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治国术、伦理学还是科学?

(这是《自私的皮球》最后一篇,有点长,且可能冒犯很多人,很多很多,慎入)

今天,绝大多数经济学家大概都会相信,经济学是一门科学,但假如我们仔细探究一下,这一点极为可疑。

从历史上看,早期学者研究经济学的动机和人们对它的期待,和现在人们所理解的经济学十分不同,当时它基本上被视为一门治国术;这并不奇怪,实际上启蒙运动之前的社会学科差不多都是治国术,而在古典时代,甚至连许多哲学都是治国术,因为那时候,此类知识的主要消费者就是君主。

在词源上,“经济学”的希腊文[1]原义是家政管理,是教贵族如何经营家族财产和生意的,相当于现在的企业管理和私人理财学问;近代经济学的发端同步于民族国家的兴起,起初就是帮君主理财和研究如何增进君主财富的,所以不难理解,早期经济学为重商主义所垄断,因为那时候的君主们国家观念还很微弱,都把统治看作其家族和个人的事业,把它当作一门生意来对待,而作为生意人,自然最关心如何让自己的商品获得最大销路,而尽量阻止竞争者的商品进入自己的领地。

后来,当民族国家逐渐成型,主权边界日益稳定,领地不再随嫁妆、馈赠或赔偿而被随意分割转让,君主们也开始意识到,君主的富有根本上依赖于国内经济的繁荣和国民的富有,首先明确阐述这一思想的是威廉·配第[2],他引入了国民收入和国民财富的概念,并动手设计了一些统计方法。

接下去的变化是关键的,光荣革命和启蒙运动扭转了政治伦理,以君主个人利益为政策辩护不再拿得上台面,新的伦理要求政策服务于和平、自由、公正和幸福等攸关国民福祉的目标;由此,经济学的研究方向也由君主的经营策略转向国家的制度和政策分析,实际上,斯密和李嘉图的经济学论述,很大程度上是对此前占主导地位的重商主义所做出的反应,与政治伦理的扭转相一致。

但这样一来,就面临一个困扰经济学至今的要命问题:如何衡量繁荣、富裕或幸福?也就是价值度量问题;重商主义者答案很简单:金钱,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帮助君主经营,衡量其成效的自然就是利润,简单的办法是看看国库里的钱是多了还是少了;但对个体和企业适用的方法对整个国家和社会却无效,启蒙学者都认识到,货币只是交易媒介,其数量对个人意味着财富,对整个社会却只是个数字而已。

配第的答案是土地和劳动,斯密则是谷物和劳动,而李嘉图最终归结为单一劳动价值论,现在我们知道,劳动价值论对解释价格和分配机制没什么用处,不过好在当时经济学的形式化和定量分析还很粗糙,这个bug并未造成严重困扰;另一个答案则是边沁和穆勒的功利主义[3],他们把价值标准定为“最大程度的快乐”,不过与李嘉图的“必要劳动”一样,边沁和穆勒都无法说明如何度量“快乐”,更不要说如何加总了。

问题是,功利主义严重挑战了当时主导思想界的古典自由主义,它直接指向了个人主义的道德哲学基础——主观价值论,即,个人的快乐和幸福只能由他自己判断,而不能由别人替他判断,并且,除非他本人愿意,个人价值不能按任何客观标准被其他东西所替换,包括其他个人的价值,而这种可替换性是可加性的前提,因而价值是不可加总的。

假如承认价值是客观的,并且可以加总,那么,由一个中央权威来决定每个人如何支配自己的财富、该生产和消费些什么,在道德上就是合理的;日后的发展证实了这一担忧,正是从边沁开始,基数效用论、积极自由、社会福利、甚至动物福利[4]等等概念被放出了潘多拉盒子,福利主义思潮日益壮大,为20世纪的政府大规模扩张提供了理论武器。

当客观价值论的现实含义日渐浮出水面,特别是马克思把劳动价值论发扬光大为对资本主义和自由市场的全面批判之后,古典主义者作出了反应,结果就是边际革命[5];从哲学上看,边际革命最根本的贡献在于,它在保留主观价值论的前提下,为经济学找到了一种福利度量方法,从而使其有可能成为一门科学;边际学者尽管沿用了边沁的“效用”概念,但抽去了功利主义者所暗示的客观性和基数含义。

为此,边际学者只引入了一个很弱的中立假定:人不会作出与其偏好相矛盾的选择;由此得出三条基本度量方法:1)假如你用一个苹果换回一个橘子,表明这个橘子对你的价值比这个苹果高;2)假如你选择保留五个苹果和三个橘子,表明第五个苹果和第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是一样的,且这五个苹果和这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也是一样的[6];3)当至少一个人的福利改善,而其他所有人的福利没有下降时,即可判定社会总福利水平提高了。

第三条就是著名的帕累托判准[7],它为经济学作为一种制度和政策评价工具奠定了符合主观价值论的伦理基础;然而,尽管边际学派非常漂亮的解决了方法论问题,构建了逻辑井然的理论,新古典主义因此也获得了经济学界的主流地位,但实际上,帕累托判准是否真的有用,是十分可疑的。

首先,除了思想实验之外,这一判准几乎找不到用武之地,你无法用它来判别同一时刻两个社会的福利高低,而只能判别一个社会在某宗交易发生前后的福利高低,因而它甚至无法判别同一社会两个时刻的福利水平,除非你完整重建这两个时刻之间的全部事件链,确认其间没有任何人的福利曾经下降;所以,经济学家在做福利经济学分析时,实际上不得不或明或暗的替换标准,通常是用市场价和交易金额来度量效用和福利,这就把客观价值论从后门放了进来。

其次,也更重要的是,假如我们将帕累托判准中的“worse off”理解为实际利益减损的话,那么在任何三人以上社会,自愿交易也不能被认定为帕累托改进,因为任何交易都会因加剧买方竞争而减损其他买家利益,同时加剧卖方竞争而减损其他卖家利益;假如你原本是某镇的唯一铁匠,另一个铁匠的到来无疑会减损你的利益;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找不出任何帕累托改进了,除非在二人世界,连思想实验里都找不到。

第二点对于古典主义者是致命的,原本帕累托判准作为评价工具虽没啥用处,却能得出一个结论:交易且只有交易可被认定为整体改进;这样,它就成了主张自由贸易、反对政府干预和管制的武器,可现在,它连这个作用也丧失了。

要想挽救帕累托判准,必须将worse off理解为法定利益受损,若所损利益不受法律保护,则不纳入判准考虑;但这样一来,马上就面临另一个问题:如何判别某项权利是否应该得到法律保护?为何行会垄断权没有资格得到保护?显然,这个问题在新古典概念框架内是无法讨论的。[8]

经济学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困境,终究是因为学界始终没有澄清一个根本问题:经济学究竟是科学还是伦理学?假如它是科学,就没有理由承担价值判断的任务,也无须为制度和政策作出道德评判,充其量只需要评估其现实后果,假如它是伦理学,那么它目前所采用的方法论和分析工具是否适合承担这一任务?与伦理学的其他分支相比,它是否显示了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

正是对此问题的不同回答(或倾向)——无论经济学家们是否意识到——导致了新古典之后的经济学流派分化;大致可以识别出三个方向:一派是以萨缪尔逊[9]为代表的新古典综合,他们仍将经济学视为福利计算和政策评价工具,为此干脆放弃主观价值论,承认效用可基数度量,个人效用可加总为社会总福利,于是度量难题迎刃而解,计量模型变得极其漂亮,由此为该学派赢得了政府谋士的荣华地位。

第二个是奥地利学派,他们同样把经济学视为价值判断工具,同时坚守古典自由主义和主观价值论,但由于上述方法论上的致命障碍,他们在实证分析上几无所获,米塞斯干脆否认实证研究的必要性。

而在政策评价上,他们的任务变得极其简单:只要对所有政府干预和管制政策say no就行了,因为在帕累托判准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正如阿罗不可能定理[10]所揭示的,在主观价值论前提下,没有任何公共选择机制能不借助强制而将个人偏好汇集为社会偏好;然而,如此简单的任务显然不能支撑一门严肃的学问。

假如他们意识到帕累托判准的第二个缺陷,奥派原本有机会将关注焦点转向产权和权利的起源问题,在法理学领域为自己占得一席之地,但他们显然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的确曾将焦点转向财产权,但仅仅是从一些先验命题开始做了一番逻辑演绎,无视法律的历史与现实,最终,该学派变成了一个哲学思辨和价值主张团体。

第三个方向以芝加哥学派为代表,该派学者希望将经济学从价值判断和政策评价的负担中解脱出来,摆脱自起源以来始终笼罩它的治国术和伦理学阴影——这一阴影不仅留在经济学这个名词上,更留在“国民”、“政治”和“福利”这些修饰词上——把它发展为一门旨在理解和解释经济现象的纯粹的社会科学。

这一努力的成就是巨大的,但我在这里要谈论的是它的缺陷:芝加哥学派尽管扭转了研究方向,将目光投向了经验世界的经济现象,却很奇怪的没有抛弃主观价值论,更没有突破方法论个人主义,对于一门科学,这样的坚持毫无必要,这极大的限制了经济学利用生物学、心理学和文化人类学的众多成果来改进其分析手段。

在科学方法论上,价值只是用来度量、解释和预测行为方向性的一个数量指标,就像生物学的遗传价值,可以用来解释生物性状和行为模式,而不必与主体的主观价值判断有任何关系,基于遗传价值的分析和预测同样适用于细菌和植物,但没人会认为它们会做价值判断。

所以,奇怪的倒是为何芝加哥学派居然取得了那么巨大的成就,答案或许是:他们并未认真坚持主观价值论,而同时,方法论个人主义确实是个很好的观察层次,即便不借助其他视角也能独力获得解释力很强的理论;第一点看来是成立的,张五常就是个显著的例子,他总是用“最大化”来解释行为,但在“被最大化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上却含糊其辞,实在逼急了,就只好用货币收益来近似。

实际上大部分经济学家都会直接或间接的用基数化的货币收益来代替主观价值度量,这在原则上是错误的,但效果却出奇的好,那或许是因为,在市场发达、货币化程度很高、交易频率高到足以形成市价、交易费用又很低的条件下,货币可以满足个人的绝大部分需求,因而,无论它是否真的准确度量了主观价值,却足以解释大量行为,特别是当它解释企业行为时,效果就更好,因为企业决策正是以货币收益为中心的,而市场对企业的淘汰机制也是基于货币收益。

尽管如此,对主观价值论的坚守仍构成巨大妨碍,它让经济学家不愿利用心理学成果来修正经济人模型,这很容易让他们想起边沁和功利主义,他们宁愿让个人这个黑箱永远封闭,更断难接受基于遗传收益的分析,相比之下,生物学家却可以轻松接受化学成果来修正其基础假设,这一差异恐怕只能用价值立场来解释。

至于方法论个人主义的有效性,同样是妥协的结果,经济学家对家庭和企业网开两面,在分析中将它们也视为“个体”,如此一来,在那些绝大部分经济活动的参与者仅限于这三种实体的市场社会,它自然会有不错的解释力;况且,由于上节所说的原因,这三种实体的行为模式都可以很好的用货币收益来解释;但这一有效性是有前提的:没有其他性质的实体和其它层次上的结构对经济活动带来显著的影响,而这些影响又无法化约为上述三类“个体”的成本/收益问题。

这一方法论局限,意味着我们将忽视工会、卡特尔、政党、社团、帮派、标准化机构、慈善组织、信托等等有着完全不同组织基础和行为模式的实体可能带来的影响,忽视宗教、时尚潮流、民族意识、地方传统、身份等级、企业文化等不同层次上的文化结构的可能影响,尽管对这些结构的认知原本可以大幅改进我们对个人行为和社会的理解。

当然,我不是说经济学应该覆盖所有这些领域,但实在没有理由用方法论藩篱将经济学隔绝于已经在这些领域取得长足进展的其他学科的知识成果之外,而这只是因为它从治国术和伦理学向实证科学的转向不够彻底,这一状况,看来只能期待一次科学革命来加以改变了。

(总算喷完了,累死了,以后再也不喷了)

———————-

[1]economics一词源自希腊语词汇οἰκονομία,拉丁文转写为oikonomia,词根oikos相当于house,词根nomos相当于custom或law。

[2]威廉·配第(William Petty,1623-1687),英国哲学与科学家,曾帮助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管理土地和财政事务。

[3]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边沁所提出的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思想也叫边沁主义(Benthamism),经穆勒扩充和阐述后取得广泛影响。

[4]有意思的是,边沁是最早的动物权利主张者,这是客观价值论合乎逻辑的延续:既然价值不需要个人自己判断,那么被认为缺乏判断力的动物为何不能成为价值主体呢?

[5]边际革命(Marginal Revolution)是由威廉·杰文斯(William Jevons)、卡尔·门格尔(Carl Menger)、列昂·瓦尔拉斯(Leon Walras)等学者于1860年代为经济学所开创的一套以边际和均衡分析为核心的全新方法论,此后瓦尔拉斯和维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所带领的洛桑学派(Lausanne School)推动了第二轮研究,完成了一般均衡理论,并由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综合成为新古典经济学。

[6]考虑到商品的不可分割性,这只是粗略的说法。

[7]帕累托判准(Pareto criterion)是判定社会福利水平提高的一种准则;符合该准则的变化,叫帕累托改进;假如一个社会已不存在任何帕累托改进的可能,则称此状态为帕累托最优。

[8]我对帕累托判准的更多分析,见“消费者剩余vs外部性”(No.905)和“帕累托判准vs卡尔多-希克斯判准”(No.1163)。

[9]保罗·萨缪尔逊(Paul Samuelson),长期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他编写的《经济学》是迄今最畅销的经济学教材,63年来以40种语言出了19版,售出400多万本。

[10]阿罗不可能定理(Arrow’s impossible theorem)是由经济学家肯尼思·阿罗(Kenneth Arrow)在其博士论文中提出并证明,并在其随后出版的《社会选择与个人价值》(1951)一书中详加阐述的关于公共选择的一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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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私的皮球》最后一篇,有点长,且可能冒犯很多人,很多很多,慎入) 今天,绝大多数经济学家大概都会相信,经济学是一门科学,但假如我们仔细探究一下,这一点极为可疑。 从历史上看,早期学者研究经济学的动机和人们对它的期待,和现在人们所理解的经济学十分不同,当时它基本上被视为一门治国术;这并不奇怪,实际上启蒙运动之前的社会学科差不多都是治国术,而在古典时代,甚至连许多哲学都是治国术,因为那时候,此类知识的主要消费者就是君主。 在词源上,“经济学”的希腊文[1]原义是家政管理,是教贵族如何经营家族财产和生意的,相当于现在的企业管理和私人理财学问;近代经济学的发端同步于民族国家的兴起,起初就是帮君主理财和研究如何增进君主财富的,所以不难理解,早期经济学为重商主义所垄断,因为那时候的君主们国家观念还很微弱,都把统治看作其家族和个人的事业,把它当作一门生意来对待,而作为生意人,自然最关心如何让自己的商品获得最大销路,而尽量阻止竞争者的商品进入自己的领地。 后来,当民族国家逐渐成型,主权边界日益稳定,领地不再随嫁妆、馈赠或赔偿而被随意分割转让,君主们也开始意识到,君主的富有根本上依赖于国内经济的繁荣和国民的富有,首先明确阐述这一思想的是威廉·配第[2],他引入了国民收入和国民财富的概念,并动手设计了一些统计方法。 接下去的变化是关键的,光荣革命和启蒙运动扭转了政治伦理,以君主个人利益为政策辩护不再拿得上台面,新的伦理要求政策服务于和平、自由、公正和幸福等攸关国民福祉的目标;由此,经济学的研究方向也由君主的经营策略转向国家的制度和政策分析,实际上,斯密和李嘉图的经济学论述,很大程度上是对此前占主导地位的重商主义所做出的反应,与政治伦理的扭转相一致。 但这样一来,就面临一个困扰经济学至今的要命问题:如何衡量繁荣、富裕或幸福?也就是价值度量问题;重商主义者答案很简单:金钱,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帮助君主经营,衡量其成效的自然就是利润,简单的办法是看看国库里的钱是多了还是少了;但对个体和企业适用的方法对整个国家和社会却无效,启蒙学者都认识到,货币只是交易媒介,其数量对个人意味着财富,对整个社会却只是个数字而已。 配第的答案是土地和劳动,斯密则是谷物和劳动,而李嘉图最终归结为单一劳动价值论,现在我们知道,劳动价值论对解释价格和分配机制没什么用处,不过好在当时经济学的形式化和定量分析还很粗糙,这个bug并未造成严重困扰;另一个答案则是边沁和穆勒的功利主义[3],他们把价值标准定为“最大程度的快乐”,不过与李嘉图的“必要劳动”一样,边沁和穆勒都无法说明如何度量“快乐”,更不要说如何加总了。 问题是,功利主义严重挑战了当时主导思想界的古典自由主义,它直接指向了个人主义的道德哲学基础——主观价值论,即,个人的快乐和幸福只能由他自己判断,而不能由别人替他判断,并且,除非他本人愿意,个人价值不能按任何客观标准被其他东西所替换,包括其他个人的价值,而这种可替换性是可加性的前提,因而价值是不可加总的。 假如承认价值是客观的,并且可以加总,那么,由一个中央权威来决定每个人如何支配自己的财富、该生产和消费些什么,在道德上就是合理的;日后的发展证实了这一担忧,正是从边沁开始,基数效用论、积极自由、社会福利、甚至动物福利[4]等等概念被放出了潘多拉盒子,福利主义思潮日益壮大,为20世纪的政府大规模扩张提供了理论武器。 当客观价值论的现实含义日渐浮出水面,特别是马克思把劳动价值论发扬光大为对资本主义和自由市场的全面批判之后,古典主义者作出了反应,结果就是边际革命[5];从哲学上看,边际革命最根本的贡献在于,它在保留主观价值论的前提下,为经济学找到了一种福利度量方法,从而使其有可能成为一门科学;边际学者尽管沿用了边沁的“效用”概念,但抽去了功利主义者所暗示的客观性和基数含义。 为此,边际学者只引入了一个很弱的中立假定:人不会作出与其偏好相矛盾的选择;由此得出三条基本度量方法:1)假如你用一个苹果换回一个橘子,表明这个橘子对你的价值比这个苹果高;2)假如你选择保留五个苹果和三个橘子,表明第五个苹果和第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是一样的,且这五个苹果和这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也是一样的[6];3)当至少一个人的福利改善,而其他所有人的福利没有下降时,即可判定社会总福利水平提高了。 第三条就是著名的帕累托判准[7],它为经济学作为一种制度和政策评价工具奠定了符合主观价值论的伦理基础;然而,尽管边际学派非常漂亮的解决了方法论问题,构建了逻辑井然的理论,新古典主义因此也获得了经济学界的主流地位,但实际上,帕累托判准是否真的有用,是十分可疑的。 首先,除了思想实验之外,这一判准几乎找不到用武之地,你无法用它来判别同一时刻两个社会的福利高低,而只能判别一个社会在某宗交易发生前后的福利高低,因而它甚至无法判别同一社会两个时刻的福利水平,除非你完整重建这两个时刻之间的全部事件链,确认其间没有任何人的福利曾经下降;所以,经济学家在做福利经济学分析时,实际上不得不或明或暗的替换标准,通常是用市场价和交易金额来度量效用和福利,这就把客观价值论从后门放了进来。 其次,也更重要的是,假如我们将帕累托判准中的“worse off”理解为实际利益减损的话,那么在任何三人以上社会,自愿交易也不能被认定为帕累托改进,因为任何交易都会因加剧买方竞争而减损其他买家利益,同时加剧卖方竞争而减损其他卖家利益;假如你原本是某镇的唯一铁匠,另一个铁匠的到来无疑会减损你的利益;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找不出任何帕累托改进了,除非在二人世界,连思想实验里都找不到。 第二点对于古典主义者是致命的,原本帕累托判准作为评价工具虽没啥用处,却能得出一个结论:交易且只有交易可被认定为整体改进;这样,它就成了主张自由贸易、反对政府干预和管制的武器,可现在,它连这个作用也丧失了。 要想挽救帕累托判准,必须将worse off理解为法定利益受损,若所损利益不受法律保护,则不纳入判准考虑;但这样一来,马上就面临另一个问题:如何判别某项权利是否应该得到法律保护?为何行会垄断权没有资格得到保护?显然,这个问题在新古典概念框架内是无法讨论的。[8] 经济学之所以陷入这样的困境,终究是因为学界始终没有澄清一个根本问题:经济学究竟是科学还是伦理学?假如它是科学,就没有理由承担价值判断的任务,也无须为制度和政策作出道德评判,充其量只需要评估其现实后果,假如它是伦理学,那么它目前所采用的方法论和分析工具是否适合承担这一任务?与伦理学的其他分支相比,它是否显示了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 正是对此问题的不同回答(或倾向)——无论经济学家们是否意识到——导致了新古典之后的经济学流派分化;大致可以识别出三个方向:一派是以萨缪尔逊[9]为代表的新古典综合,他们仍将经济学视为福利计算和政策评价工具,为此干脆放弃主观价值论,承认效用可基数度量,个人效用可加总为社会总福利,于是度量难题迎刃而解,计量模型变得极其漂亮,由此为该学派赢得了政府谋士的荣华地位。 第二个是奥地利学派,他们同样把经济学视为价值判断工具,同时坚守古典自由主义和主观价值论,但由于上述方法论上的致命障碍,他们在实证分析上几无所获,米塞斯干脆否认实证研究的必要性。 而在政策评价上,他们的任务变得极其简单:只要对所有政府干预和管制政策say no就行了,因为在帕累托判准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正如阿罗不可能定理[10]所揭示的,在主观价值论前提下,没有任何公共选择机制能不借助强制而将个人偏好汇集为社会偏好;然而,如此简单的任务显然不能支撑一门严肃的学问。 假如他们意识到帕累托判准的第二个缺陷,奥派原本有机会将关注焦点转向产权和权利的起源问题,在法理学领域为自己占得一席之地,但他们显然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的确曾将焦点转向财产权,但仅仅是从一些先验命题开始做了一番逻辑演绎,无视法律的历史与现实,最终,该学派变成了一个哲学思辨和价值主张团体。 第三个方向以芝加哥学派为代表,该派学者希望将经济学从价值判断和政策评价的负担中解脱出来,摆脱自起源以来始终笼罩它的治国术和伦理学阴影——这一阴影不仅留在经济学这个名词上,更留在“国民”、“政治”和“福利”这些修饰词上——把它发展为一门旨在理解和解释经济现象的纯粹的社会科学。 这一努力的成就是巨大的,但我在这里要谈论的是它的缺陷:芝加哥学派尽管扭转了研究方向,将目光投向了经验世界的经济现象,却很奇怪的没有抛弃主观价值论,更没有突破方法论个人主义,对于一门科学,这样的坚持毫无必要,这极大的限制了经济学利用生物学、心理学和文化人类学的众多成果来改进其分析手段。 在科学方法论上,价值只是用来度量、解释和预测行为方向性的一个数量指标,就像生物学的遗传价值,可以用来解释生物性状和行为模式,而不必与主体的主观价值判断有任何关系,基于遗传价值的分析和预测同样适用于细菌和植物,但没人会认为它们会做价值判断。 所以,奇怪的倒是为何芝加哥学派居然取得了那么巨大的成就,答案或许是:他们并未认真坚持主观价值论,而同时,方法论个人主义确实是个很好的观察层次,即便不借助其他视角也能独力获得解释力很强的理论;第一点看来是成立的,张五常就是个显著的例子,他总是用“最大化”来解释行为,但在“被最大化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上却含糊其辞,实在逼急了,就只好用货币收益来近似。 实际上大部分经济学家都会直接或间接的用基数化的货币收益来代替主观价值度量,这在原则上是错误的,但效果却出奇的好,那或许是因为,在市场发达、货币化程度很高、交易频率高到足以形成市价、交易费用又很低的条件下,货币可以满足个人的绝大部分需求,因而,无论它是否真的准确度量了主观价值,却足以解释大量行为,特别是当它解释企业行为时,效果就更好,因为企业决策正是以货币收益为中心的,而市场对企业的淘汰机制也是基于货币收益。 尽管如此,对主观价值论的坚守仍构成巨大妨碍,它让经济学家不愿利用心理学成果来修正经济人模型,这很容易让他们想起边沁和功利主义,他们宁愿让个人这个黑箱永远封闭,更断难接受基于遗传收益的分析,相比之下,生物学家却可以轻松接受化学成果来修正其基础假设,这一差异恐怕只能用价值立场来解释。 至于方法论个人主义的有效性,同样是妥协的结果,经济学家对家庭和企业网开两面,在分析中将它们也视为“个体”,如此一来,在那些绝大部分经济活动的参与者仅限于这三种实体的市场社会,它自然会有不错的解释力;况且,由于上节所说的原因,这三种实体的行为模式都可以很好的用货币收益来解释;但这一有效性是有前提的:没有其他性质的实体和其它层次上的结构对经济活动带来显著的影响,而这些影响又无法化约为上述三类“个体”的成本/收益问题。 这一方法论局限,意味着我们将忽视工会、卡特尔、政党、社团、帮派、标准化机构、慈善组织、信托等等有着完全不同组织基础和行为模式的实体可能带来的影响,忽视宗教、时尚潮流、民族意识、地方传统、身份等级、企业文化等不同层次上的文化结构的可能影响,尽管对这些结构的认知原本可以大幅改进我们对个人行为和社会的理解。 当然,我不是说经济学应该覆盖所有这些领域,但实在没有理由用方法论藩篱将经济学隔绝于已经在这些领域取得长足进展的其他学科的知识成果之外,而这只是因为它从治国术和伦理学向实证科学的转向不够彻底,这一状况,看来只能期待一次科学革命来加以改变了。 (总算喷完了,累死了,以后再也不喷了) ---------------------- [1]economics一词源自希腊语词汇οἰκονομία,拉丁文转写为oikonomia,词根oikos相当于house,词根nomos相当于custom或law。 [2]威廉·配第([[William Petty]],1623-1687),英国哲学与科学家,曾帮助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管理土地和财政事务。 [3]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边沁所提出的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思想也叫边沁主义([[Benthamism]]),经穆勒扩充和阐述后取得广泛影响。 [4]有意思的是,边沁是最早的动物权利主张者,这是客观价值论合乎逻辑的延续:既然价值不需要个人自己判断,那么被认为缺乏判断力的动物为何不能成为价值主体呢? [5]边际革命([[Marginal Revolution]])是由威廉·杰文斯([[William Jevons]])、卡尔·门格尔([[Carl Menger]])、列昂·瓦尔拉斯([[Leon Walras]])等学者于1860年代为经济学所开创的一套以边际和均衡分析为核心的全新方法论,此后瓦尔拉斯和维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所带领的洛桑学派([[Lausanne School]])推动了第二轮研究,完成了一般均衡理论,并由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综合成为新古典经济学。 [6]考虑到商品的不可分割性,这只是粗略的说法。 [7]帕累托判准([[Pareto criterion]])是判定社会福利水平提高的一种准则;符合该准则的变化,叫帕累托改进;假如一个社会已不存在任何帕累托改进的可能,则称此状态为帕累托最优。 [8]我对帕累托判准的更多分析,见“消费者剩余vs外部性”(No.905)和“帕累托判准vs卡尔多-希克斯判准”(No.1163)。 [9]保罗·萨缪尔逊([[Paul Samuelson]]),长期任教于麻省理工学院,他编写的《经济学》是迄今最畅销的经济学教材,63年来以40种语言出了19版,售出400多万本。 [10]阿罗不可能定理([[Arrow's impossible theorem]])是由经济学家肯尼思·阿罗([[Kenneth Arrow]])在其博士论文中提出并证明,并在其随后出版的《社会选择与个人价值》(1951)一书中详加阐述的关于公共选择的一个命题。


已有63条评论

  1. Wenhao @ 2011-05-19, 16:54

    书还没出,文章已经先放上来了,赞。期待这篇《理想与路径:谬论的四个层次》

    [回复]

  2. 阿斗 @ 2011-05-19, 16:55

    只看了开头,就感觉写得很好很好很好~~~~~~~~~~~~~

    [回复]

  3. 军各 @ 2011-05-19, 17:42

    这两天连连放出硬文~~那书一定得等到第四季度吗?

    [回复]

    辉格 回复:

    嗯,听编辑说从交稿到上市一般需要三个月

    [回复]

  4. 小橘子 @ 2011-05-19, 20:13

    大赞。

    [回复]

  5. 小橘子 @ 2011-05-19, 20:46

    “尽管如此,对主观价值论的坚守仍构成巨大妨碍,它让经济学家不愿利用心理学成果来修正经济人模型,这很容易让他们想起边沁和功利主义,他们宁愿让个人这个黑箱永远封闭,更断难接受基于遗传收益的分析,相比之下,生物学家却可以轻松接受化学成果来修正其基础假设,这一差异恐怕只能用价值立场来解释。”

    不理解为什么把芝派的不接受生物学、心理学成果归咎于主观价值论。

    另外,行为经济学属于什么派?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主观价值论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因为价值是主观的,因此是不可被客观观察/测度的”这个观点有问题。

    货币价值是主观价值通过交易行为表现出来从而可以被客观观察的一种方式,心理学研究是“获知”主观价值的另一种方式。主观价值论本身并不和心理学成果违背啊。

    [回复]

    慕容飞宇 回复:

    我想辉格的意思是利用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把价值观的度量客观化。

    我认为他的期望根本不可能成功。对价值观最精确的度量只能是交换行为,任何其它的度量方法都只能是一定程度上的模拟。

    价值观不但是主观的、个人的,而且还是动态的。即便是最好的数学建模也只能得到基于概率分布的统计模型,而不是科学上的确定模型。再者,价值观还是多维度的,现在的多维度心理测量方法还无法胜任维度如此之多的测量任务。即便能够建立完满的多维度模型,也不能允许不同维度之间的加总。

    另外,实证心理学研究使用统计方法,为了得到一般规律而往往只关心正态分布中部的普通样本,离中部太远的异常值(outliers)被排除在研究的关注对象之外。然而人类社会的动态运作中恰恰是异常值(outliers)起重大作用,这说明相当多的经济现象不在心理学的解释范围之内。

    辉格的乐观是因为他对心理学的不了解。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交换行为是人的主观价值的一种体现,从而是一种观测主观价值的途径,心理学实验中的被试的“行为”也是被试心理的一种体现,从而心理学研究也是观测人的心理的一种途径啊。

    心理和主观价值含义虽有不同,但都是预测行为的一个中间变量,不过是不同的学科使用不同的概念罢了。

    [回复]

    慕容飞宇 回复:

    知道你的意思了。非常同意。
    主观价值论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即便用心理学的成果去修正经济人模型,丝毫撼动不了主观价值论。

    辉格的意思大概是利用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把人的心理活动的规律都弄清楚了,那么对人的主观价值就可以进行精确建模,那样就无所谓“主观”了。

    事实上,
    1、不可能对人的主观价值精确建模。
    2、就是对人的主观价值精确建模了,主观价值论仍然成立。

    [回复]

    辉格 回复:

    主观价值论是个排他性的东西,它排斥其它度量方法,我说它是个障碍即在于此,当然障碍是对作为科学的经济学而言,作为伦理学的经济学,它可以是基石,而不是障碍。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那么我们并没有观点的分歧,还是语言的分歧。

    我不了解奥派芝派怎么界定主观价值。我所说的主观价值,不过是“主体的一种幸福感受”而已。这种感受虽然是主体产生的,但是可以被客观观测到。正像温度可以通过水银的体积变化来观测,“感受”可以通过行为来观测。“感受”不是个不可观测的量。

    你似乎不反对感受的可被观测。那么你是按“不能被客观观察的幸福感受”来使用主观价值的吗?而能被客观观察的幸福感受称为“客观价值”?

    你把送给父母的礼物确实会带来父母的舒服和享受看作客观价值,而我还是把它看作主观价值。
    在我看来,价值都是主观的。只不过有些价值被客观地观测到了。
    某种物品的价值,只不过是一种语言上的简化。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我认为“感受”是可观测的,因此主观价值不成为科学的障碍。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汗,鬼又来了。已经有回复的帖子可以修改,没有回复过的不行。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你要是这么看待主观价值论,那你说经济学引入偏好稳定性是无奈之举也就可以理解了。

    什么叫无奈嘛!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反过来说,从偏好稳定性假设可以看出,经济学并未引入上述伦理立场。(经济学哪有伦理学到这种程度啊。)

    况且,“价值具有主体间差异性”这一假设足以支撑现有经济学了,根本没必要引入伦理立场。或者说,排除这一武断规定,并不会动摇经济学大厦的基础。

    [回复]

    辉格 回复:

    我这篇文章里说的“经济学家坚持的主观价值论”没有我现在表述的那么强,其实就是我在微博上说的“第三种客观价值论”,我后来在微博上说的意思是:这种主观价值论用在伦理学里,主观性不够强,用在作为科学的经济学里,它的客观性又太差。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偏好序列不同,效用不可互换,但偏好可观察,效用曲线和等优曲线可描绘,并可据此预测行为”,这第三种主观价值论中“效用不可互换”虽然是伦理规定,但我看不出它如何阻碍对心理学、生物学成果的采纳。 倒是“只能按意愿表达和选择来判断好坏(即价值)”这个伦理规定明明白白地排除了包括心理学、生物学成果在内的其他判断价值的方式。 如果你在这里指的是边际派的这种主观价值论,那么对行为学成果的排斥,就怪不到主观价值论头上。不过,我觉得你在这篇文章里谈论主观价值论时,可能还没区分几种主观价值论,隐约还是使用了最强的那种定义。

    [回复]

    辉格 回复:

    偏好不变构成了妨碍,而他的可观察/可描绘/可预测是以此为基础的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嗯,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主观价值论这个词里被放进那些错误的假定。在这个地方我有点不淡定,因为据说主观价值论追溯至门格尔,而门格尔是我很喜爱的经济学者。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不过,偏好不变不是伦理规定,而是一个事实判断类型的假定,谈不上作为科学为什么不放弃这一假定。

    [回复]

    辉格 回复:

    偏好不变已经很弱了,去掉这个,主观价值论就啥也不剩,只好歇菜了

    [回复]

    辉格 回复:

    放弃主观价值论的好处,不是用另一套单一的客观价值论来替代,而是可以怎么合适怎么来,可以有多层次/多元的价值理论,或者根本不要价值理论。

    [回复]

  6. yes @ 2011-05-19, 21:40

    文章写得很好,对经济学内部的分裂及其原因写得很清楚。我有几点评论。 1. 什么是科学。对于我这种没读过书的人,波普尔的科学判定标准就是理论能不能有推演,这些推论能不能被实证检验,有没有证伪的可能。能够提出推论并实证检验的就是科学理论,反之则不是。大部分的经济学理论应该属于科学的范畴。都是形而上了,还搞个屁啊。
    2. 理论内部的分裂是不是代表不是科学,文中的作者恰恰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错误,他把缺乏大一统理论作为伪科学的证据。众所周知,研究不同的对象,需要不同的前提假设与理论框架。你能说经典力学不是科学么?热力学、统计力学不是科学?同理,公共选择学说,芝加哥学派的自由经济学,制度经济学之间的不同,也不足以否定整个经济学大厦的价值。

    工会、卡特尔、政党、社团、帮派、慈善组织应该都已经被学者研究过了,只不过在均衡理论里,他们的因素被抽象了,这里有两点困难,一是对机构的一般性描述以及对整体经济的度量有困难;二是,这些细部的纹路对研究长期的经济增长是不是有重要的影响。其实最近十年的一个趋势就是要把机构、制度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先在实证研究里估计出来。

    [回复]

    辉格 回复:

    “缺乏大一统理论作为伪科学的证据”——我没表达过这个意思。

    [回复]

  7. wenboo @ 2011-05-19, 23:17

    我脚着吧,人,是个关键因素。把人的行为放到系统中进行演绎的学问,都难称科学。

    市场上万千种可交易的商品和服务,怎么给它定价都没有问题,费了它都没问题。通胀通缩价格骤高骤低,它们都不会有意见。

    只有劳动力,这个特殊的商品,要是搞的它不爽,它能把系统推翻了重建。反过来,它要能像其他商品一样能无限忍受高低价格,经济学也可以视同自然科学,稳步前进了。

    [回复]

    辉格 回复:

    人的行为机制确实很复杂,但复杂性并不会让一个系统难以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台风也很复杂,但很少人因此拒绝承认气象学可以成为科学,拒绝的原因终究还是“人类例外主义迷信”。

    你说的劳动力价格的情况,不过是说经济系统中存在自反馈回路,这在稍复杂的系统中很常见,这样的理由可以消灭大批科学领地。

    [回复]

    辉格 回复:

    连热机原理这种简单课题都可轻易消灭。

    [回复]

  8. 湍流の梦想 @ 2011-05-20, 02:07

    命中要害的文章!

    呵呵,我一直认为经济学是80%的科学+10%的价值观+10%的帝王术(治国术)

    [回复]

  9. 海德沙龙(HeadSalon) » Blog Archive » 炫耀品难题的修补方案 @ 2011-05-20, 13:37

    […] 经济学:治国术、伦理学还是科学? function ShowDeleteButton(post_id) { document.getElementById('delete_button-' + […]

  10. 军各 @ 2011-05-24, 14:23

    辉格君有没有兴趣翻译一下《大设计》的第三章“何为实在”?
    我快被霍金的弟子吴忠超搞死了,“实在主义”翻译成“现实主义”……我总觉得你才能翻译出原作的精髓,

    [回复]

    辉格 回复:

    高看了,我好像不适合干这个。

    霍金的通俗作品看过两本,但没能吸引我看更多,大概是因为我没感觉他的启发性并未超出物理学之外吧。

    [回复]

    军各 回复:

    我也看的不多。高中时看过《时间简史》,因为看的早,这本书让我受益匪浅。《大设计》不知道你看了吗,这本书的相当一部分内容应该属于哲学范畴(霍金老了?)。我在西单书城翻了翻,第三章“何为实在”,论述“依赖模式的‘实在主义’”,和张五常的科学方法论异曲同工。可惜翻译的很差(也可能是我理解力不足),读来不畅快。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看看原版:http://goo.gl/PHfbt

    [回复]

    zhang3 回复:

    只看过一点简介的喷两句霍金,我觉得这家伙在哲学上没啥特别的创见,深度不超过上世纪初的分析哲学家们所达到的程度,比如对实在和因果的质疑之类。

    [回复]

    辉格 回复:

    读《时间简史》时,我也觉得作为科普还不错,但在哲学上没什么亮点,比爱因斯坦那本《物理学的进化》给我的印象差远了

    [回复]

  11. Frankzhen @ 2011-05-26, 16:26

    辉格的新书会不会出电子版,比如Kindle版?

    [回复]

    辉格 回复:

    那得由出版商决定,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兴趣。

    [回复]

    Frankzhen 回复:

    指望出版商是没希望了。不知你给他们的授权范围是不是仅限大陆,如果是那样可以自己发Kindle版到Amazon上: http://www.jamesaltucher.com/2011/05/why-and-how-i-self-published-a-book/

    [回复]

  12. Frankzhen @ 2011-05-27, 11:33

    转发网易微博陈青蓝回复:陈青蓝:1、我不是中国奥派。2、关于奥派部分,辉格瞎扯。他认为严肃的学问应该很复杂,简单就不严肃。这……不知从何说起。简单的为啥就不能严肃?非得人为搞得很复杂才叫严肃?

    [回复]

  13. Frankzhen @ 2011-05-27, 11:34

    陈青蓝:3、主观价值就主观价值,非得要搞个客观量度干啥子?4、辉格为啥那么喜欢“社会偏好”?为啥一定要把个人偏好汇集为社会偏好?还非得“公共选择”一把干啥?

    [回复]

  14. Frankzhen @ 2011-05-27, 11:41

    郁枝枝:总之看完了,这篇文章如作者所说,的确在乱喷。他谈的三个学派,跟哈耶克的《经济自由主义观念的传播》这篇文章对照来看,曲解太多了。

    [回复]

  15. Frankzhen @ 2011-05-27, 11:54

    里德:我坚持认为经济学更偏伦理学,科学方法用得越少越好,越少说明经济学越进步。这是不了解现实的书斋经济学家不可能理解的。经济学研究人类行为和社会现实,你自己就是其中一份子,每天都在进行经济活动,可观察的经济现象随处可见,经济学家们却还要借助数学工具或者科学的客观度量标准才能把握现实,说明他们不具有基本的观察和概括能力。

    这个我都觉得可笑,我的回答:人是物理的,所以物理学也没必要用科学方法?

    [回复]

  16. default @ 2011-05-27, 17:15

    我说Frank Zhen同学也真是闲的,那伙人说啥有必要在意么。不过你这么不辞辛苦的转来这些东西也正好清楚明白的(再次)显示了这帮人水平低到了什么程度。不过何必让他们丢人的这么明显呢,就让人家继续感觉良好的在互相吹捧下继续提高吧 😉

    俺是buzz上的Bill Yan

    [回复]

    Frankzhen 回复:

    呵,我水平尚浅,而且爱好抬杠(包括看人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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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李松 @ 2011-05-28, 15:18

    李松mises(李松):1)其他的部分,我暂且不评,单说他论及奥派的段落。首先,他误解了实证主义一词的涵义。在他的文章中,这个词表达了两层不同的涵义,并穿插混用。他想说明,实证是科学的,不是规范的,不涉入价值判断的,是中立的,因此不是伦理学的。但是他完全没有理解米塞斯拒斥的实证是指用经验验证获得经济原理的方法论。
    李松mises(李松):2)米塞斯拒斥实证是因为他对科学二元论方法的划分,米塞斯说,自然科学是需要经验证实的,但还有一类知识的获得是不需要也不可能由经验验证而得来的。后一类知识像数学、逻辑学、几何学、经济学,是先验演绎的科学。而在一般法学领域,实证一词表达的是非规范,中立的意思(这和辉格使用实证一词类同)。因此,他对奥派的这一点非难完全是关公战秦琼
    李松mises(李松):3)尽管奥派拒斥经验研究,但奥派经济学仍然做到了从伦理学中脱身而出,做到了“科学的”分析。这就是米塞斯对马克思·韦伯关于社会科学中价值中立的坚持。把人类行为分解为手段和目的,只形式地去谈二者,并通过对行为学规律地应用去分析,手段与目的之间的因果关系,从而规避了对手段和目的的内容做出评价。
    李松mises(李松):4)辉格说“而在政策评价上,他们的任务变得极其简单:只要对所有政府干预和管制政策say no就行了”,这也是错的。奥派分析始终价值中立,其形式是:假如你的目的是……,那么你使用……手段是无法达到目的的。只是普遍假定人们乐生恶死、偏爱健康富裕厌恶贫穷疾病,所以才反对政府行为。但是纯粹的经济分析仍然是价值中立的
    李松mises(李松):此外,奥派经济学家在个人伦理上普遍信奉自由主义,这和他们作为价值中立的科学家并不冲突。这好比一个自然科学家不去信奉怪力乱神的信仰一样。经济学的中立性并没有被其自由主义伦理偏好所“污染”
    李松mises(李松):关于价值、效用、幸福是否能够度量,这一问题奥派确信,价值是无法度量的。米塞斯、罗斯巴德已经成功地驳斥了所有试图度量效用的尝试,他们同时也建立了序数效用论的严格证明。至于更精深、更哲学角度地证明,哲学家柏格森在他的《时间与自由意志》中早就已经给出了。

    [回复]

    姜真人 回复:

    辉格看不懂的,看懂的他就没那么傻写这么多垃圾一样的博客了。

    [回复]

  18. 黄章晋 @ 2011-05-28, 23:39

    我是只能看只能转发。没资格做声。

    [回复]

    姜真人 回复:

    你当然没资格。那你还留啥言。

    [回复]

  19. 栩栩 @ 2011-05-31, 03:49

    善和价值不可言说,不可比较,不可计量。
    善和价值皆属感情,它来自基因演化和文化演化。
    就像我们知道了这杯糖水含糖量53%,我们也无法理解“甜”的概念一样,除非亲口尝。含糖量和演化史属于客观现实,而”甜”和感情属于主观世界。两者是一个造成另一个的关系,而这两个概念本身没有交集。

    而告诉人应该做什么,应该想什么的伦理学不存在。因为伦理是感情,“学”是知识。
    存在的只能是记录和预测人情感的学科,那也不叫伦理学,那是心理学。

    [回复]

    小橘子 回复:

    而告诉人应该做什么,应该想什么的伦理学不存在。因为伦理是感情,“学”是知识。
    存在的只能是记录和预测人情感的学科,那也不叫伦理学,那是心理学。

    赞。

    [回复]

    辉格 回复:

    那栩栩是否认为不存在任何伦理学?假如存在,是什么样的?

    [回复]

    taknana 回复:

    呵呵,看看罗斯巴德的人类行为学、价值判断和公共政策这篇里面他对米塞斯的评判和修正~ 就能够找到答案了~

    [回复]

    辉格 回复:

    我想知道栩栩怎么想,对罗斯巴德怎么说毫无兴趣

    [回复]

    Taknana 回复:

    唉唷赫赫~
    跟您道歉~俺来错地方,耽误您时间了~ 赫赫

    [回复]

  20. 栩栩 @ 2011-06-04, 08:57

    我坚持休谟所说的事实和价值的两分。

    [回复]

    辉格 回复:

    这点我当然同意,只是“告诉人应该做什么,应该想什么的伦理学不存在”引起我好奇,想知道你认为“何种伦理学”是存在的。

    [回复]

    栩栩 回复:

    “告诉人不应该做什么”的政治学是存在的,即何为正义的问题有解答。而何为美,何为善的问题不可言说。

    政治学是存在的,而伦理学是不存在的。

    [回复]

    辉格 回复:

    哦,我说的伦理学正是讨论“不应该做什么”的,在我看来,政治学则不涉及应然性问题,因而可以成为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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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离光 » Blog Archive » 五月读书笔记 @ 2011-06-10, 17:04

    […] 另外推荐一下,前几天在海德沙龙看到的一篇文章《经济学:治国术、伦理学还是科学?》。 […]

  22. 小橘子 @ 2012-03-28, 23:34

    再看一遍,看懂更多了。快感丝毫不减呐。
    发现一个小错误:
    “2)假如你选择保留五个苹果和三个橘子,表明第五个苹果和第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是一样的,且这五个苹果和这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也是一样的。”如果你是从苹果换橘子,五个苹果和三个橘子对你的价值多少比不出来。

    [回复]

  23. 海德沙龙(HeadSalon) » Blog Archive » 罗斯巴德批判#26:罗粉快来看,某人被表扬了 @ 2012-09-19, 13:57

    […] 所以在开始我的评论之前,希望读者先读一下我去年的一篇文章《经济学:治国术、伦理学还是科学?》,此文对本篇所涉及的问题背景做了较全面的梳理,这样我在这里的工作就可以简化很多。 […]

  24. tcya @ 2013-03-28, 05:12

    米尔顿弗里德曼:《实证经济学的方法论》
    http://web.cenet.org.cn/upfile/63593.pdf
    读的挺爽,推荐一下。

    [回复]

  25. 姜真人 @ 2013-05-20, 18:41

    没有入门,胡说八道。错的太浅。

    [回复]

  26. Bright @ 2014-03-17, 14:29

    辉格老师:您好,我读您的《经济学:治国术、伦理学还是科学?》这篇文章很多次。您的意思是不是“如果经济学想要成为一门科学必须有价值量度的客观指标?如果是的话,那您觉得什么东西可以承担之一任务,土地?劳动?还是别的?多次打扰不好意思谢谢解答。

    [回复]

    辉格 回复:

    不一定要“价值”这样的单一指标,但需要有一个模型来作出可客观度量的预测,而传统的粮食、劳动、收入之类的单一指标都难以承担这个任务,一个精致化的经济人模型可能会表现更好。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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