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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欣法则:复本位 vs 符号化

在《港澳旅游业的劣币逐良币过程》里,我提出了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的一种更一般化的表述:

商品的某项品质,若分布于一个消费者无法分辨、或即便有所分辨也不影响其选择的区间,那么,该品质最终将下降到这一区间的下限,即,品质高于该水平的商品将从市场消失。

对此,老盾提出了批评,他认为格雷欣法则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格雷欣法则指在实行金银复本位制条件下,金银有一定的兑换比率,当金银的市场比价与法定比价不一致时,市场比价比法定比价高的金属货币(良币)将逐渐减少,而市场比价比法定比价低的金属货币(劣币)将逐渐增加,形成良币退藏,劣币充斥的现象。……

也就是说,这个法则并没有什么信息不对称、辨析商品质量有难度等问题,它讲的是人们知道货币的优劣,并且有意识地利用政府干预。……

哈耶克在《货币的非国家化》中,也说到,格雷欣法则已自述其前提是政府干预。……劣币驱逐良币是政府干预才出现的结果。这一点,张五常、周其仁都有文章说过。……

幸亏老盾提醒,我才注意到对格雷欣法则的这种表述,这与我此前所理解的确实完全不同,经过一番查找,我发现wikipedia的Gresham’s Law词条中许多部分都采用了这一表述,而它们的文献来源,似乎都可追溯到佐治亚大学教授、卡托研究所经济学家George Selgin200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

但以我的观感,这显然不是对格雷欣法则的唯一表述,也不是经济学界的主流表述,恰(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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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澳旅游业的劣币逐良币过程》里,我提出了{{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的一种更一般化的表述:

商品的某项品质,若分布于一个消费者无法分辨、或即便有所分辨也不影响其选择的区间,那么,该品质最终将下降到这一区间的下限,即,品质高于该水平的商品将从市场消失。

对此,老盾提出了批评,他认为格雷欣法则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格雷欣法则指在实行金银复本位制条件下,金银有一定的兑换比率,当金银的市场比价与法定比价不一致时,市场比价比法定比价高的金属货币(良币)将逐渐减少,而市场比价比法定比价低的金属货币(劣币)将逐渐增加,形成良币退藏,劣币充斥的现象。……

也就是说,这个法则并没有什么信息不对称、辨析商品质量有难度等问题,它讲的是人们知道货币的优劣,并且有意识地利用政府干预。……

哈耶克在《货币的非国家化》中,也说到,格雷欣法则已自述其前提是政府干预。……劣币驱逐良币是政府干预才出现的结果。这一点,张五常、周其仁都有文章说过。……

幸亏老盾提醒,我才注意到对格雷欣法则的这种表述,这与我此前所理解的确实完全不同,经过一番查找,我发现wikipedia的Gresham’s Law词条中许多部分都采用了这一表述,而它们的文献来源,似乎都可追溯到佐治亚大学教授、卡托研究所经济学家[[George Selgin]]的200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 但以我的观感,这显然不是对格雷欣法则的唯一表述,也不是经济学界的主流表述,恰好,Selgin文章的参考文献里有一篇著名货币学家[[Robert Mundell]]对格雷欣法则的述评:Uses and Abuses of Gresham's Law in the History of Money(1998),其对有关思想史的回顾比Selgin更显详尽,而Mundell认为,对格雷欣法则的恰当表述是:"Bad money drives out good if they exchange for the same price.",或者,在他看来更准确的形式:"cheap money drives out dear, if they exchange for the same price."。 好,现在让我们看看分歧在哪里。 我/Mundell和老盾/Selgin都会同意,格雷欣法则的下列表述是完全错误的,却又是广泛传播的:

Bad money drives out good.

我们也都会同意,下列表述是正确的:

Bad money drives out good if they exchange for the same price.

但老盾/Selgin认为,exchange for the same price只会发生在政府强制交易者按货币面值接受支付的情况下,而我不这么认为,假如我理解正确,Mundell也不这么认为。 老盾说,硬币优劣是一目了然的,不存在什么信息障碍;嗯,假如不考虑成色,只考虑表面磨损度和重量,这个说法姑且可以接受,问题是,某项质量差异对交易者不造成影响,未必是因为他们感知不到这一差异,也可能是因为将这一考虑纳入交易决定是得不偿失的,对硬币的挑剔会让他丧失许多交易机会,丧失货币的便利性所带来的巨大好处。 让我们考虑一个更纯粹的例子,各位可能都听说过监狱里的故事,在那里香烟常被用作货币,许多香烟在长期流通之后早已发霉变质,完全丧失了其原本作为香烟的价值,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作为货币的价值,可以想象,事态完全可能发展到:即便烟丝已经掉光,只剩下卷烟纸,甚至只剩下商标,它的货币价值依然不变;当然,当交易量高涨、货币不足时,会有些新香烟进入流通,但总的趋势是,留在货币系统里的,总是那些最不适合抽的香烟,这是劣币逐良币的完美案例。(不过很抱歉,我想不起这个故事的出处了) 不过香烟案例牵扯到它本身随时间流逝而自动霉变的情况,那么,我们不妨设想,假如监狱里流行的货币是调羹,它不会变质,但质量有差异,假设狱友们时不时会从探访者那里得到些调羹,优劣不一,而其中部分会成为货币,那么,这样的货币系统一旦形成之后,哪些调羹将留在货币系统里?当某狱友需要用调羹去买东西时,他会挑哪些?从香烟案例的情况看,大概是最不适合用来喝汤的那些。 还记得弗里德曼在《货币的祸害》里说的那个“石币”故事吗?已经沉入深海,再也没人找得到的石币,依然按原先的价值被交易,这是劣的不能再劣的硬币了吧?但很明显,无论监狱还是石币部落,都没有铸币法。 在我看来,维持交易价值不变的情况下,硬币的劣质化,其实就是货币的符号化过程;试想,假如充当货币的不是贵金属铸币,而是形状重量随机的贵金属块,就不会出现劣币逐良币的情况(这里姑且不考虑成色,只考虑份量),因为交易者会随时带把称来称金子,但是,这种货币显然远不如铸币方便。 从贵金属块到贵金属铸币的演变就是符号化,它启动了货币的材料价值逐渐与其交易价值脱离的过程;符号化的过程完全可能是自发的,尽管君主/政府的铸币会让这样的过程较容易启动,但私人的铸币活动(其他符号化尝试)不绝于史,远非限于政府,而且,以古代政府的控制能力,我们很难想象他们对流通在外的货币在交易中如何被使用具有值得考虑的强制能力,那么,除了符号化带来的便利,又如何解释在私人交易中,卖家会接受较次的硬币呢? 实际上,作为符号,在能够防伪和控制数量的前提下,材料价值越低,其货币功能越好,因为这样它就越不会可能避免因材料市场价的一时暴涨而被融化退出流通的风险,所以,一旦银行系统创造出稳定可靠的信用货币,铸币就很快会退出流通。 正是在此意义上,Mundell说,格雷欣法则的说法应该倒过来:是强货币/好货币在驱逐弱货币/坏货币;遗憾的是,Selgin在引用这段话时,显然曲解了Mundell的意思,他把Mundell的“强”解释成了“更多保留其贵金属价值”,而实际上,Mundell的好或强的意思白纸黑字清清楚楚:“because it was more efficient from the standpoint of effecting transactions at the least cost”,这一点,从文章第5节对纸币替代金属铸币的评论中,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最后,我想再次强调,词义分歧是琐碎的,词源学分析既繁琐又乏味,用“格雷欣法则”来指称何种状况并不重要,只要事先说清楚就行,所以,老盾/Selgin用它来说明“法定复本位下的劣币逐良币”现象,我完全没意见,这种现象确实存在,而Selgin的分析也很正确,固定兑换率的法定复本位是糟糕的制度安排(顺便说一句,我也赞同Selgin的自由货币制度)。 差别在于,我同时也认为,即便没有法定货币,货币的符号化过程也会出现。
关于标准化,答一方水

我在<土地确权蹒跚前行>一文中提到了标准化对于产权市场化和金融化的必要性,一方水对此表示不解,解释一下:

我用“标准化”这个词是为了显得通俗一点,其实我更喜欢用“离散化”或“数字化”,偶尔我也用“符号化”这个词。所谓离散化,相对于连续化,我的意思是:将一种事物的可能状态限制为事先可知的有限小集合(小到通常不超过几十个元素),并且,每两种状态之间,有足够大的间隙来加以区别

具体到财产和交易领域,有很多离散化的例子:标准期货合约,FOB/CIF/C&F等贸易条款,有限责任公司/股份公司/私人合伙/有限合伙等若干企业组织形式,普通股/优先股/AB股等若干股权形式……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离散化,大大简化了交易,也为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更复杂的契约和组织形态创造了条件,交易者不必为每一笔交易仔细议定条款,投资者也不必仔细阅读每家上市公司的组织章程,试想,如果基础产权没有标准化,大规模交易如何展开?以此为基础的衍生品如何设计?几乎没有可能。

对离散化重要性的分析可以扩展到几乎所有领域,可以这么说,没有离散化,任何可持续的复杂结构都不可能产生。这个话题非常有意思,甚至令人激动,我早先曾想专门写篇文章,但一直没时间完成,下面是未完成稿中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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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土地确权蹒跚前行>一文中提到了标准化对于产权市场化和金融化的必要性,一方水对此表示不解,解释一下: 我用“标准化”这个词是为了显得通俗一点,其实我更喜欢用“离散化”或“数字化”,偶尔我也用“符号化”这个词。所谓离散化,相对于连续化,我的意思是:将一种事物的可能状态限制为事先可知的有限小集合(小到通常不超过几十个元素),并且,每两种状态之间,有足够大的间隙来加以区别。 具体到财产和交易领域,有很多离散化的例子:标准期货合约,FOB/CIF/C&F等贸易条款,有限责任公司/股份公司/私人合伙/有限合伙等若干企业组织形式,普通股/优先股/AB股等若干股权形式……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离散化,大大简化了交易,也为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更复杂的契约和组织形态创造了条件,交易者不必为每一笔交易仔细议定条款,投资者也不必仔细阅读每家上市公司的组织章程,试想,如果基础产权没有标准化,大规模交易如何展开?以此为基础的衍生品如何设计?几乎没有可能。 对离散化重要性的分析可以扩展到几乎所有领域,可以这么说,没有离散化,任何可持续的复杂结构都不可能产生。这个话题非常有意思,甚至令人激动,我早先曾想专门写篇文章,但一直没时间完成,下面是未完成稿中的一段:

数字化不是现代信息科技的产物,它的历史至少比原子古老,我不知道夸克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原子结构是离散的,因此所有同位碳原子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像汤圆那样有大有小,也因此,原子才能精确的搭建和复制出复杂结构,不至于成为一滩烂泥。

音乐是很好的例子。除了古琴和二胡等少数几种弦乐器,我们今天能见到的所有乐器都已经符号化了——只能演奏出有限的一组音阶。没有音阶,或许能得到一段美妙的旋律,但要创作出复杂的乐曲并且流传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没有音阶,除非当面演奏,你无法表达一首乐曲,也难以记忆,学习也很困难,最糟糕的是,流传几次以后就变得面目全非——我听过两位大师演奏的《广陵散》,长度差三倍,说实话我听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复杂的乐曲是一段段旋律、一个个主题组合起来的,如果你无法精确表达、记忆、复现、传授一段旋律,你也就无法创作出复杂的乐曲,尤其是在古代,那时的艺术作品往往是在流传过程中逐步丰富的。

语言是另一个例子。语言本身就是符号化的结果,没有离散化的有限音节集合,就没有语言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基因和蛋白质也是数字化的,4种碱基,最多64种氨基酸(算上标点符号),没有数字化,生命不可能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