或司法系统,但已经有了某些政治组织、纠纷解决机制和习惯法,这些制度元素发育状况参差不齐,但多多少少能带来一些秩序,那么,为何群体间冲突和秩序缺乏在南岛表现得尤为突出?从台湾、菲律宾、印尼,到新几内亚和西太平洋,以猎头为直接目标的猎头俗也主要流行于南岛?
答案或许要从地理特征上找,南岛地处欧亚、菲律宾、太平洋、澳洲四大板块交汇处,被挤压得满是褶皱,它由众多岛屿组成,这些岛要么本身很小,要么被层峦叠嶂分割得非常细碎,在现代交通和通信工具出现之前,这种地区在政治上必定是高度碎片化的,技术上的局限,使得它既难以通过征服而产生超越村社以上的大型政治实体,也难以被一个中央权力所统治。
历史上,从部落、酋邦到国家,政治实体最初都是通过武力征服而创建的,征服的速度必须足够快,才能确保共同体内在语言、文化、习俗上保持足够的同质化,以维系认同,也才能确保控制各下级单元的统治者都是亲缘足够近的亲属,以维系统治层的紧密合作。
然而,在南岛的地理条件下,快速征服是做不到的,在那里,群体间的排挤、消灭、替代只能以小口蚕食的方式进行,消灭相邻群体的过程通常要持续几代人,这样,即便最成功的氏族,当它扩张到足以构成一个部落时,已经过了十几代,各分支首领的亲缘已很远,文化不再同质,甚至语言都难以相通,假如这过程中曾经几度交恶,更难再形成认同或结成联盟。
况且,即便有幸建立了政治共同体,或者被某个外来政权所征服,像南岛这样的褶皱地区也很难长期维持政治统一或外部控制,交通和通信上的障碍,使得有效统治在技术上不可行,短暂统一很快又会退回四分五裂状态。
碎片化从语言分布上也可看出,语言学家将语言区分为两种:泛布区(spread zones)和马赛克区(mosaic zones),前者是单一语种或内部差别细微的语系分布于一个大区域,比如印欧语、汉语、突厥语、班图语,后者则是在一个小区域中呈细密网格状分布着大量相互差异巨大的语言,最典型的是新几内亚,该岛拥有占全球总数1/5的1200种语言。
这两种格局,实际上对应了族群之间排挤、征服和替代过程的两种模式,从南岛、横断山脉、喜马拉雅和兴都库什,到高加索、巴尔干和阿尔卑斯,地理上的褶皱区域,在语言分布上常表现为马赛克,在政治和社会形态上则表现为碎片化。
南岛另一个影响冲突强度的因素是人口密度,热带食物来源原本就较为丰盛,而且南岛民族大多已学会了农业,以园艺、游耕或精耕方式种植西米、番薯、芋头和水稻,饲养鸡猪,吕宋山区甚至发展出了高度精细的水稻梯田和灌溉系统。
这样,一方面农业支撑了比狩猎采集高出一到两个数量级的人口密度,从而大幅缩短了敌对群体间的距离,因而在同等技术条件下强化了冲突,而同时,南岛却并未像温带地区那样随农业和定居而产生国家,或其他任何赖以维持和平的政治秩序和制度安排,因而始终无法摆脱霍布斯的诅咒;在吕宋,猎头活动直到1972年才在菲律宾政府高压之下得以平息。
刚才在整理这篇“微言”时发现,几个要点虽都说到了,但叙述结构不够清晰,再理一理。
1)乐见不一定支持,乐见的对象是结果(或曰世界状态),而支持的对象是行为,我乐见仇家被杀,不等于我支持谋杀;
2)支持不一定乐见,保大保小、救妻救母,说的就是这个,死妈和死老婆皆非你所乐见,但有时候你不得不在两个选项里支持其中之一;
3)行动者未必要对“其选择所对应的后续事态”(注意:我没有用“后果”这个词,理由你马上会看到)承担道德责任,因为——
3.1)这个事态未必是他所能预见或应该预见到的,比如他引导一群人从起火大楼逃生,在两条路线中选择了一条,事后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本来另一条可以逃出所有人,结果只逃出了一半;
3.2)他的选择做出后,导向这个事态的过程未必是他所能控制的,相反,是在其他主体控制之下并应对其负责,比如下面两个校园的例子;
4)3.2的例子实际上说明了一条普遍原则:对于一项选择的可(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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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整理这篇“微言”时发现,几个要点虽都说到了,但叙述结构不够清晰,再理一理。
1)乐见不一定支持,乐见的对象是结果(或曰世界状态),而支持的对象是行为,我乐见仇家被杀,不等于我支持谋杀;
2)支持不一定乐见,保大保小、救妻救母,说的就是这个,死妈和死老婆皆非你所乐见,但有时候你不得不在两个选项里支持其中之一;
3)行动者未必要对“其选择所对应的后续事态”(注意:我没有用“后果”这个词,理由你马上会看到)承担道德责任,因为——
3.1)这个事态未必是他所能预见或应该预见到的,比如他引导一群人从起火大楼逃生,在两条路线中选择了一条,事后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本来另一条可以逃出所有人,结果只逃出了一半;
3.2)他的选择做出后,导向这个事态的过程未必是他所能控制的,相反,是在其他主体控制之下并应对其负责,比如下面两个校园的例子;
4)3.2的例子实际上说明了一条普遍原则:对于一项选择的可预见后续事态,只要能在因果链上找到离该事态更近的其他主体对其负责,那么最初的选择者就无须对它负责;不妨称之为剪刀原则,在责任链追溯过程中,只要碰到可责主体,就剪断链条;比如控制了100名幼童的绑匪要我交百万赎金,只要我不交,他就每分钟杀一名幼儿(不妨假设他设置了一部自动杀人机器,只要里面不放进100万现金,就自动定时杀人),此时,每名幼童被杀都是我所做选择的后续事态,但因为我能找到绑匪对此负责,所以我就无须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即便我对其中因果关系很清楚,而且手里有钱。
5)对集体行动无须做笼统的道德判断,一项集体行动包含了众多个体选择,而道德判断(至少对我们个人主义者来说)理应针对个体选择;所以,支持一项集体行动,不等于赞同其中包含的所有个体行动;
好,有了这些逻辑准备,就可以着手处理下面这个更复杂的问题了:
6)当你面临这样一个选择点:若选Y,则一项集体行动(CA)将发生,若选N,则CA不发生,且CA具备如下特征——
6a)它所包含的绝大部分个体行动(IAs)(在你看来)将是正当的,而且,
6b)绝大部分参与者所追求的目标(在你看来)是道德上可取的(即,假如让你在他们所追求的世界状态和当前世界状态之间选择,按你的道德标准,会选前者),但是,
6c)按以往经验,这样的集体行动必定会伴随一些(在你看来)不正当的个体行为(MCs),并引出一些你所不愿见到的糟糕事态。
有了前面的准备,回答就比较容易了:
a1)因为1,在6这个选择点上的Y和N所对应的两个可能世界里,我更乐见Y所对应的那个,但这并不表明,我支持或赞同CA中所包含的MCs,因为乐见不必包含任何支持或赞许;
a2)因为5,我可以既支持且赞许CA中的IAs,同时反对且谴责CA中的MCs;
a3)按6a和6b的设定,因为Y所对应的可能世界比N在道德上更可取,并且CA包含的绝大多数个体行动都是正当的,所以我会选Y;
a4)因为4,我可以选Y而同时不必对MCs承担道德责任,因为我能够找到实施了MCs的那些个人对此负责,他们行为不在我控制之中。
原喷仍附在下面。
[微言]
【2014-10-07】
@破破的桥 这个国家的白人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其中有10%的黑人国民,没有被选举权,选举权相当于白人的3/5。于是黑人们搞民权运动,动辄十万百万的人上街,因为黑人们素质不高,每次上街总会顺便有蒙面匪徒砸商店、砸车等等,就算没有,队伍过后也是垃圾遍地。 http://t.cn/RheWtpS
@whigzhou: 怎么就只能“二选一。没有其它选项”了?完全可以既赞成黑人争取选举权,同时主张店主权利应得到保护,其损失得到赔偿,执法当局也可以既允许黑人抗议,同时阻止或起诉那些暴力破坏商店者,看不出哪里有矛盾
@曳落河在上海:这里说的损失并不专指有人打砸引起的,一大群人占道必然使街道两边商店生意大大受影响,这种损失怎么赔?赔多少?
@whigzhou: 那不需要赔,利益受损不等于权利受侵犯,我在既有饭馆隔壁开饭馆也会影响人家生意,但他没道理让我赔
@whigzhou: 原po作者大概弄混了“支持”和“乐见”,这里(在接受原po假定的前提下)的确存在一种互斥关系,但不是支持黑人抗议和支持店主权利之间的对立,而是乐见和不乐见抗议发生之间的对立,在给定条件下,若抗议发生,店主必受损,你乐见哪种结果,只能二选一
@whigzhou: 但乐见抗议发生从而黑人获得选举权,并不等同于支持抗议,因为乐见某种结果,和在道德上赞同导致这一结果的行动,是两码事,比如我乐见某位仇家从人间消失,但同时不赞同谋杀他的行为,毫无矛盾
@whigzhou: 一次混杂了许多暴力侵犯行动的抗议,可能是我乐见的,但未必得到我赞同和支持,况且,此类活动中包含了大量相互独立的个人选择,我没必要一股脑的加以支持或反对,道德评判应针对特定个体的特定选择进行,无须一揽子作出,所以也就不存在二选一
@whigzhou: 其次,即便我支持(而不仅仅是乐见)某项行动,也未必在道德上赞同该行动的所有组成部分,因为我在两个互斥选项中选择支持其中之一,可能只是因为该选项带给我的道德成本更低,道德收益更大,而不意味着它没有道德成本,比如选项“A”比选项“非A”包含了我(在道德上)更不能接受的东西
@whigzhou: 比如我负责守卫两个校园,校园甲内有300名幼童,校园乙内有3名幼童,现在一群暴徒正在冲过来,凭我的能力只能守住其中一个,我选择了放弃乙而守卫甲,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暴徒屠杀校园乙的3名幼童,也不意味着我丧失了谴责该屠杀行为的资格
【2014-09-23】
@段宇宏 《从FBI与马丁·路德·金的点滴说起》:上篇——马丁·路德·金与FBI恩怨;中篇——美帝图森破图样;下篇——有幸福也有悲剧的结局。不是介绍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史,而是围绕金与FBI的话题澄清诸多庞杂的背景:FBI为个么调查金、金的私德丑闻如何看待、FBI局长胡佛为什么忧虑、金的事业哪些值得肯定和否定
@whigzhou: 好文,不过依我看民权运动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算不上什么进步,它就像泼进法律系统的一瓶硫酸,其腐蚀作用至今仍在继续
@阿卜杜拉法耶 辉格老师能把这个观点说的详细一些么
@whigzhou: 1)民权运动向法律体系塞进了一条无法(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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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23】
@段宇宏 《从FBI与马丁·路德·金的点滴说起》:上篇——马丁·路德·金与FBI恩怨;中篇——美帝图森破图样;下篇——有幸福也有悲剧的结局。不是介绍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史,而是围绕金与FBI的话题澄清诸多庞杂的背景:FBI为个么调查金、金的私德丑闻如何看待、FBI局长胡佛为什么忧虑、金的事业哪些值得肯定和否定
@whigzhou: 好文,不过依我看民权运动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算不上什么进步,它就像泼进法律系统的一瓶硫酸,其腐蚀作用至今仍在继续
@阿卜杜拉法耶 辉格老师能把这个观点说的详细一些么
@whigzhou: 1)民权运动向法律体系塞进了一条无法自洽的原则,造成连绵不绝的混乱,2)它对人性提出了不可能满足的高要求,从而腐蚀了正义感
@whigzhou: 在第一点上,民权法很像反垄断法,造成一种“你怎么做都可能错”的局面,第二点则像灵魂审判,提出了一个既不现实也不合理的道德标准,文化/族群歧视是人类在复杂社会中得以存身处事的基本手段,根本不可能消除,也没有理由要求人们消除。
@whigzhou: 宣称自己不歧视的人,要么没有认真反思过这个问题,仍处于懵懂状态,要么不诚实
@whigzhou: 当然,表现得好像不歧视,则是另一码事,那可能处于交往礼节的考虑,避免冒犯和冲突,这当然是值得赞赏的,但民权法恰恰是要在这一点上鼓励各方撕破脸皮
@whigzhou: “不歧视”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毫无偏爱”,你不歧视任何文化的意思就是你不偏爱任何文化,也不对任何族群(比其他族群)有更多好感
@whigzhou: 你不能既认为“法语最最好听”,同时又否认“德语比法语难听”,当然你可以避免把后一句话说出口,只是出于礼貌
@图卢兹伯爵陈毓秀:辉总,我兹词歧视,但从定义上讲歧视的反面或许不应该是无所偏爱,因为在日常语境里歧视有很明显的贬义色彩,而偏爱既可以用于褒义,也可以是贬义,乃至中立。
@whigzhou: 我不太关心一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只要指称对象差不多,换用无妨,我看不出歧视和偏爱所指称的行为集有什么差别
@whigzhou: 同一类行为,不应该因为被两个褒贬色彩不同的词所指称,而得到不同的道德评价,对吧?
@whigzhou: 当然,可以想象,有人会认为“歧视”和“偏爱”所指称的行为集不同,比如歧视是蕴含了负面评价的,而偏爱则可以不涉及任何负面评价,但平权法中“歧视”一词显然不必蕴含负面评价,比如雇主在其他信息相同时,总是不雇佣黑人而雇佣白人,并不能由此推定其对黑人有负面评价。
@whigzhou: 他完全可能只是认为:其他信息相同时,我选择雇佣白人,得到一个好雇员的机会更大,这并不排除同时他相信,这些黑人应聘者也很优秀,相信A比B更优秀,并不排除同时相信B也很优秀
@whigzhou: 就是说,在平权法中,只要你在实际选择中表现出了对某群体的偏爱,你就被认为歧视了其他群体,符合我对歧视一词的解读
【2014-06-16】
@whigzhou: 关注了一段时间美国的Libertarians,发现他们很少谈论减税、解除管制、贸易自由化等等议题,谈论最多的是大麻合法化和反战,尤其热衷反战,原因不难理解,前面这些议题的“正确立场”早已被保守派抢去了,要显得自己有所不同就只能谈论和保守派相左的话题,结果是,他们的调调听起来往往比左派还左派
@whigzhou: 这也是为何我觉得自己其实挺Libertarian的,可对现实中见到的Libertarians实在爱不起来的缘故
@w(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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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16】
@whigzhou: 关注了一段时间美国的Libertarians,发现他们很少谈论减税、解除管制、贸易自由化等等议题,谈论最多的是大麻合法化和反战,尤其热衷反战,原因不难理解,前面这些议题的“正确立场”早已被保守派抢去了,要显得自己有所不同就只能谈论和保守派相左的话题,结果是,他们的调调听起来往往比左派还左派
@whigzhou: 这也是为何我觉得自己其实挺Libertarian的,可对现实中见到的Libertarians实在爱不起来的缘故
@whigzhou: 其实就算反战你也别学左派的反法啊,比如你不能以打仗要死人为由来反吧,美国是募兵制,不是义务役,当兵是自愿的,战死也是责任自负
@whigzhou: 你倒是可以说我们Libertarians反对国企,而美军是国企,但这并不是说不要打仗,而是说应该到尼泊尔去招私人雇佣兵打,这才够Libertarian对吧?
@whigzhou: 你也可以说打仗要花纳税人钱,但这也不是说不要打仗,可以找受益人要钱啊,第一次海湾战争的费用就是受益国分摊的嘛,现在也可以如法炮制,马利基要救命可以,石油收入抵押啊,到时候发票开过去呗
@寄生草的空间:不可行。反战舆论就够难缠了,再整个死亡面前不平等,为了钱而杀人之类的恶名声,这是嫌麻烦不够大啊。
@whigzhou: 注意我这是在给Libertarians上课,Libertarians哪里会管可不可行
乌克兰考验美国战略
辉格
2014年4月29日
经过一段时间的僵持之后,乌克兰似乎正穿越重重迷雾而滑向内战;面对迅速变化的局势,匆忙拼凑的临时政府看来缺乏清晰一致的应对策略,好像也未能有效地调动和指挥军队,无论其表态还是行动,都显得十分混乱而无力;所以从战术上看,乌克兰到目前为止是节节败退,而俄罗斯当局则正一步步取得它想要的东西。
不过从战略上看,得失或许恰好相反,假如乌克兰最终失去克里米亚、顿涅茨克,甚至更多东部州,倒未尝不是好事,摆脱这些亲俄地区,可以让乌克兰更加无所羁绊、义无反顾的投入欧洲和美国的怀抱,融入现代文明;而且遭此一劫之后,未(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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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考验美国战略
辉格
2014年4月29日
经过一段时间的僵持之后,乌克兰似乎正穿越重重迷雾而滑向内战;面对迅速变化的局势,匆忙拼凑的临时政府看来缺乏清晰一致的应对策略,好像也未能有效地调动和指挥军队,无论其表态还是行动,都显得十分混乱而无力;所以从战术上看,乌克兰到目前为止是节节败退,而俄罗斯当局则正一步步取得它想要的东西。
不过从战略上看,得失或许恰好相反,假如乌克兰最终失去克里米亚、顿涅茨克,甚至更多东部州,倒未尝不是好事,摆脱这些亲俄地区,可以让乌克兰更加无所羁绊、义无反顾的投入欧洲和美国的怀抱,融入现代文明;而且遭此一劫之后,未来几代乌克兰人大概都不会对与俄罗斯发展亲密关系有任何幻想,相反,俄罗斯将被当然的视为其头号威胁。
这样的国际环境,尽管会带来些紧张和焦虑,对于乌克兰的未来制度发展却相当有利,二战以来的历史表明,当一个中小国家面临严重的外部威胁,并且选择投靠美国作为抵御这一威胁的依靠时,就很可能在宪政建设、面向市场的制度变革和社会现代化方面取得显著成就,韩国、台湾、以色列、新加坡、香港,都是这一规律的杰出例证。
苏联的崩溃为这份名单增添了蒙古和格鲁吉亚两位新成员,这两个原本非常贫穷落后的国家,在脱离苏联集团并明确了亲美亲西方立场之后,都经历了最彻底的市场化改革,其改革的彻底和迅猛,都远远超出波捷匈等同样从铁幕中逃脱出来,但远离东西方对立前线,因而较少感受到东方大国威胁的国家。
对美关系之所以能产生如此显著的效果,首先可能是因为这样的转变消除了上述变革在文化和社会心理上可能遭遇的障碍,让精英和民众接受美国作为其制度模范和价值标杆,实际上,与那些所谓文明古国相比,中小国家的精英层原本就比较容易接受这样的心理和价值转变,他们在历史上从来都只能追随其他主流强势文明,差别仅在于仰慕和追随的对象是谁。
其次,从政权方面看,为赢得必要的国际支持,在受威胁时获得保护,有困难时获得援助,当权者即便不想追随国内精英的倾向,也不得不迎合美国对其制度与政策的期待,在市场制度建设上,接受美国专家的建议,满足IMF的标准,在这些外部约束的作用下,这些国家即便未能建立宪政,其人民也可享有起码的人身安全、言论与思想的自由,和创业与经营的空间。
然而,上述机制能够起作用,需要美国有足够强烈的意愿和有说服力的切实行动为这些前线国家提供帮助和保护,否则,这些国家就只能在东方大国面前忍气吞声以求自保,就算不投怀送抱也最多争得个中立地位,就像当初的芬兰,其实,格鲁吉亚在谢瓦尔德纳泽时代、乌克兰在本次变故之前,也都还在两条路线之间摇摆不定。
在冷战时期,美国不缺乏这样的意愿,因为苏联帝国对其切身利益的威胁清晰可见,冷战结束时,政治学家曾担心,支撑全球自由市场体系的西方联盟,在缺少一个明确敌人的情况下难以为继,此后反恐战争的需要部分解决了这个问题,但好景不长,反恐联盟很快随老欧洲的背弃而瓦解,连美国的最忠实追随者日本都已开始考虑一味依靠美国的风险。
所以这次乌克兰危机,将是对美国意愿的关键考验,其行动将对未来几十年的全球发展产生深远影响,世界各地那些以美国存在作为其国家安全支柱的国家,那些有望借助美国影响而实现国内变革的国家,都将以这次危机的后果为参照,重新评估其外交战略和制度发展方向,而评估结果很可能是悲观的。
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的外交政策转入了一条全面收缩的轨道,金融危机既打击了美国的文化与制度自信,也让进取性政策所带来的财政负担变得难以忍受,而奥巴马政府的政策更是积极主动的迎合了这一退缩倾向,在伊拉克、阿富汗、非洲、伊朗、叙利亚等事情上的一系列消极和退缩表现,都让美国承诺的可靠性变得越来越可疑。
乌克兰危机的一个积极作用是,它让欧美政坛终于开始认识到退缩战略的严重后果了,面对共和党人的指责,连奥巴马也开始为自己的政策辩解,试图让世人相信他并不像之前所表现出的那么消极和软弱,为了证明这一点,他适时的到另一条前线东亚走了一圈,通过在某些敏感问题上的明确表态,以及与菲律宾的新安全协议,安抚那些对美国承诺心生疑虑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