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过年恐惧看文化冲突

从过年恐惧看文化冲突
辉格
2014年2月13日

今年春节,有关过年恐惧症的讨论突然间热闹了起来,恐惧的对象,都是我们耳熟能详、也大都亲身经历过的现象:父母逼婚,七姨八姑张罗相亲,长辈催问事业前景,指点进阶之道,亲戚邻居对收入与房车的殷殷关切,同学聚会中的炫富耀权,发小重逢时的尴尬……总之,都是价值观分异所造成的文化冲突。

这些抱怨多来自身在大城市而老家则在小城市或乡村的年轻人,作为一个70后,类似的声音已听得不少,也有很多切身体会,今年突然变成一个热议话题,大概是因为85后一代已到了成家立业生孩子的年纪,他们与上一代的价值观差距比之前的更大,他们是第一批完全没有在计划体制下生活过的人,在他们开始懂事的时候,恰好经历了90年代中期的那一轮大规模市场化改革和全球化浪潮。

他们更珍视个人独立和自主,更难以忍受父母的摆布和亲属的压力,更愿意按自己的个性与喜好选择职业和发展社会关系,而不是被动接受家族、同乡、同学等被命运所赋予的关系,也更难以接受传统的评价标准。这些差异,对于选择去大城市生活的人尤为突出,因为这一选择本身表明他们比留在老家的同龄人更向往独立和自由。

然而,价值观和文化差异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差异之所以带来恐惧,并不是因为差异太大,或许恰好相反,是因为差异还没大到将双方彻底割断;害怕逼婚,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择偶问题上确实遇到了障碍,对自己的信念和立场也没有十足的信心,害怕自己或许真的会屈服于催逼,或经不起相亲机会的诱惑。

同样,害怕家人亲戚为自己的事业前景而张罗操办,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在工作上并不顺利,对自己能否自立于社会有一些迷茫和怀疑,在自己想要什么和要做什么的问题上尚没有明确和坚定的信念,尽管知道自己对啃老或接受长辈的安排和铺路心有鄙视,但在内心深处,仍免不了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选择这条轻松的捷径。

相反,假如我们果真对自己的独立、对自己想要什么、对自己有能力在选定道路上走下去确信无疑,那么,对节日回家期间所遭遇的种种,倒完全可以泰然处之,对那些自己并不需要的关怀和帮助,大可礼貌而不失坚定的加以谢绝,而不至于影响自己的情绪进而演变为冲突。

一旦你明确而坚定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文化隔阂并不会妨碍像过节回家这样的短暂相处,恐惧来自被影响与改变的可能性,而这只有在足够靠近而且差距不那么大时才会发生;当你面对一种老旧陈腐的文化,同时完全确信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一部分的时候,反倒会感受到某种类似于异国情调的东西,甚或产生怀旧的美感。

同样,当你在同学发小聚会上面对那些粗鄙不堪的炫富耀权举动时,假如你完全确信自己不会为他们的价值观所动,也根本不在乎他们对你的评价,甚至觉得被他们夸奖是件可笑而尴尬的事情,那你就可以坦然的以一位人类学家的姿态,把这种聚会看作一次文化观察的机会了,即便你对人类学没兴趣,至少也可以一位游客的姿态观赏一番奇风异俗。

确实,对于游客和人类学家,天壤之隔的文化差异所带来的,是好奇而不是恐惧和冲突,真正带来冲突的,反倒是那些大小适中的差异,它们足够显著而可以在群体之间被用来区分你我,却又足够细微而让双方仍然能够相互理解、沟通和影响;所以,就文化冲突而言,内斗永远比外斗更激烈更凶悍。

冲突不断的伊斯兰世界,尽管各派打的旗号都是反美反以色列,但他们杀死的绝大部分都是穆斯林,即便他们恨之入骨的犹太人,其实也是他们的闪族兄弟;类似现象在思想和政治领域也不难发现,社会主义者最痛恨的,往往是另一批社会主义者,比如纳粹眼中的社会党和布尔什维克,被一个独裁者视为头号敌人的,往往是有着类似政治观念的另一个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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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过年恐惧看文化冲突 辉格 2014年2月13日 今年春节,有关过年恐惧症的讨论突然间热闹了起来,恐惧的对象,都是我们耳熟能详、也大都亲身经历过的现象:父母逼婚,七姨八姑张罗相亲,长辈催问事业前景,指点进阶之道,亲戚邻居对收入与房车的殷殷关切,同学聚会中的炫富耀权,发小重逢时的尴尬……总之,都是价值观分异所造成的文化冲突。 这些抱怨多来自身在大城市而老家则在小城市或乡村的年轻人,作为一个70后,类似的声音已听得不少,也有很多切身体会,今年突然变成一个热议话题,大概是因为85后一代已到了成家立业生孩子的年纪,他们与上一代的价值观差距比之前的更大,他们是第一批完全没有在计划体制下生活过的人,在他们开始懂事的时候,恰好经历了90年代中期的那一轮大规模市场化改革和全球化浪潮。 他们更珍视个人独立和自主,更难以忍受父母的摆布和亲属的压力,更愿意按自己的个性与喜好选择职业和发展社会关系,而不是被动接受家族、同乡、同学等被命运所赋予的关系,也更难以接受传统的评价标准。这些差异,对于选择去大城市生活的人尤为突出,因为这一选择本身表明他们比留在老家的同龄人更向往独立和自由。 然而,价值观和文化差异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差异之所以带来恐惧,并不是因为差异太大,或许恰好相反,是因为差异还没大到将双方彻底割断;害怕逼婚,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择偶问题上确实遇到了障碍,对自己的信念和立场也没有十足的信心,害怕自己或许真的会屈服于催逼,或经不起相亲机会的诱惑。 同样,害怕家人亲戚为自己的事业前景而张罗操办,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在工作上并不顺利,对自己能否自立于社会有一些迷茫和怀疑,在自己想要什么和要做什么的问题上尚没有明确和坚定的信念,尽管知道自己对啃老或接受长辈的安排和铺路心有鄙视,但在内心深处,仍免不了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选择这条轻松的捷径。 相反,假如我们果真对自己的独立、对自己想要什么、对自己有能力在选定道路上走下去确信无疑,那么,对节日回家期间所遭遇的种种,倒完全可以泰然处之,对那些自己并不需要的关怀和帮助,大可礼貌而不失坚定的加以谢绝,而不至于影响自己的情绪进而演变为冲突。 一旦你明确而坚定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文化隔阂并不会妨碍像过节回家这样的短暂相处,恐惧来自被影响与改变的可能性,而这只有在足够靠近而且差距不那么大时才会发生;当你面对一种老旧陈腐的文化,同时完全确信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一部分的时候,反倒会感受到某种类似于异国情调的东西,甚或产生怀旧的美感。 同样,当你在同学发小聚会上面对那些粗鄙不堪的炫富耀权举动时,假如你完全确信自己不会为他们的价值观所动,也根本不在乎他们对你的评价,甚至觉得被他们夸奖是件可笑而尴尬的事情,那你就可以坦然的以一位人类学家的姿态,把这种聚会看作一次文化观察的机会了,即便你对人类学没兴趣,至少也可以一位游客的姿态观赏一番奇风异俗。 确实,对于游客和人类学家,天壤之隔的文化差异所带来的,是好奇而不是恐惧和冲突,真正带来冲突的,反倒是那些大小适中的差异,它们足够显著而可以在群体之间被用来区分你我,却又足够细微而让双方仍然能够相互理解、沟通和影响;所以,就文化冲突而言,内斗永远比外斗更激烈更凶悍。 冲突不断的伊斯兰世界,尽管各派打的旗号都是反美反以色列,但他们杀死的绝大部分都是穆斯林,即便他们恨之入骨的犹太人,其实也是他们的闪族兄弟;类似现象在思想和政治领域也不难发现,社会主义者最痛恨的,往往是另一批社会主义者,比如纳粹眼中的社会党和布尔什维克,被一个独裁者视为头号敌人的,往往是有着类似政治观念的另一个独裁者。


已有18条评论

  1. 花生 @ 2014-02-14, 10:56

    头一次不同意辉总的观点,我的亲身经历是,我什么都不需要,现在工作非常好,媳妇非常好,但还是非常非常害怕回家过年。文化冲突比想象的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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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辉格 回复:

    哦,看来我的观察不太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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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生 回复:

    可能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我的现象有多普遍,样本意义大不大,我倒是还有两个跟我很亲密的朋友也跟我差不多,没听父母话,结果也都不错,钱挣了一大把,可还是不愿意回家。以我为例,见童年小伙伴没问题,进入二阶很容易,见父母和祖父母就不行,我媳妇也不行。所以我就想进入二阶的条件是文化差异呢还是别的什么?还有,引起恐惧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没听话,没有满足家长们变态的控制欲,而这恰好可能是冲突的原因?
    不知道辉总观察的渠道是什么,我也想知道我们这种个例有多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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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aohan_cn 回复:

    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积攒。其实如果你对一种文化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有所鄙夷,不想回家过年也可以理解。

    但是在很多人心中,比如花生,虽然觉得完全无法接受老家人大多数价值观,但是自己内心可能仍会认同孝顺,过年应回家看看父母这样的道理。而这些最基本的价值观,与炫富和成亲是连在一起的,你不能冀望又当孝顺儿子,又不听从家里的话去相亲,后者只是前者的表象。

    我去年在美国一个小镇工厂里和一些工人聊天,问他们家人都在什么地方,他们和大多数家人、亲戚都是天南海北。我问他们圣诞节会不会努力聚一聚,他们讲如果恰好合适,就会一起聚一聚,如果凑巧不合适,那就不聚了。其实他们甚至没有和我们文化意义上家的概念。我们心中说家,尤其是过年时的家,一般都是父母长辈所在的家。但在美国,就是孩子未成年前的家,父母就是父母,和我“家”不搭嘎。

    如果哪天花生连家回不回都淡然无所谓,而不会“非常非常害怕回家过年”这种情绪存在,那就真的到了辉格说的天壤之隔的文化差异的情况了。现在应该还是处在虽然不想回,但还是觉得应该回,才会有害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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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heraclesh116 @ 2014-02-14, 13:06

    辉总有没有兴趣就人类文化中的内斗现象写篇范文,感觉死于内斗的人数远高于外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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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youjiti @ 2014-02-14, 15:07

    但派系内的争斗更可能是为了争夺权利吧,而文化冲突的因素较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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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zhang3 @ 2014-02-14, 19:55

    及时把自己调整为二阶状态成为观察者,是解决这一问题的良方,当对方提出了一个令人恼火的问题时,我总是要琢磨对方的心理状态,为什么要这么说话,这反应了什么文化氛围,我这么回那么回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等等等等,就完全顾不上恼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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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ear 回复:

    当这种问题频繁得摩肩接踵,你就想不过来了,直接被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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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辉格 回复:

    对,不过除非经过专门训练,一般人是否转入二阶状态,是与差异程度高度相关的,只有在一阶上出现认知困难时,才需要转入二阶(这也符合节省原则),所以说,轻度的认知障碍,对艺术/文学创作是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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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有好话 回复:

    三总的分裂解离能力别人是不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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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raclesh116 回复:

    什么是二阶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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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科学与自由比翼 @ 2014-02-15, 08:43

    我觉的辉总还是描述的挺准确。但有些独立的人任然讨厌回家过年,估计是心态摆不成辉总那样,毕竟回到家不容易把自己跳出三界之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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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BondLee @ 2014-02-20, 23:27

    过年回家,总会有那么点观念价值观的冲突,辉总的处理方法很是值得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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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辉格 @ 2014-02-24, 23:51

    Tyler Cowen: 《创造性破坏》第6章,第151页: http://book.douban.com/annotation/30659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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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小贾 @ 2014-03-17, 20:25

    非常精辟。一个鲜活的例子,就是摇滚乐狂热粉,最憎恨最想打倒的,偏偏是T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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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lahael @ 2014-03-29, 13:25

    就像同性相斥那样吗?心理学上也说一个人最讨厌的那类人往往就是他自己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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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hael 回复:

    还想到一件事,我老公的父母依然保有过年祭祖的习俗,我一直将类似的行为视为陋俗,避而远之(由于婚前没有在对方家过年因而没有了解到)。所以每当他的父母说你们要好好学以后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很抵触,我和老公表过态,他表示自己也没在意过这种事,但每次看见他去跪拜上香的时候我背后都会升起一股凉意,现在想来也许这种抵抗正是源于对未来可能性的恐惧,如果自己坚决抵抗也许会背上对长辈不孝,对爱人无情的恶名,或者被认为是不通情达理之类,满满的负能量,而这样的担心不也正说明了我对传统伦理道德的认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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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lahael @ 2014-03-29, 13:36

    就像我老公的父母依然保有过年祭祖的习俗,我一直将类似的行为视为陋俗,避而远之。所以每当他的父母说你们要好好学以后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很抵触,我和老公表过态,他表示自己也没在意过这种事,但每次看见他去跪拜上香的时候我背后都会升起一股凉意,现在想来也许这种抵抗正是源于对未来可能性的恐惧,如果自己坚决抵抗也许会背上对长辈不孝,对爱人无情的恶名,或者被认为是不通情达理之类,满满的负能量,而这样的担心不也正说明了我对传统伦理道德的认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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