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有〈社会〉标签的文章(103)

女儿与离婚

【2021-01-19】

头生为女儿的夫妻的离婚率比头生为儿子的夫妻略高,这个现象社会学家早就知道,不过以往他们要么不予重视(因为效应确实很小,大概只差0.3个百分点),要么把注意力放在对儿子的偏爱上,比如急于想要儿子的丈夫因失望而与妻子生怨,或另谋他途,但这条解释路线一直没走通,

最近有人重新捡起了这个问题,他引入了一个新的分析维度,按孩子年龄逐年统计离婚率,发现,当孩子处于青春期时,上述效应大幅提升,孩子15岁时达到峰值,此时女孩父母的离婚率比男孩父母高出了近10%(如图),这就很显著了,作者(@JanKabatek)认为,原因可能是青春期特有的管教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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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9】 头生为女儿的夫妻的离婚率比头生为儿子的夫妻略高,这个现象社会学家早就知道,不过以往他们要么不予重视(因为效应确实很小,大概只差0.3个百分点),要么把注意力放在对儿子的偏爱上,比如急于想要儿子的丈夫因失望而与妻子生怨,或另谋他途,但这条解释路线一直没走通, 最近有人重新捡起了这个问题,他引入了一个新的分析维度,按孩子年龄逐年统计离婚率,发现,当孩子处于青春期时,上述效应大幅提升,孩子15岁时达到峰值,此时女孩父母的离婚率比男孩父母高出了近10%(如图),这就很显著了,作者(@JanKabatek)认为,原因可能是青春期特有的管教分歧 537956cagy1gmt9l5qlf3j213d0o90up
内卷

【2021-01-17】

内卷(involution)原本是指这样一种现象:传统农业经济中,随着人口增长,投入于单位土地的劳动不断增加,导致边际产出率递减,劳动生产率和单位劳动报酬也相应递减,各种人力节省型技术陆续被弃用,要素构成中人力对资产的比例递增,最终表现为文明元素的退化,

很明显,当前的流行用法已漂离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最流行的地方,恰恰是它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那些劳动人口正在迅速萎缩的地区,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个被翻新的旧词,确实有效的指称了一种可辨认的现象,它说的其实是:地位竞争的投资回(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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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7】 内卷(involution)原本是指这样一种现象:传统农业经济中,随着人口增长,投入于单位土地的劳动不断增加,导致边际产出率递减,劳动生产率和单位劳动报酬也相应递减,各种人力节省型技术陆续被弃用,要素构成中人力对资产的比例递增,最终表现为文明元素的退化, 很明显,当前的流行用法已漂离了十万八千里,而且最流行的地方,恰恰是它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那些劳动人口正在迅速萎缩的地区,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个被翻新的旧词,确实有效的指称了一种可辨认的现象,它说的其实是:地位竞争的投资回报率递减, 地位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产品,在任何阶层结构已经稳定下来的社会中,地位竞争都是零和博弈,即,任何一批人成功爬上去,都对应着另一批人掉下来,这很容易理解,你不可能让5%的人口挤进Top 1%,同样不可能让30%的人口挤进Top 10%, 既然是零和博弈,就不存在合作收益,而合作收益是避免回报率递减的必要(但未必充分)前提,所以地位竞争的投资回报是注定会递减的,而且社会整体越富裕,递减的越快, 只有在阶层结构大幅变动的非常规时期,才可能出现例外,比如伴随着工业化进程的中产阶层规模膨胀,为下层创造了大量宽松的上升机会, 历史上另一种更常见的例外,是王朝更迭之后,整个上层被大比例清除,为幸存下来的中层腾出了上升空间,这也是为何我们在新王朝更容易看到朝气与活力的缘故所在, 当然,同样是结构趋于稳定的社会,即便阶层金字塔的结构完全一样,地位竞争的外观表现也可以十分不同,有些社会上升通道足够多样化,而且上升机会和各种事业成就高度关联,因而在行为表现上,地位竞争只是这些事业成就的附带产品,而不是那么赤裸裸的、焦虑万分的地位竞争, 而在另一些社会,虽然各阶层容量和前者一样,但上升通道单一,而且其通过并非直接取决于某种事业成就(否则就不会那么单一了),而是靠堆钱砸钱,靠考试,靠排队,靠加塞,靠直升机……,这当然是一幅十分独特的景象,值得为它专门造一个新词 其中还涉及一些其他因素,不过说起来话太长,我在新书里花了大量篇幅专门讲,这里就不重复了  
阶层固化

【2021-01-17】

@缸中之nao:我记得大伯之前的文章分析过,高考折射出的身份焦虑,恰恰是社会阶层流动性剧增的结果。现在阶层结构近乎固化的情况为什么人们还是如此焦虑。

@whigzhou: 固化了吗?空口无凭,给我数据

@whigzhou: 很多人说固化的时候,真正的意思可能只是:我这么优秀,竟然挤不进

@whigzhou: 而且他的挤不进可能只是*未能从Top 10%挤进Top 1%*

我还没弄明白流行中的*固化*一词究竟什么意思,两种可能:1)金字塔形状的转变(当代语境中即为中层膨胀)已经完成,2)塔内流动已基本停止,

无论哪种意(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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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17】 @缸中之nao:我记得大伯之前的文章分析过,高考折射出的身份焦虑,恰恰是社会阶层流动性剧增的结果。现在阶层结构近乎固化的情况为什么人们还是如此焦虑。 @whigzhou: 固化了吗?空口无凭,给我数据 @whigzhou: 很多人说固化的时候,真正的意思可能只是:我这么优秀,竟然挤不进 @whigzhou: 而且他的挤不进可能只是*未能从Top 10%挤进Top 1%* 我还没弄明白流行中的*固化*一词究竟什么意思,两种可能:1)金字塔形状的转变(当代语境中即为中层膨胀)已经完成,2)塔内流动已基本停止, 无论哪种意思,固化的判断都不成立,形状转变或许已经减速,但还没完成,下层依然很庞大,同时,塔内流动也远未停止,首先,没有数据支持流动停止的判断,其次,读一下Gregory Clark的 The Son Also Rises 你就会知道,要阻止这种流动是多么困难,和想要加速这种流动一样困难, 【摘自评论:膨胀的中层一起下划算吗,比如南京服务员3000起步算底层不,然后通次下水三百,开个锁一百,住家保姆八千起步,类比有些手艺的普工八千应该没问题,但是税前开一万五在南京已经非常高了算top10绝对没有问题,到手也就12k-,然后他们都属于一种状态,吃喝不愁,买房无望,他们算南京的中层还是底层呢?】 听这意思,好像是部分白领中产愤懑于部分蓝领下层的正在逼近甚至眼看着就要被超越? 【通次下水三百,开个锁一百,住家保姆八千起步】——这些显然是部分下层正在迅速上升的证据,而不是固化的证据 如果这种想法具有代表性的话,那我大概明白固化论者在说什么了,其实就是一种期望的落空,落空的原因可能有几种: 1)阶层结构转型初期的大流动将后来者的预期抬的过高,当90后发现自己面临的上升机会已远不如70后那么宽裕时,难免失落,这是注定的时代问题,转型必将终结,开闸放水期也就那么长,不可能持久, 2)许多以为自己已经实现地位提升的人,却发现其实根本无望如预期中那样过上足够体面的生活,比如无望买房,于是也难免失落,还有其他种种,这当然存在, 3)许多以为自己已经实现地位提升的人,基于以往的经验,以为会和蓝领下层继续拉开很大的距离,可是却吃惊的发现,【通次下水三百,开个锁一百,住家保姆八千起步】,于是也难免失落,可以理解,但他们的期望不对,这种期望立基于旧经验,看看已经完成转型的发达社会就知道,不是这样,勤勉自律的蓝领可以过的很好, 总之,这些失落都事出有因且可以理解,但把它们说成*固化*,实在是漂的太远了, @whigzhou: 我琢磨着,把这些失落叫做*固化*的唯一功能是可以安慰自己:挤不进不是我的错!  
革命锅炉的好柴禾

【2020-10-24】

高等教育和雇佣需求脱钩的结果是,创造了一大批这样的人:他们认为自己配得上且应得的社会地位,远远高于凭其能力与资源所能挣得的地位,这无疑是革命锅炉的好柴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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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4】 高等教育和雇佣需求脱钩的结果是,创造了一大批这样的人:他们认为自己配得上且应得的社会地位,远远高于凭其能力与资源所能挣得的地位,这无疑是革命锅炉的好柴禾。 ​​​​  
牛顿

【2020-09-27】

读了Rob Iliffe的《牛顿新传》,篇幅很小的一本书,却完全颠覆了我对牛顿的印象,简单记录一下我的观感:

1)牛顿极度热衷于从纷乱世界中寻找出各种模式,这一点上,他非常勤奋,且兴趣广泛,也可以说目光十分敏锐,

2)可是有个毛病:他辨别和认定一种模式的阈值特别低,所以无论他将目光投向何处,总是能(自认为)发现一大堆模式,成堆成捆的,所以,假如你不限于公开出版物而检查其私人笔记和信件的话,会发现他头脑里充斥着一堆堆杂乱的想法,其中大部分质量很低,或者说非常草率随意,即便以当时的标准,这些东西也会让他显得(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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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7】 读了Rob Iliffe的《牛顿新传》,篇幅很小的一本书,却完全颠覆了我对牛顿的印象,简单记录一下我的观感: 1)牛顿极度热衷于从纷乱世界中寻找出各种模式,这一点上,他非常勤奋,且兴趣广泛,也可以说目光十分敏锐, 2)可是有个毛病:他辨别和认定一种模式的阈值特别低,所以无论他将目光投向何处,总是能(自认为)发现一大堆模式,成堆成捆的,所以,假如你不限于公开出版物而检查其私人笔记和信件的话,会发现他头脑里充斥着一堆堆杂乱的想法,其中大部分质量很低,或者说非常草率随意,即便以当时的标准,这些东西也会让他显得非常神棍, 3)依我看,他的这一思维特征和他的精神状况很有关系,可以说,他时常处于一种妄想症边缘的状态,所谓妄想就是模式识别阈值低,总是能从捕风捉影中发现各种预兆、计划、阴谋……支持这一猜测的线索是,他确实在1690年代经历过短期的精神崩溃, 4)而同时,毋庸多言,他当然是个罕见的天才,特别是数学天赋, 5)牛顿在有着上述毛病,却最终能够成就伟业,是因为:当时科学共同体已经形成,而且共同体内已经有了一套规范,这套规范,以及共同体内的互动机制,最终将他引上了正路,主要表现在以下两点, 6)共同体对什么东西适合发表,并且值得被讨论和接纳,已经有了一些粗略的标准,这起了一个过滤器的作用,牛顿的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里只有极小一部分通过了这个滤网,进入讨论圈,为了发表,牛顿被迫把一些念头以可接受的清晰性和严格性表述出来,而被迫这么做时,他的数学天赋恰好派上了用场, 7)共同体内的互动机制,时不时会将牛顿的注意力强行拉到适当的轨道上来,也就是那些得到众多科学家关注,已经有了许多尝试和推进,已被界定和描述的比较清除,已经开发了许多实验手段,收集了大量原始材料的问题, 8)上一点最突出的例子是力学,力学原本在牛顿涉猎极广的研究中只是个小课题,而且他的路子完全走歪了,最初是胡克把他拉上了正轨,实际上万有引力定律的雏形就是胡克提出并透露给牛顿的,胡克和牛顿是老对头,关系很差,可是胡克自己数学不行,自知没能力从引力定律推导出开普勒定律,他知道牛顿数学厉害,所以压下积怨,希望牛顿能解决这问题,后来哈雷又拉了一把,需要求解的问题类似,只是用于彗星而非行星(和胡克相反,哈雷是牛顿的脑残粉),牛顿正是在解决这组别人找上门让他求解的问题的过程中,形成了他的体系,同时抛弃了他原本在歪路上形成的那些念头, 9)由此可见,科学共同体的存在,科学活动的组织化,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让我想起比牛顿早一百年的另一位天才,John Dee,同样才华横溢,牛顿要是早出生一百年,大概会成为另一个John Dee。 @whigzhou: 以数学论,牛顿在当时可谓傲视群雄,可是若以自然哲学或思辨能力论,我觉得伽利略远在牛顿之上  
地位敏感

【2020-09-23】

@黄章晋ster 六岁的儿子不想让同学看到我骑电动车

九月一日,我们家老大成了小学生。

我不会开车,不能让孩子妈天天早起开车送他,我特意买了一辆电动车。

儿子看了新车很开心,特意让我载着他在外面转了半个小时。…展开全文c

@whigzhou: 儿童对地位线索的敏感让我想起女性对配偶出轨线索的敏感,两者都提示了相应社会关系结构的古老性。

@暗夜残照c: 小小年纪就被熏得如此支味

@whigzhou: 地位敏感是普遍的,跨文化的,文化差异在(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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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3】 @黄章晋ster 六岁的儿子不想让同学看到我骑电动车 九月一日,我们家老大成了小学生。 我不会开车,不能让孩子妈天天早起开车送他,我特意买了一辆电动车。 儿子看了新车很开心,特意让我载着他在外面转了半个小时。...展开全文c @whigzhou: 儿童对地位线索的敏感让我想起女性对配偶出轨线索的敏感,两者都提示了相应社会关系结构的古老性。 @暗夜残照c: 小小年纪就被熏得如此支味 @whigzhou: 地位敏感是普遍的,跨文化的,文化差异在于具体的识别线索,比如维多利亚男孩可能会关注谈吐,自律,勇气,荣誉感等线索,而不是脸上的金粉 @whigzhou: 另一方面,在有些民族,最引人注目的地位线索可能是残留在嘴角的猪油 @慕容飞宇gg:奇怪了,我大儿子五岁了,什么汽车牌子都不知道。估计小朋友们一起玩从来不讨论这个。估计不同文化下小朋友们玩耍讨论的内容也不一样。 @whigzhou: 不奇怪啊,跟他不会在嘴角留猪油同理,小伙伴们不谈论是因为他们父母兄长也都不谈论 @whigzhou: 随着军备竞赛的持续,地位信号日益精妙细微,比如,避免谈论某些主题,甚至假装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也可能成为一种地位信号  
革命与阶层

【2020-09-23】

@浓郁大提琴 姑娘们,为什么结婚一定要找富二代呢?在2011年找富二代,无异于在1891年找八旗二代,在1921年找财阀二代,在1951年找革命二代,在1981年找国企二代。其婚后十到二十年里就会面临辛亥革命、解放反右、文革和国企大规模下岗。人的一生没法预算,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吧,无论经历什么,有爱陪伴就不怕 ​​​​

@黄章晋ster: 一直记得这条微博。明年是十年,再过十年,就可以检验这姑娘说得对不对了。

@whigzhou: 不过,据 Gregory Clark的研究,无论怎么革命来革命去,从长时段统计看,任何一代出息者,其后代出息的几率总是远高于其他人,革命影响个体(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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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3】 @浓郁大提琴 姑娘们,为什么结婚一定要找富二代呢?在2011年找富二代,无异于在1891年找八旗二代,在1921年找财阀二代,在1951年找革命二代,在1981年找国企二代。其婚后十到二十年里就会面临辛亥革命、解放反右、文革和国企大规模下岗。人的一生没法预算,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吧,无论经历什么,有爱陪伴就不怕 ​​​​ @黄章晋ster: 一直记得这条微博。明年是十年,再过十年,就可以检验这姑娘说得对不对了。 @whigzhou: 不过,据 [[Gregory Clark]]的研究,无论怎么革命来革命去,从长时段统计看,任何一代出息者,其后代出息的几率总是远高于其他人,革命影响个体命运,但并不改变这一统计特征 @whigzhou: 也就是说,当你没有任何其他线索时,即便我们考虑革命将临,某人的当前地位仍然是其后代未来地位的有用预测指标 @whigzhou: 当然,在择偶情境中,当事人不可能没有其他线索,实际上他们往往有更好更直接的指标:智力,健康,性格,等等 @whigzhou: 历史上唯一曾打破 The Son Always Rise 的,是奥斯曼的血税制度([[Devshirme]]),我在新书第5章里花了很多篇幅讨论这事情  
最佳礼物

【2020-08-14】

之前在一个podcast听人讲(忘了是谁,可能是Russell Roberts),据他观察,在日常交往中,人们在考虑选什么东西作为礼物时,并不会遵循让受礼者效用最大化的原则,而是会挑那些他们认为对方会很喜欢,很想要,但自己又舍不得花钱买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你把买礼物的钱直接给他,他是不会用这钱去买那东西的,这就意味着,该礼物对受礼者的价值低于这笔钱。

我觉得这说法好像挺有道理,而且和我的经验(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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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14】 之前在一个podcast听人讲(忘了是谁,可能是Russell Roberts),据他观察,在日常交往中,人们在考虑选什么东西作为礼物时,并不会遵循让受礼者效用最大化的原则,而是会挑那些他们认为对方会很喜欢,很想要,但自己又舍不得花钱买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你把买礼物的钱直接给他,他是不会用这钱去买那东西的,这就意味着,该礼物对受礼者的价值低于这笔钱。 我觉得这说法好像挺有道理,而且和我的经验观察相符,从赠礼者角度看,他没理由追求受礼者的效用最大化,他关心的是赠礼效果最大化,而这可能意味着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提升对方对自己的好感,提升关系亲密度,诸如此类。 刚才我在想,有些企业在年终以实物而非现金形式给员工发放奖金,比如请苍井空老师来唱歌签名,是不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度量舌头长度

【2020-05-03】

@whigzhou: 吃饭时听了会儿收音机,主持人在跟一位社会学家谈论个人私密这个话题,突然产生一个疑问:有些社交高手会不会像反间谍机构那样,对交往对象进行钡餐测试(barium meal test)?比如故意将一些或真或假的私密透露给某人,然后看看这事情是否会在圈内传开,以此测量该人的舌头长度?要是真有这种策略的话,我肯定用不上,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事情。

@孤胆鹰雄芯:这种策略实际上很难测出来舌头长度,只能测出来话题传播度。比如你测试(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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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3】 @whigzhou: 吃饭时听了会儿收音机,主持人在跟一位社会学家谈论个人私密这个话题,突然产生一个疑问:有些社交高手会不会像反间谍机构那样,对交往对象进行钡餐测试(barium meal test)?比如故意将一些或真或假的私密透露给某人,然后看看这事情是否会在圈内传开,以此测量该人的舌头长度?要是真有这种策略的话,我肯定用不上,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事情。 @孤胆鹰雄芯:这种策略实际上很难测出来舌头长度,只能测出来话题传播度。比如你测试甲,但是甲只跟自己老婆私下里说了,甲并不是测试他老婆,而仅仅是枕边话,但是其实是他老婆舌头长,把话题对你们三个共同认识的人都说了出去。但你并不清楚是甲传播的还是他老婆传播的,这样仅凭这个策略是无法测试出舌头长度的。 @whigzhou: 这不是测出了甲的舌头至少不短于半个枕头嘛 @孤胆鹰雄芯:但甲万一是只跟好基友用他长于半个枕头的舌头说了枕边话,但是他基友却是守口如瓶,对别人一个字没提过,这样你反而测出来甲的舌头很短,但其实他至少长于半个枕头。 @whigzhou: 所以钡餐需要设计啊,在CIA上班也是需要动脑筋的  
性别角色偏见

【2020-03-08】

又到了这个伟大的社会主义节日,大伯照例又要说上几句。

你们知道,这些年女人节的一个热门话题是性别角色偏见,比如STEM女生少,必须是文化灌输的结果,让女孩子从小觉得自己不适合STEM,你要是不这么认为,就会被谷歌的男老板开除,所以为安全起见,我今天就不说STEM了,还是说说最近一年我玩的较多的桥牌吧。

像桥牌象棋围棋这种智力类竞技游戏,顶尖高手(比如世界排名前10或前20)中很少有女性,被认为史上最佳女棋手的Judit Polgár,巅峰排名也只是第8,所以,按规定,我们必须(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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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08】 又到了这个伟大的社会主义节日,大伯照例又要说上几句。 你们知道,这些年女人节的一个热门话题是性别角色偏见,比如STEM女生少,必须是文化灌输的结果,让女孩子从小觉得自己不适合STEM,你要是不这么认为,就会被谷歌的男老板开除,所以为安全起见,我今天就不说STEM了,还是说说最近一年我玩的较多的桥牌吧。 像桥牌象棋围棋这种智力类竞技游戏,顶尖高手(比如世界排名前10或前20)中很少有女性,被认为史上最佳女棋手的Judit Polgár,巅峰排名也只是第8,所以,按规定,我们必须认为社会对女性下棋打牌存在偏见,而且这一偏见确实影响了女性的参与和发挥。 唯一的问题是,这跟大伯看到的事实恰好相反,我们俱乐部里女牌友占多数,而且成绩明显比男的更好,Top20里女的占13。 原因之一容易想到:男人寿命短,而在我们乡下,桥牌基本上是中老年游戏,但这并不是唯一原因,从种种相关线索看,大伯我认为,桥牌在我们这地方吸引了更多女性,正是因为性别角色差异,因为桥牌算得上是一种文绉绉的略高雅活动,而依我的观察,这边乡下有一种文化倾向:大部分文绉绉的高雅活动都是留给女人的,比如比桥牌更加文绉绉的读书俱乐部,清一色老太太,有次几位老太太跟我介绍她们俱乐部的活动,一位老公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嘴——『是不错,可以喝掉好多酒』。 我认识一位农民养了几匹马,但从来没见他骑过,后来终于明白了,是给他老婆练盛装舞步的,他只管喂草和铲马粪。 照理说,这种文化下,女牌手应该既多又强了对吧,小地方确实如此,全局看并不是,为欢庆节日,大伯我特意做了点小研究,Top20的女性比例随级别而递减:我们俱乐部13/20,维州6/20,全澳洲4/20,全世界0/20。 道理很简单,论平均智力,两性差不多,或许女性还略高,可是男性的分布方差大啊,所以钟形曲线两头的尾巴都更肥,于是越靠近顶尖,女性比例越低。 那么,这一事实有没有降低女人的打牌热情呢,有没有影响她们的打牌表现呢?好像没有,她们都玩的很开心,看她们玩的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真·费边社

【2020-01-13】

我以前说过,假如一些家族确保任一时刻都只有一位成年男性可以配种,那么他们中便可能发展出真社会性,不过,在当代技术条件下,还有另一条向真社会性发展的可能途径:一群人组成一个合作社,所有精子和卵子都必须被收集到两个集中管理的容器中,被充分搅匀,任何生育行为都必须从随机抽取的一对精卵开始,为了向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前辈致敬,我提议将这种合作社称为『真费边社』(Eufabian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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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3】 我以前说过,假如一些家族确保任一时刻都只有一位成年男性可以配种,那么他们中便可能发展出真社会性,不过,在当代技术条件下,还有另一条向真社会性发展的可能途径:一群人组成一个合作社,所有精子和卵子都必须被收集到两个集中管理的容器中,被充分搅匀,任何生育行为都必须从随机抽取的一对精卵开始,为了向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前辈致敬,我提议将这种合作社称为『真费边社』(Eufabian Society)。  
移民筛选机制

【2019-10-21】

好吧,我就随便说几句,1)很多人一听到群体间禀赋差异话题,就反射式的跳到美国种族问题的框架中,把它变成黑人/白人话题,其实美国的种族划分对于了解这个主题是个很糟糕的起点,来源混杂,极度多样的混血,概念边界宽泛而模糊,筛选机制的多样化,都会让你迅速陷入浑水泥沼,

2)把『黑人』当作一个群体来谈论就很危险,下撒哈拉非洲的遗传多样性远高于除它之外整个人类的多样性总和,俾格米人、哈扎人、桑人之间的遗传距离,比其他任何两个群体之间的遗传距离都大(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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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1】 好吧,我就随便说几句,1)很多人一听到群体间禀赋差异话题,就反射式的跳到美国种族问题的框架中,把它变成黑人/白人话题,其实美国的种族划分对于了解这个主题是个很糟糕的起点,来源混杂,极度多样的混血,概念边界宽泛而模糊,筛选机制的多样化,都会让你迅速陷入浑水泥沼, 2)把『黑人』当作一个群体来谈论就很危险,下撒哈拉非洲的遗传多样性远高于除它之外整个人类的多样性总和,俾格米人、哈扎人、桑人之间的遗传距离,比其他任何两个群体之间的遗传距离都大得多, 3)不同移民途径的筛选机制差异当然会造成很大不同,但来源地同样重要,在后一点上,美国黑奴的来源群体在智力上是非洲偏高的,因为他们主要来自西非的班图语农耕区,特别是其中占很大比重的约鲁巴人(Yoruba)和伊博人(Igbo),约鲁巴人有相当长的定居文明历史,众多繁荣而持久的城邦,伊博人则更胜一筹,是西非鹤立鸡群的商业民族,两千多年前就有了青铜文明,被称为西非的犹太人,在英国大学中,伊博学生的表现甚至超过印度和中国学生, 4)奴隶贸易很大程度上是由伊博人经营的,奴隶来源也很多是其本族人,还有约鲁巴人,以及豪萨人,所以,虽然奴隶贸易这一移民途径看似对智力没有正面筛选效果,但美国黑奴的智力在下撒哈拉非洲人中是偏高的, 5)考虑移民筛选机制,大致区分出如下几种情况:A)轮船铁路时代之前的自由移民,B)轮船铁路时代之前的奴隶/契约劳工/流放犯人,C)轮船铁路时代的自由移民,D)轮船铁路时代之前的契约劳工,E)边境管制时代的投资/商业/技术移民,F)边境管制时代的非法移民/团聚移民/难民,这些途径的筛选倾向皆十分不同,  
不许擅自幸福

【2019-08-06】

@whigzhou: 这个故事太有意思了,作者是位以各种低端体力活为生的业余作家,已经做爷爷了,三十多年来经常给媒体写文章,大多发表在地方性报纸上,他也很多次尝试给全国性大报投稿,但总是不被接受,直到2007年突然投成了两篇(分别发在纽约时报和旧金山纪事报上),于是信心倍增,重新努力给大报投稿,可是又连连受挫,然后他仔细琢磨投成的两篇和其他有何区别,终于发现,原来悲伤/痛苦元素是关键,于是再度抖擞精神,努力挖掘自己生活中的悲苦经历,恰好那几年金融危(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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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06】 @whigzhou: 这个故事太有意思了,作者是位以各种低端体力活为生的业余作家,已经做爷爷了,三十多年来经常给媒体写文章,大多发表在地方性报纸上,他也很多次尝试给全国性大报投稿,但总是不被接受,直到2007年突然投成了两篇(分别发在纽约时报和旧金山纪事报上),于是信心倍增,重新努力给大报投稿,可是又连连受挫,然后他仔细琢磨投成的两篇和其他有何区别,终于发现,原来悲伤/痛苦元素是关键,于是再度抖擞精神,努力挖掘自己生活中的悲苦经历,恰好那几年金融危机也真给他添了不少烦恼,由此大发神威,连发多篇热稿,然而不幸的是,作者是个本性十分乐观、自我幸福感也挺强的人,没多久便发现再也挖不出什么悲情料了,而且他也不喜欢装/卖悲情。 当然,你可能觉得他琢磨出的要点只是个无从验证的猜测,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戏剧性的从相反方向印证了他的猜测,上个月他在Quillette上发了篇文章写自己在一个亚马逊仓库做搬运工的经历,说这份工作给他的感觉很好,很愉快很满足,于是就炸锅了,媒体和社交网评论中一片咒骂嘲讽声讨,说他舔资本家屁股。 这件事情很好的揭示了当代进步主义者看待穷人的真实心态:你们这批下等人竟然敢说自己过得挺好?竟然宣称不需要我们的拯救?这还让我们怎么做菩萨? @自立军人士:同理,艺术片似乎总是跟惨相联系 @whigzhou: 问题是,这条对中上阶层并不成立,正如作者在文章开头列举的,各种上等人介绍自己的工作如何有趣有意义有成就感的文章多的是,唯独工人阶级不能这么说,工人阶级必须等待拯救,不许擅自幸福  
集体主义

【2019-06-21】

对个人主义/集体主义这一文化维度可能存在一些误解,特别是,高度个人主义的英美人可能因缺乏直接经验而对集体主义有些错误看法,据我观察:

1)集体主义不是利他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中家族内、亲属间、邻里间互惠义务确实更强,但互惠关系可以是非常功利甚至势利的,充满算计、利用和欺骗,依我看,来自集体主义文化的人更自私,更少利他行为,

2)集体主义不会带来群体成员间和睦友爱,集体主义的要点是阻止形成清晰的个人权利与责任边(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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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21】 对个人主义/集体主义这一文化维度可能存在一些误解,特别是,高度个人主义的英美人可能因缺乏直接经验而对集体主义有些错误看法,据我观察: 1)集体主义不是利他主义,集体主义社会中家族内、亲属间、邻里间互惠义务确实更强,但互惠关系可以是非常功利甚至势利的,充满算计、利用和欺骗,依我看,来自集体主义文化的人更自私,更少利他行为, 2)集体主义不会带来群体成员间和睦友爱,集体主义的要点是阻止形成清晰的个人权利与责任边界,水浑好摸鱼,爬的高的螃蟹要把它拉下来,这种环境当然不会酝酿友爱, 3)集体主义不会加强共同体凝聚力,更强的相互义务不是更好的共同体粘结剂,而只是把众多个体关在一个螃蟹篓里而已, 4)集体主义不是爱国主义,英美人最个人主义,也最爱国。
食物与人类#9:畜牧,与众不同的食物生产

食物与人类#9:畜牧,与众不同的食物生产
辉格
2018年8月11日

广义上,畜牧也是一种农业,然而除了共享“食物生产”这个抽象定义之外,它和谷物种植、园艺、猪禽鱼养殖等其他农业生计少有相似之处,所以当我们考察各种食物获取方式的文化与社会后果时,很难把它们放在一起谈论,还是单独拎出来说比较好。

游动性

畜牧和其他农业形式最重要的区别是,它有着强烈的游动倾向,因为让畜群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很快会造成草场退化,特别是羊群,羊吃草时啃食部位很低,所以牧民常会在绵羊群里掺杂一些山羊,因为绵羊过于温顺安静不好动,而山羊较为活跃,更具探索性,会带着羊群边吃边移动。

正是通过持续移动来大范围遍历草场,畜群才得以从草这种有效营养密度极低的原料中生产出了肉奶血这样的高密度优质食物,这一遍历过程涉及五种移动:1)日内吃草时畜群的漫游,2)每天放牧地点围绕中心营地的轮转,3)每隔若干天迁移营地,4)畜群在具有不同生态特性的草场之间作季节性迁移,5)因人口压力、天灾、气候变化、战争等因素促使牧民寻找新牧场而发生的非常规性迁徙。

任何传统畜牧业都至少包括前两种移动,若只有这两种,那么牧民便是定居的,不妨称为定牧,在传统技术条件下,定牧很难单独成为一种生计依靠,通常和渔猎采集或谷物种植相搭配,因为若纯以畜牧为生,养活一户家庭所需畜群规模大约相当于两百头羊(不同畜牧者的畜种构成千差万别,这是个极为粗略的估测),按近代内蒙古的数据,这至少需要30平方公里草场,虽然每天往返三五公里也不是不可能,但每个定居点不可能只有一户牧民(那样就丧失了定居的绝大多数好处)。

所以,定牧点的有效放牧半径内,承载不了糊口规模的畜群;通过收割牧草、谷饲、洒水、施肥、草种改良、以部分畜产品交换谷物等手段,可以提高定牧的单位土地供养能力,但至少在近代之前,定牧都无法成为独立生计;而且对最低畜群规模的上述估算还是基于以吃奶为主吃肉为辅的情况,若以吃肉为主的早期畜牧业算,规模还需成倍扩大;事实上,纯畜牧业者的年内游动半径往往长达数百(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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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9:畜牧,与众不同的食物生产 辉格 2018年8月11日 广义上,畜牧也是一种农业,然而除了共享“食物生产”这个抽象定义之外,它和谷物种植、园艺、猪禽鱼养殖等其他农业生计少有相似之处,所以当我们考察各种食物获取方式的文化与社会后果时,很难把它们放在一起谈论,还是单独拎出来说比较好。 游动性 畜牧和其他农业形式最重要的区别是,它有着强烈的游动倾向,因为让畜群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很快会造成草场退化,特别是羊群,羊吃草时啃食部位很低,所以牧民常会在绵羊群里掺杂一些山羊,因为绵羊过于温顺安静不好动,而山羊较为活跃,更具探索性,会带着羊群边吃边移动。 正是通过持续移动来大范围遍历草场,畜群才得以从草这种有效营养密度极低的原料中生产出了肉奶血这样的高密度优质食物,这一遍历过程涉及五种移动:1)日内吃草时畜群的漫游,2)每天放牧地点围绕中心营地的轮转,3)每隔若干天迁移营地,4)畜群在具有不同生态特性的草场之间作季节性迁移,5)因人口压力、天灾、气候变化、战争等因素促使牧民寻找新牧场而发生的非常规性迁徙。 任何传统畜牧业都至少包括前两种移动,若只有这两种,那么牧民便是定居的,不妨称为定牧,在传统技术条件下,定牧很难单独成为一种生计依靠,通常和渔猎采集或谷物种植相搭配,因为若纯以畜牧为生,养活一户家庭所需畜群规模大约相当于两百头羊(不同畜牧者的畜种构成千差万别,这是个极为粗略的估测),按近代内蒙古的数据,这至少需要30平方公里草场,虽然每天往返三五公里也不是不可能,但每个定居点不可能只有一户牧民(那样就丧失了定居的绝大多数好处)。 所以,定牧点的有效放牧半径内,承载不了糊口规模的畜群;通过收割牧草、谷饲、洒水、施肥、草种改良、以部分畜产品交换谷物等手段,可以提高定牧的单位土地供养能力,但至少在近代之前,定牧都无法成为独立生计;而且对最低畜群规模的上述估算还是基于以吃奶为主吃肉为辅的情况,若以吃肉为主的早期畜牧业算,规模还需成倍扩大;事实上,纯畜牧业者的年内游动半径往往长达数百公里。 移牧和农牧混业 所以规模化畜牧和定居生活这两种需求之间总是存在冲突,可是定居又有着诸多好处,可以深度开发本地资源,可以盖房子,积累财富,维持大型和复杂的设施,有动机开垦荒地,改良土壤,发展精细分工与合作……,缓解这一矛盾的一种途径是专业分工,许多定居农牧社会都有牧羊人这个职业,他们自己可能拥有一些牲畜,但主要是替定居客户放牧,这是个季节性职业,比如春天将畜群带往远处的夏季草场,秋天带回定居地屠宰和繁育,并在其主人的畜栏或村庄附近的冬季草场里过冬。 这一方案适合于那些畜牧成分足够显著却又远不如谷物种植重要的农牧混业社会,假如畜牧和种植同等重要或更重要,那就更倾向于采用移牧([[transhumance]])模式,这是一种双中心定居方案:以靠近农场的村庄为主要定居点,在夏季草场建立次要定居点,后者往往更分散更简陋,在垂直移牧中,它们一般位于高海拔处,在季节性迁移中,部分家庭成员留守村庄,其余则随畜群迁往夏季草场,这一模式包含了上述五种移动中的第1、2、4三种(有些水平移牧的夏季草场也涉及第3种移动),牲畜在迁移途中虽然也会吃点草,但主要是为了赶路。 游牧的兴起 完全放弃定居,在开放大草原上放牧大群牲畜,单纯依靠畜产品为生,使得游牧者在物质文化上常表现的十分简陋,然而近几十年来,人类学家已逐渐达成共识:游牧([[nomadic pastoralism]])绝非一种古老原始的生计模式,而是长期技术积累的产物,是畜牧业的高级形态,其出现远远晚于动植物驯化和农牧采猎渔的各种混业形态。 曾有一种观点认为,游牧乃直接由狩猎演变而来,即,一些狩猎者选择全程追踪某种成群迁徙的食草动物,并逐渐强化对种群的控制、管理和筛选,最终将其驯化,这也是狩猎者在人口压力渐增的局面下,为避免公地悲剧而对畜群进行私有化的过程。 这一看法包含了一些极有价值的洞见,传统狩猎方式确实会导致公地悲剧,贯彻最优觅食策略的结果常常是过度捕杀,大量次优部位的肉食被留给了食腐动物,而且狩猎者在捕杀时是不考虑季节、性别和年龄因素的,因而对种群规模更具破坏性。 相反,假如一群动物已被置于排他性控制之下,那么控制者便有了足够动机维持其规模,有许多办法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保护它们免受食肉动物捕杀,充分利用所有可食用部位,多吃奶少吃肉,尽可能减少繁育和生长高峰期的屠宰量,优先宰杀雄性和已过繁殖高峰期的雌性,阉割部分雄性以减少群内争斗并降低其代谢率从而提高产肉率…… 循着上述思路,我们确实可以构想出一条从狩猎到游牧的进化路径,有学者甚至认为,驯化根本不是畜牧的前提,畜牧者只是寄生在畜群之上,充当保护者和宏观管理者(调节畜群的年龄性别组成),未必需要对其习性和生活方式施加太多干预,至少对于北极/亚北极地区的驯鹿放牧者来说,情况似乎确是如此,放牧者经常连续好多天完全不管畜群,任其在远离视野之外的地方自行活动,等到需要宰杀或搬迁营地时才去找回来。 听上去很好,唯一的问题是,这发生在什么时候,基于何种技术条件,狩猎者是否具备? 主要困难在于移动能力,全程追踪迁徙动物所需的移动范围(数百公里)和速度都远远超出了狩猎采集者的常规水平,后者的年内游动半径通常只有几十公里,并局限于一块熟悉的地盘,而动物在季节转换时的长途迁徙,速度可达每天数十公里(比如驯鹿是15-20公里),拖家带口连续每天跑几十公里可不容易,而且一旦离开熟悉环境,不仅采猎其他动植物将变得异常困难,还会遭遇充满敌意的当地采猎者。 还有个生理上的障碍:乳糖耐受性是畜牧业长期存在的结果,在此之前,只能以吃肉为主,那就需要大得多的畜群,而大畜群的控制又是个难题。 只有当这些困难通过大量技术创新逐一克服之后——狗在畜群控制上的运用,驮畜、牵引或骑乘役畜的驯化和运用,驮具、辔具、挽具的发明,雪橇、草撬、车辆等运输工具的引入,阉割技术,制酪技术,以及应对游动所带来社会冲突的各种制度安排——,远离农耕区、深入草原腹地、大范围游动的纯游牧业才变得可行。 畜牧之独特性 农耕者的核心资产是土地,而畜牧者的则是牲畜,这一差别引出了意义深远的后果,首先,畜群规模的跨年波动巨大,一个坏年景即可大幅缩减畜群,而土地则较少会永久性灭失(除了大洪水、地震、滑坡等天灾),其次,也更重要的是,由于牲畜既是产品又是主要生产要素,因而其产出波动具有积累性,土地则不是。 拥有一块土地的农户,某年可能收成很差,但只要没差到饿死或被迫杀耕牛吃种子卖地的程度,明年便可从相同起点重新开始,反过来,即便收成好,也不至于下一年就把地产翻一番,一个勤快聪明运气又好的农民,辛苦节俭一辈子能把地产翻一两倍就不错了,牲畜则完全不同,比如一个冬季规模为200头的羊群,正常年景中,春季产羔后变成300头,此后陆续吃掉80头,多出的20头就成了资产,下一年的产能提高了10%,碰上好年景,一年扩大20-30%很平常,而且起点越高扩张越快,因为吃掉的比例更低。 当然,假如存在一个高效的土地流通市场,上述差别就没那么显著,因为农民也可以把盈余投资于土地而变成产能,但早期农业社会不存在这样的市场,实际上,除了一些新拓垦地区,传统农耕社会的土地所有权结构都很僵硬,相反,畜群扩张则很少受非自然因素的阻碍,你的邻居们没法拦着你不许扩大畜群。 结果是,即便从相同起点开始,畜牧者之间也可在短短几年十几年里便产生极大的财富差距,农耕社会当然也有贫富分化,但这种分化更多来自权力结构,通常是在社会规模变大,结构复杂化之后才出现,很少有人是靠种地种发达的,而畜牧社会却可以在小于邓巴数的规模上,也没有等级权力结构的情况下,出现程度夸张的贫富分化。 体现这一分化的最显著标志是多妻制,以畜牧为主的社会大多流行多妻制,畜牧成分越高,多妻倾向越强烈,在其他社会,假如你看到一个男人有十几位妻子,基本可以断定他是位权贵,可是在畜牧社会,他很可能只是个普通牧民,事业成功,运气也好,但地位并不显赫。 近年来一些遗传学研究发现,人类的Y-DNA大约在6000-8000年前经历了一个异常狭窄的遗传瓶颈,男性的遗传学有效人口规模一度只有女性的十几分之一,也就是说,该时期留下后代的男性数量,只有留下后代的女性数量的十几分之一,除了广泛且高比率的多妻制之外,我想不出什么别的原因能导致这种程度的单性别遗传瓶颈,或许并非巧合的是,导致乳糖耐受的遗传变异也源自同一时期,也正是在该时期,发生了二次农业革命,后者为规模化畜牧业创造了诸多条件。 游牧者的优势 游牧业一经兴起便对与之相邻的各定居文明造成了巨大冲击,并长期成为左右历史进程的主要力量之一,尽管从人口规模,社会结构复杂度,物质文化繁荣程度,以及代表文明的其他绝大多数因素衡量,游牧社会都无法与定居文明相提并论,可是他们却往往在政治和军事上表现出显著优势,屡屡渗透、挤压、压服乃至征服定居社会,时而大规模改变广大地域内的政治格局。 甚至在纯游牧模式出现之前,以畜牧为主业的群体也早已展现出明显优势,印欧语的发源群体便是庞蒂克大草原的畜牧者,他们驯化了马,并用于拉车和骑乘,此后各支印欧民族横扫欧洲,安纳托利亚,伊朗高原,印度河谷,恒河河谷,在美索不达米亚取代苏美尔人的闪族各支,也大多以畜牧为主业,在非洲,尼罗-撒哈拉语系的牧民持续向南推进,挤压班图语农民的空间,后者继而向南挤压桑人狩猎采集者,其情形恰如阿尔泰语系各支牧民持续挤压汉族农民,后者继而挤压苗瑶侗傣。 这一优势究竟来自何处? 在格鲁塞(René Grousset)的时代,历史学家的注意力还主要集中在诸如骑兵战术优势之类在历史文献中有着充分描绘的方面,此后的研究逐渐转向人类学视角,着重考察其生活方式、经济结构和社会组织,由此人们慢慢意识到,游牧者在文化禀赋和社会组织上确有些独到之处,当适宜外部条件出现时,这些特性将帮助他们取得军事和政治成就。 首先是选择压力,畜牧者资产积累和贫富分化的速度非常快,财富差距继而又借助多妻制迅速转变成遗传成就差异,因而其施加于从业者(尤其是男性)的选择压力极高,那些起点高、运气好、善经营的牧民,可以每年百分之几十的速度扩张畜群,同时以每代翻几倍的速度扩大其家族规模,这种扩张速度也得益于畜牧者的高生育率,因为以牛奶代替母乳可缩短哺乳期,而运输工具则解决了传统游动者无法同时负担两个婴儿的难题,因而生育间隔可缩短至生理极限。 同时,由于放牧空间缺乏明确的所有权边界,虽然相邻牧团之间会就游牧路线进行协调,群体之间也会就牧场使用权形成某种传统权利和习惯法约束,但这些边界和规则都非常模糊且不稳定,而且因为家庭之间和群体之间的财富和实力消长有很大运气成分,力量对比变动不居,一时达成的合作、妥协、均势、联盟关系、霸权支配结构,都很容易被瞬息万变的实力消长所打破。 上述财富分化和实力消长很自然的导致群体内和群体间的激烈竞争与冲突,因而游牧生计施加于牧民的选择压力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对有助于在这些竞争冲突中取胜的那些个人和文化禀赋的高强度选择,包括个人战斗力,武器装备,组织战斗团队的能力,维持父系家族团结,经营姻亲网络,处理盟友关系,收集信息,判断局面,运用计谋…… 在大型农耕社会,特别是中央集权国家,这些能力只有占人口极少数的权贵和边疆军官才有机会经常运用(而且对于特定个体也是不全面的),而在游牧社会,每个成年人,特别是家长,时刻都在经受考验,所以尽管游牧社会人口规模常比相邻定居社会低两个数量级,却随时保有着优秀战士和低级军官的庞大储备,虽然多数时候这些能力都被消耗在内斗上,可一旦有某种机制将其动员组织起来,威力是惊人的。 此外,游牧者虽然在战争中表现的凶残冷酷,平时却以热情好客著称,这是为了扩展社交网络和获取信息,广袤草原上的游动生活让他们对信息有着永不满足的饥渴,总是努力从每位访客嘴里掏出尽可能多的信息,又因为游牧者物质文化较为朴陋,往往对相邻定居文明充满好奇心,相反,定居者的文化优越感常令他们对蛮族社会缺乏兴趣。 另一项优势涉及更高层次的社会组织,它由游牧业的大范围游动特性所塑造,人类学家威廉·霍尼丘奇(William Honeychurch)将其称为“空间政治”,大意是,从游牧社会中产生的政治家,对大跨度空间的地理与人文背景有着更好的感知,更擅长从大范围、多样化来源中收集信息和汲取资源,对多元文化和多元权力结构更具包容性,也更善于在这种多元背景下经营大跨度的合作与联盟关系(这一点不妨对照集权农业帝国的典型产品叶名琛),当然,在战争中他们也更擅长处理人员与后勤的机动问题(机动能力是许多战术得以运用的前提)。 其实霍尼丘奇的理论还可以挖掘的更深入,比如游牧社会因为缺乏一套压倒性的正统意识形态,因而对各种外来观念、技术、商品和文化元素持更为开放和实用主义的态度,更善于使用各种文化背景的人才,其高度竞争性的分权结构也更能确保持续产生聪明能干的高层领袖,出于和上述类似的理由,他们也更愿意开放贸易、保护商人和维护贸易路线,丝绸之路主要由中亚商人经营,受游牧者庇护,中原帝国对贸易历来没多大兴趣,偶尔介入和控制是为了阻止游牧者从庇护关系中获利。 另外,这些特质也让游牧者常常扮演跨地区传播文化元素的中介角色,让大草原成为沟通欧亚几大文明中心的高速公路,青铜时代的小麦,青铜铸造,马匹马具,二轮战车,乃至畜牧业本身的由西向东传播,皆以游牧者为中介,蒙古征服所导致的文化交流则更深入广泛,涉及元素不胜枚举,有些史家甚至将蒙古大交换与哥伦布大交换相提并论。 寄生与重组 然而,尽管拥有这些优势,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是,凡叱咤于国际舞台,屡建奇功伟业的游牧民族,都位于定居文明的边缘,而那些远离文明的游牧者,不仅物质文化贫乏,社会结构也都极为简单,每个牧团仅有几户家庭,牧团之间只有松散且不稳定的关系,冬季牧场聚集的群体大一些,但也比邓巴数大不了多少,只有在打仗时才结成更高层次的联盟,但也都是临时性和高度机会主义的,离建立酋邦和国家这样的高层政治结构很遥远,而所谓空间政治,在缺乏高层结构的条件下也根本没有磨练和施展机会。 正如托马斯·巴菲尔德(Thomas Barfield)所指出,文明边缘的游牧者之所以能建立匈奴和蒙古这样的大型政体,是因为他们能够凭借武力和机动优势劫掠或勒索定居者,掌握大笔战利品和贡奉的武装领袖,凭借对这些财富的分配权,赢得众多部落的合作与效忠,因而更加提升了其劫掠勒索能力,如此循环,雪球越滚越大。 所以游牧政权的产生和存续都依赖于从定居文明持续汲取资源,包括金钱、奢侈品、技术和人才,从这角度看,它们是寄生性的,但它们不仅仅是寄生,还时常扮演地区政治重组者的角色,在最成功的情况下,将创建这样一种互为支撑的二元结构:以劫掠勒索从定居社会获取资源,以此在草原建立霸权,凭借霸权动员组织游牧社会的优秀军事力量,以此征服控制定居社会,将其变成更为稳定可靠的财源,从而巩固在草原的霸主地位,草原提供的军事力量既帮助它控制定居社会,也解决了长期困扰后者的防御问题。 贯彻该战略的巅峰之作,是满清所建立的二元帝国,可是这样的重组给定居者带来了什么呢?有人会说,至少带来了和平,可它也带来了专制主义,自汉武以来,正是在与游牧者的长期互动中,中原帝国在专制方向上越走越远,在满清达到了空前程度,不仅如此,游牧统治者还经常把盛行于游牧社会的奴隶制带进农耕社会。 参考资料 David W. Anthony - The Horse, the Wheel, and Language (2007) Igor Krupnik & Marcia Levenson - Arctic Adaptations (1993) Tim Ingold - Hunters, Pastoralists and Ranchers (1988) William Honeychurch - Inner Asia and the Spatial Politics of Empire (2015) David Reich - Who We Are and How We Got Here (2018) 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蒙塔尤》(2007) 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择》(2008) 欧文·拉铁摩尔:《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2008) 狄宇宙:《古代中国与其强邻》(2010) 托马斯·巴菲尔德:《危险的边疆》(2011) Wikipadia: Pastoralism Wikipadia: Transhum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