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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炫耀性消费与性策略

昨天在微博上和Bill Yan总聊起女性的奢侈品消费问题,我的观点未能被Bill接受,微博实在不是能讨论事情的地方(我忍着这东西带给我的不爽注册微博账号并每天去看几次,纯粹是为了与被它吸引走的几位朋友保持接触),还是在这儿讨论吧。

女人爱化妆爱打扮,这现象我以前讨论过,属于逆向性选择,和雄性鸟类爱装扮身体差不多,但奢侈品消费是另一码事,以高出数十倍的价格,购买实用功效相差无几的衣服首饰、化妆品、手袋,仅仅用装扮需求是无法解释的,这里面显然有着与男性购买豪华跑车类似的炫耀因素。

问题是,用炫耀需求来解释女性的奢侈消费,似乎难以让人信服,因为:

1)炫耀的目的通常是证明自己的身份/地位/权力/财富,最终证明自己对潜在配偶和子女的保护和抚养能力,但在性竞争中(正如Bill所指出),一般是男性才有更强烈的需要去证明这些东西,而女性被更多关注的,是其生育能力、遗传禀赋、哺乳能力、对孩子的爱心等等各种衡量好母亲的指(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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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微博上和Bill Yan总聊起女性的奢侈品消费问题,我的观点未能被Bill接受,微博实在不是能讨论事情的地方(我忍着这东西带给我的不爽注册微博账号并每天去看几次,纯粹是为了与被它吸引走的几位朋友保持接触),还是在这儿讨论吧。 女人爱化妆爱打扮,这现象我以前讨论过,属于逆向性选择,和雄性鸟类爱装扮身体差不多,但奢侈品消费是另一码事,以高出数十倍的价格,购买实用功效相差无几的衣服首饰、化妆品、手袋,仅仅用装扮需求是无法解释的,这里面显然有着与男性购买豪华跑车类似的炫耀因素。 问题是,用炫耀需求来解释女性的奢侈消费,似乎难以让人信服,因为: 1)炫耀的目的通常是证明自己的身份/地位/权力/财富,最终证明自己对潜在配偶和子女的保护和抚养能力,但在性竞争中(正如Bill所指出),一般是男性才有更强烈的需要去证明这些东西,而女性被更多关注的,是其生育能力、遗传禀赋、哺乳能力、对孩子的爱心等等各种衡量好母亲的指标,显示财富和地位看上去并不能帮她在性竞争中获得优势; 2)更奇怪的是,依我观察,在当今的女性时尚追逐战(或者叫比美大赛)中,男性似乎已丧失了评价者的地位,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尚花样,好像只有女人自己才看得懂,至少在我这个男人眼里完全是一头雾水,相信许多男人都有同感,这就诡异了,本来女人打扮是给男人看的,可现在时尚却貌似变成了女人们自我评价、自娱自乐的封闭游戏,不再顾及男人的看法,这是为什么? 这确是个困难的问题,凡勃伦([[Thorstein Veblen]])在《有闲阶级论》中提出的解释是,女性奢侈消费是一种“代理消费”,就是说,她们是替丈夫(对未婚女性则是父亲)挣面子的,这当然能解释许多情况,也绕过了上述两个困难,但要说所有(或大部分)女性奢侈消费都是代理消费,却难以让人信服。 我提出的另一种解释是:起初只有装饰需求,但装饰是有成本的,随着女性之间的装饰竞赛逐步升级,成本会越来越高,最终,某些女性为了及早决出胜负,采用了吓阻策略,一下子就用上成本极高的装饰品,借此告诉竞争者:这场游戏很昂贵,我看咱们就别慢慢耗了,看看我们的财力差距,劝你还是尽早退出、另择佳婿算了,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所以,女人的炫耀多半是炫给其他女人看的。 Bill不同意我的解释,其实我对此也不是很有信心,关键在于,女性的装饰竞争中,可以影响男性选择的装饰手段的开发空间是否足够大,而财力对此有多大帮助?假如空间不大,或即便手段用尽也花费不多,那么轮番升级的军备竞赛就难以持续展开(过不了几轮就熄火了),而这样的轮番升级前景又是吓阻战略的前提。 假如我们回到古代,情况可能更有利于我的解释,那时候,制造和维持各种“丽质”的成本都不低:要维持皮肤细嫩、指甲随时干净、飘逸的长发、好看的发型、身上头发里没虱子,都很不容易,甚至经常洗发洗澡都很难办到,每个环节都要花大价钱,包括雇佣侍女,这种情况下,军备竞赛是容易升级的,空间也不小。 不过总的说来,我对这一解释仍不太满意,所以,今天又重新考虑了一下,并发现,如果把凡勃伦的代理假说结合进来,好像会更有说服力:替丈夫挣面子,其实可以提前开始,从尚不知未来丈夫在哪里的时候就开始,即,从一开始就努力把自己装扮成那种男人娶了会倍有面子的女人(注意,这与“生育力强且适合做母亲的女人”这一最初的竞争焦点是很不一样的),这样一来,大家闺秀、淑女、才女、品位女,等等因素便顺理成章进入了性竞争的战场之中。 有了这个起点,军备竞赛的升级空间便大大扩展了,吓阻策略也就有了运用条件(其实只要升级空间足够大,极贵的奢侈品也可解释,吓阻策略不是必须的,但该策略能解释升级阶梯中的巨大成本鸿沟)。 代理(包括提前代理)假说的妙处在于,它解除了男性作为性选择中的直接评价者的任务,把他们变成了间接评价者,其实这一现象在其他领域也可观察到,比如科学界基本上是同行评价的封闭圈子,和女性时尚圈一样(我觉得),谁是大牛自己人说了算,但这并不妨碍社会选择机制仍对科学研究起着作用,诺贝尔委员会的委员可以不懂科学,但可以让科学界自己挑出几个牛人来,然后加以奖励,那些被代理的丈夫和未来丈夫们,其实和这些委员处于类似的境地。
香烟价格:硬 vs 软,一点数据

前面的文章里,用“保持软盒烟的挺括可作为有闲阶级的身份符号”这一假说,解释了为何高档烟中,软盒往往比硬盒更贵,并得出一个推断:低档烟多半软贱硬贵,高档烟则相反;我并且把高低档的分界线定在20元的位置。

今天搜了一下,发现百度上一篇价目表内容较丰,于是逐一浏览来验证我的推断,结果发现,数据与预期符合的很好。

可以看出,在15对10元以下的样本中,无一例外都是软贱硬贵,而且软硬价差绝大多数是5毛,我猜这大致是制造成本之软硬差异;在7对20元以上的样本中,6对是软贵硬贱,只有一个反例,是珍品云烟,另有3对样本比较暧昧,我不确定应将其归入高档还是低档(这3对中,1对软贵硬贱,2对软贱硬贵)。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做更系统化的验证。

低档烟:

白沙(软盒) 长沙卷烟厂 37.00 4.00
白沙(硬盒) 长沙卷烟厂 42.00 4.50
牡丹(软盒) 上海卷烟厂 31.00 3.50
牡丹(硬盒) 上海卷烟厂 36.00 4.00
桫椤(软盒) 遵义卷烟厂 21.00 2.10
桫椤(硬盒) 遵义卷烟厂 22.00 2.50
小康(软盒) 铜仁卷烟厂 14.00 1.50
小康(硬盒) 铜仁卷烟厂 21.00 2.10
红金(软盒) 青岛卷烟厂 22.00 2.50
红金(硬(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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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文章里,用“保持软盒烟的挺括可作为有闲阶级的身份符号”这一假说,解释了为何高档烟中,软盒往往比硬盒更贵,并得出一个推断:低档烟多半软贱硬贵,高档烟则相反;我并且把高低档的分界线定在20元的位置。

今天搜了一下,发现百度上一篇价目表内容较丰,于是逐一浏览来验证我的推断,结果发现,数据与预期符合的很好。

可以看出,在15对10元以下的样本中,无一例外都是软贱硬贵,而且软硬价差绝大多数是5毛,我猜这大致是制造成本之软硬差异;在7对20元以上的样本中,6对是软贵硬贱,只有一个反例,是珍品云烟,另有3对样本比较暧昧,我不确定应将其归入高档还是低档(这3对中,1对软贵硬贱,2对软贱硬贵)。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做更系统化的验证。

低档烟:

白沙(软盒) 长沙卷烟厂 37.00 4.00
白沙(硬盒) 长沙卷烟厂 42.00 4.50
牡丹(软盒) 上海卷烟厂 31.00 3.50
牡丹(硬盒) 上海卷烟厂 36.00 4.00
桫椤(软盒) 遵义卷烟厂 21.00 2.10
桫椤(硬盒) 遵义卷烟厂 22.00 2.50
小康(软盒) 铜仁卷烟厂 14.00 1.50
小康(硬盒) 铜仁卷烟厂 21.00 2.10
红金(软盒) 青岛卷烟厂 22.00 2.50
红金(硬盒) 青岛卷烟厂 25.00 3.00
红塔山(软) 玉溪卷烟厂 74.00 8.00
红塔山(15毫克) 玉溪卷烟厂 75.00 8.00
红塔山(软世纪) 玉溪卷烟厂 79.00 8.50
红塔山(世纪) 玉溪卷烟厂 83.00 9.00
阿诗玛(软盒) 玉溪卷烟厂 62.00 7.00
阿诗玛(硬盒) 玉溪卷烟厂 65.00 7.00
恭贺新禧(软盒) 玉溪卷烟厂 67.00 7.00
恭贺新禧(硬盒) 玉溪卷烟厂 72.00 7.50
红梅(软盒) 玉溪卷烟厂 39.00 4.00
红梅(硬盒) 玉溪卷烟厂 41.00 4.50
新石林(软盒) 曲靖卷烟厂 38.00 4.00
新石林(硬盒) 曲靖卷烟厂 41.00 4.50
吉庆(软盒) 曲靖卷烟厂 25.00 2.50
吉庆(硬盒) 曲靖卷烟厂 28.00 3.00
三塔(红软盒) 大理卷烟厂 37.00 4.00
三塔(红硬盒) 大理卷烟厂 42.00 4.50
红河(甲软盒) 红河卷烟厂 47.00 5.00
红河(甲硬盒) 红河卷烟厂 51.00 5.50
金桥(软盒) 华美卷烟厂 36.00 4.00
金桥(硬盒) 华美卷烟厂 46.00 5.00

高档烟:

人民大会堂(硬盒) 营口卷烟厂 123.00 13.00
人民大会堂(软盒) 营口卷烟厂 323.00 33.00
中华(硬盒) 上海卷烟厂 400.00 41.00
中华(软盒) 上海卷烟厂 594.00 60.00
玉溪 (硬盒) 玉溪卷烟厂 216.00 22.50
玉溪 (软盒) 玉溪卷烟厂 227.00 24.00
福(硬盒) 曲靖卷烟厂 200.00 21.00
福(软盒) 曲靖卷烟厂 281.00 29.00
国宾(硬盒) 楚雄卷烟厂 97.00 10.00
国宾(软盒) 楚雄卷烟厂 216.00 22.00
小熊猫 (硬盒) 会泽卷烟厂 246.00 25.00
小熊猫(高级精品) 会泽卷烟厂 291.00 29.50

明确的反例:

云烟(珍品) 昆明卷烟厂 281.00 30.00
云烟(软珍品) 昆明卷烟厂 227.00 23.00

比较暧昧的样本:

黄山(红盒) 蚌埠卷烟厂 102.00 11.00
黄山(软红盒) 蚌埠卷烟厂 130.00 14.00
红河(精品88) 红河卷烟厂 108.00 11.00
红河(软盒88) 红河卷烟厂 94.00 10.0
红河(精品99) 红河卷烟厂 140.00 15.00
红河(软盒99) 红河卷烟厂 124.00 13.00

为何最贵的中华香烟是软盒的?

抽烟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在最贵的那些香烟中,软盒的居多,比如中华烟,(多年前的行情)硬盒的48,软盒的68-88不等。为什么?

从技术上看,软盒容易压扁弄皱,由于封口撕破后无法关闭,烟还容易撒出来,缺点不少,唯一能想到的优点是,抽掉一半后放在口袋里没那么鼓;而制造成本上,软盒也比硬盒低。

我的解释是:软盒烟卖的贵,正是因为它的那些缺点,使得它可以成为区分身份的有效标识,而高档烟价格中的很大部分(个人认为大致是超出20元的那部分),所对应的商品,就是身份识别符号。

试想,如果(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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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烟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在最贵的那些香烟中,软盒的居多,比如中华烟,(多年前的行情)硬盒的48,软盒的68-88不等。为什么?

从技术上看,软盒容易压扁弄皱,由于封口撕破后无法关闭,烟还容易撒出来,缺点不少,唯一能想到的优点是,抽掉一半后放在口袋里没那么鼓;而制造成本上,软盒也比硬盒低。

我的解释是:软盒烟卖的贵,正是因为它的那些缺点,使得它可以成为区分身份的有效标识,而高档烟价格中的很大部分(个人认为大致是超出20元的那部分),所对应的商品,就是身份识别符号。

试想,如果你是一个整体干体力活的蓝领工人,或者是整天忙忙碌碌、跑来跑去的白领职员,你不得不随时把烟揣在兜里,你就很难保持烟盒的挺括整洁,你就不得不忍受断裂、压扁、皱巴巴、甚至弄湿的香烟,除了一小撮以这种皱巴巴香烟为情趣的异类分子之外,多数人会将此视为不便且不愿忍受。

我们知道,制造身份符号的要点在于难以模仿,于是,“能保持软盒烟的挺括整洁”便成了身居高位或有闲阶级的标识,尽管这一符号远不如别墅名车那么显著有效,但因为它的廉价和高爆光率,还是颇受青睐。

类似的例子还有高跟鞋、拖地长裙、长指甲、很容易弄脏的白手套、难以维护的丝绸服装……(当然其中多半已经过时了,欢迎提供新例子)

那些兜售奢侈品的商家,绝不会宣传其产品简单易用,易于维护保养,这些优点是留给大众消费品的。

一个稍显复杂、我还不能肯定的例子是素食、节食和瘦身运动,干过体力活或其他辛苦工作的人可能会同意:在一天劳累之后,你是很难抵御一番畅饮和大快朵颐的,控制食欲、清淡饮食、素食、节食,这些对于工作繁忙的人,是很难做到的,相反,职场的压力和烦闷还经常导致贪食多吃,相比之下,不必工作的居家师奶和游手好闲的富家少爷小姐,则有很好的条件修身养性,或许这正在成为一个新符号。

ps. 这是一个心理学解释,不是经济学解释,至少不是主流经济学解释。

其实环保主义者并不傻

我一直以为环保主义者很傻,不可理喻,他们一边为地球的未来忧心忡忡,一边却阻止修建核电站,甚至反对清洁煤技术,他们声称留给人类减排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同时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杯水车薪且进展缓慢的太阳能和风能上,他们甚至不惜让生物燃料吞噬仅存的两片雨林。

两天前电视上看到的一个镜头加深了我的这一印象,那是部纪录片,一小队雨林中的部落民,每人扛着三四只刚用毒箭射死的猴子,正满意的走在回家路上。当时我想:这不正是环保主义者所竭力提倡和梦寐以求的回归自然吗?所谓的原生态无非就是如此嘛。

环保主义的反工业、反城市、反现代、主张回归自然、提倡有机农业,所有这些诉求,如若有机会付诸实行,都将以最快的速度抹去他们所珍爱的那种自然环境的残余。乡村风情(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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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环保主义者很傻,不可理喻,他们一边为地球的未来忧心忡忡,一边却阻止修建核电站,甚至反对清洁煤技术,他们声称留给人类减排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同时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杯水车薪且进展缓慢的太阳能和风能上,他们甚至不惜让生物燃料吞噬仅存的两片雨林。 两天前电视上看到的一个镜头加深了我的这一印象,那是部纪录片,一小队雨林中的部落民,每人扛着三四只刚用毒箭射死的猴子,正满意的走在回家路上。当时我想:这不正是环保主义者所竭力提倡和梦寐以求的回归自然吗?所谓的原生态无非就是如此嘛。 环保主义的反工业、反城市、反现代、主张回归自然、提倡有机农业,所有这些诉求,如若有机会付诸实行,都将以最快的速度抹去他们所珍爱的那种自然环境的残余。乡村风情、原生态、有机农业,这些人均资源需求量极高的生活方式,若要被人口的大部分所接受,要么把人口减少到当前的1/5,要么把剩余的草原、雨林、湿地全部开垦为耕地,这难道就是他们想要的? 可与此同时,我又相信一个道理,当你觉得许多人在同一件事情上同时犯傻时,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你没看清楚的东西,而当你看清这东西之后,你常常会发现,他们其实并不傻,倒是你自己没有领悟到他们从中获益的方式,或者他们只是将原本有利的策略误用到了陌生的情境下。那么环保主义者那么做的利益何在呢?这问题困惑了我很久,忽悠政客和起哄记者的动机好理解,可要是没有大批发自内心的支持者,忽悠和起哄通常是不会有好效果的。 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答案:(无论是有意或无意的)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维持环保措施的昂贵和困难,只有足够昂贵的环保措施和生活方式,才能确保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实践它、遵循它、享受它、展示它,唯有如此,环保才是一种时尚,一种贵族的生活方式,一种地位、财富和权力的象征。 只有昂贵而难以获得的太阳能和氢动力汽车、绿色有机食品、纯天然织物,才能将低收入者和乡巴佬挡在门外,从而确保这种时尚不会被大众所模仿,而这一点正是一切时尚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很明显,成熟廉价而易于大规模普及的核电和清洁煤技术,将破坏这一条件。 如果我的解释是对的,那么可以预料,任何廉价易行且可大规模应用的环保措施,都不会得到环保主义者的大力宣扬和推动,而任何获得这一待遇的措施,都会是昂贵而难以推广的。 这似乎与我的印象一致。 关于时尚的生成原理,可参阅拙文:《时尚,另一种宗教?》
时尚,另一种宗教?

三年前,我在《观念的进化》一文中,把时尚用做了我的观念进化模型的一个实例(另一个是宗教),我把时尚描述为对身份识别符号的模仿与反模仿之间的一种不断升级的军备竞赛(arm race):

5. 时尚,另一种宗教?

时尚的生成和流行过程,是宗教之外的又一个观念自组织的典范,从发生机制上看,它与宗教十分相似,所以,把时尚称做一种现代宗教,不算太离谱。

富与贫、贵与贱、博学与无知、高雅与粗鲁、悠闲与劳碌,人的这些差异,常常会影响他们在对消费品和生活方式的选择,这种差别在某些方面——比如服饰、住宅、随身物品、交通工具等——表现得特别明显,当这些差距逐渐拉开而变得易于辨认时,人们就会通过其中最明显的某几种差异来识别一个人的贫富等级、地位高低、教育程度,甚至生活经历和职业。而一旦人们意识到这一点,常常又会反过来刻意的明确这些差异,状况相近的人们会有意识的调整他们的消费品和生活方式,不约而同的向那些最易于识别的款式和品质靠拢聚集,最终,整个社会围绕着几种典型消费品,自动形成一个层次分明的栅格状结构,这一分层化的自组织过程就叫时尚。

如果仅仅看到上面的分层结构,那就没有抓住时尚的精妙之处,时尚之所以如此激动人心,重要的是它的结构是在不断运动变化之中保(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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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在《观念的进化》一文中,把时尚用做了我的观念进化模型的一个实例(另一个是宗教),我把时尚描述为对身份识别符号的模仿与反模仿之间的一种不断升级的军备竞赛(arm race):

5. 时尚,另一种宗教?

时尚的生成和流行过程,是宗教之外的又一个观念自组织的典范,从发生机制上看,它与宗教十分相似,所以,把时尚称做一种现代宗教,不算太离谱。

富与贫、贵与贱、博学与无知、高雅与粗鲁、悠闲与劳碌,人的这些差异,常常会影响他们在对消费品和生活方式的选择,这种差别在某些方面——比如服饰、住宅、随身物品、交通工具等——表现得特别明显,当这些差距逐渐拉开而变得易于辨认时,人们就会通过其中最明显的某几种差异来识别一个人的贫富等级、地位高低、教育程度,甚至生活经历和职业。而一旦人们意识到这一点,常常又会反过来刻意的明确这些差异,状况相近的人们会有意识的调整他们的消费品和生活方式,不约而同的向那些最易于识别的款式和品质靠拢聚集,最终,整个社会围绕着几种典型消费品,自动形成一个层次分明的栅格状结构,这一分层化的自组织过程就叫时尚。

如果仅仅看到上面的分层结构,那就没有抓住时尚的精妙之处,时尚之所以如此激动人心,重要的是它的结构是在不断运动变化之中保持的。当层次结构日益显现或者已然明朗时,那些面临着为选择某个将要厕身其中的阶层而作决定的人,常常会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上”方,选择一个包括了许多条件优于自己的人的阶层。这种向上靠的倾向使得每个阶层中那些财富地位等条件最优的人的生活方式成为被模仿的对象。然而,一旦这些被模仿对象意识到与自己同处一个阶层的,多数是条件比自己差的人,这一发现会让他们感到恼火。

为了摆脱与乡巴佬为伍的屈辱感,这些被模仿者只好不断地花样翻新,以便与模仿者拉开距离,而后者一旦发现新花样已经成为时尚,总是精神抖擞地奋起直追,就在这你追我赶之中,时尚的浪潮涌动起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潮涌中,追逐的双方都兴致盎然,乐此不疲,劲头丝毫不亚于热忱的宗教信徒。每一波时尚的浪潮,都将一组关于消费和生活方式的新观念,从最初的一小撮人那里,逐级向下,传播到几个阶层甚至整个社会。

正如权力在宗教传播中——因为“价值C”的缘故——曾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商业力量在时尚流行中——也因为同样的缘故——起到了类似的也许是大得多的推动作用。消费品的经营者首先去努力发现、识别出(甚至制造出)那些最能代表身份的东西,通过自己的产品加以明确化、符号化,然后向那些热衷于向上靠的时尚追逐者们推销这些符号;等这一波浪潮渐趋平静,他们又转过头来,告诉那些“领潮者”,这些旧东西已经显得太俗气了,不再配得上你的高贵身份,该换换花样了,于是另一波浪潮开始了。

最近读到Steven Pinker在HOW THE MIND WORKS一书中对时尚作了类似的阐述,相见恨晚:

Veblen proposed that the psychology of prestige was driven by three "pecuniary canons of taste": conspicuous leisure, conspicuous consumption, and conspicuous waste. Status symbols are flaunted and coveted not necessarily because they are useful or attractive (pebbles, daisies, and pigeons are quite beautiful, as we rediscover when they delight young children), but often because they are so rare, wasteful, or pointless that only the wealthy can afford them. They include clothing that is too delicate, bulky, constricting, or stain-prone to work in, objects too fragile for casual use or made from unobtainable materials, functionless objects made with prodigious labor, decorations that consume energy, and pale skin in lands where the plebeians work in the fields and suntans in lands where they work indoors. The logic is: You can't see all my wealth and earning power (my bank account, my lands, all my allies and flunkeys), but you can see my gold bathroom fixtures. No one could afford them without wealth to spare, therefore you know I am wealthy.

Conspicuous consumption is counterintuitive because squandering wealth can only reduce it, bringing the squanderer down to the level of his or her rivals. But it works when other people's esteem is useful enough to pay for and when not all the wealth or earning power is sacrificed. If I have a hundred dollars and you have forty, I can give away fifty, but you can't; I will impress others and still be richer than you. The principle has been confirmed from an unlikely source, evolutionary biology. Biologists since Darwin had been puzzled by displays like the peacock's tail, which impresses the peahen but consumes nutrients, hinders movement, and attracts predators. The biologist Amotz Zahavi proposed that the displays evolved because they were handicaps. Only the healthiest animals could afford them, and females choose the healthiest birds to mate with. Theoretical biologists were initially skeptical, but one of them, Alan Grafen, later proved that the theory was sound.

Conspicuous consumption works when only the richest can afford luxuries. When the class structure loosens, or sumptuous goods (or good imitations) become widely available, the upper middle class can emulate the upper class, the middle class can emulate the upper middle class, and so on down the ladder. The upper class cannot very well stand by as they begin to resemble the hoi polloi; they must adopt a new look. But then the look is emulated once again by the upper middle class and begins to trickle down again, prompting the upper class to leap to yet a different look, and so on. The result is fashion. The chaotic cycles of style, in which the chic look of one decade becomes dowdy or slutty, nerdy or foppish in the next, has been explained as a conspiracy of clothing makers, an expression of nationalism, a reflection of the economy, and much else. But Quentin Bell, in his classic analysis of fashion, On Human Finery, showed that only one explanation works: people follow the rule, "Try to look like the people above you; if you're at the top, try to look different from the people below you."

(摘自Steven Pinker: HOW THE MIND WORKS,p.500)

观念的进化

(又按:bearxy39要求我写一下宗教,我以前写过几篇,虽然现在看法有所变化,但差别不大,这篇是从宗教作为一种观念系统和文化现象这个角度写的,另外几篇是从个人理性和信仰的角度,稍后奉上)

观念的进化
辉格
2006年4月14日

【按】:自从读了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之后,他那个meme的概念就一直诱惑着我,常让我想入非非,甚而至于殚精竭虑,神思恍惚,终究一无所得,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是个虽有趣却极困难的问题。最近在读宗教史,重新想起这个问题,倒好象有了些许收获,虽然极为粗浅,却已让我感觉许多事情比以前看得明白了。

关于人在生物世界的独特性,已经谈论得很多了。人,固然仍受到基本的生物需求和本能的约束,去为生存和繁衍而拼搏和忙碌,然而他们的很多行为,已经无法用生物学的法则来解释了。对于诸如禁欲,苦行,对神灵的崇拜和献祭,异彩纷呈的艺术追求,千奇百怪的宗教信仰,层出不穷的消费风尚和生活方式,这种种行为,大概很难指出其对于生存和繁衍价值何在。

有人指出,这是因为人有了自我意识,有了独立的价值观念,为自己的价值观而生活,不再完全受生物本能的驱动,不再仅仅是基因的生存机器了。也有人说,因为人类取得了相对于其它生物的巨大的竞争优势,他们(特别是其中比较富裕的那部分)所受到的生存压力减弱了,因而他们的行为也变得纷繁多样而不可预见了[注1]。

这两种说法或许都是对的,但它们都没有解释,人的行为何以呈现出我们所看到的那种变化,而不是别一种同样可能的情景?毕竟,无论自我意识成长,还是生存压力缓解,都只是说明了变化的可能性,而没有指出变化的方向,就像泄了气而松弛的皮球,将不再保持圆球型,但我们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各种形状都是同样可能的。难道人类行为所呈现的难以用生物学法则解释的变化,都是偶然的,就像松弛的皮球,毫无规律可循?

人类不同于其他生物的最明显之处,莫过于他们的那个纷繁多样、异彩纷呈的观念世界了,正是这些复杂多变的观念,导致了人类的复杂多变而难以解释的种种行为。对于一个个拥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人,要揣度他何以会产生或接受一个观念,而漠视或排斥另一个观念,为何这么想,为何喜欢这个讨厌那个,这样的揣度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先不管一个观念为何会产生,而考虑什么样的观念更容易在人群中传播,从而占据更多的头脑,如同生物学家考虑什么样的基因更有机会占据基因机器,从而顺伊甸园之(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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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按:bearxy39要求我写一下宗教,我以前写过几篇,虽然现在看法有所变化,但差别不大,这篇是从宗教作为一种观念系统和文化现象这个角度写的,另外几篇是从个人理性和信仰的角度,稍后奉上) 观念的进化 辉格 2006年4月14日 【按】:自从读了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之后,他那个meme的概念就一直诱惑着我,常让我想入非非,甚而至于殚精竭虑,神思恍惚,终究一无所得,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是个虽有趣却极困难的问题。最近在读宗教史,重新想起这个问题,倒好象有了些许收获,虽然极为粗浅,却已让我感觉许多事情比以前看得明白了。 关于人在生物世界的独特性,已经谈论得很多了。人,固然仍受到基本的生物需求和本能的约束,去为生存和繁衍而拼搏和忙碌,然而他们的很多行为,已经无法用生物学的法则来解释了。对于诸如禁欲,苦行,对神灵的崇拜和献祭,异彩纷呈的艺术追求,千奇百怪的宗教信仰,层出不穷的消费风尚和生活方式,这种种行为,大概很难指出其对于生存和繁衍价值何在。 有人指出,这是因为人有了自我意识,有了独立的价值观念,为自己的价值观而生活,不再完全受生物本能的驱动,不再仅仅是基因的生存机器了。也有人说,因为人类取得了相对于其它生物的巨大的竞争优势,他们(特别是其中比较富裕的那部分)所受到的生存压力减弱了,因而他们的行为也变得纷繁多样而不可预见了[注1]。 这两种说法或许都是对的,但它们都没有解释,人的行为何以呈现出我们所看到的那种变化,而不是别一种同样可能的情景?毕竟,无论自我意识成长,还是生存压力缓解,都只是说明了变化的可能性,而没有指出变化的方向,就像泄了气而松弛的皮球,将不再保持圆球型,但我们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各种形状都是同样可能的。难道人类行为所呈现的难以用生物学法则解释的变化,都是偶然的,就像松弛的皮球,毫无规律可循? 人类不同于其他生物的最明显之处,莫过于他们的那个纷繁多样、异彩纷呈的观念世界了,正是这些复杂多变的观念,导致了人类的复杂多变而难以解释的种种行为。对于一个个拥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人,要揣度他何以会产生或接受一个观念,而漠视或排斥另一个观念,为何这么想,为何喜欢这个讨厌那个,这样的揣度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先不管一个观念为何会产生,而考虑什么样的观念更容易在人群中传播,从而占据更多的头脑,如同生物学家考虑什么样的基因更有机会占据基因机器,从而顺伊甸园之河向下流淌,或许我们会有所发现。 1. 观念,何以取胜? 和基因一样,观念也可以通过复制而传播,从一个个体到另一个个体,保持着相当稳定性的同时也时而发生些变异。 不同的是,基因只能通过繁殖向子代传播,而观念可以横向传播,承载基因的个体一旦形成,其基因便不会改变,也不再接受新基因,而观念的承载者可以随时改变已有观念,或接受新观念。 承载和传播方式的不同,对于演化的进程,会有何种影响?或者,更直接地问:在观念的演化过程中,是哪些因素在起作用?如何起作用?先考察一下观念从产生到传播的各个环节,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解答这个问题。 一个新的基因产生于变异,即复制错误,而一个新观念,是否只能产生于旧观念传播过程中的复制错误呢?当然,如果我们一定要把所有的新观念都解释成旧观念的变形,或许也能说得通,但我认为,这样的思路对于我们分析人的观念是不得要领的。我宁愿采用格式塔心理学的理论:观念的产生,是个体在面临一种陌生的情景所造成的心理张力时,在已有的经验基础上,按某些固有模式进行建构的结果。一旦建构成功,就产生了一个新观念,于是心理张力得到释放。 同样的,一个新观念要被其他人接受,也需要类似的心理基础——即它能够帮助接受者释放先前存在的心理张力。这种由相似的情景形成的相似的张力被同一个观念所释放的过程,常被叫做“共鸣”,这大概就是观念在大范围内传播的心理学基础。 新观念产生之后,要向其他个体传播,就必须由其原先所在的载体向其他个体表达。最初的载体当然是人,在没有发明文字和视觉艺术之前,中间的载体也是人。有人或许会问,为什么人会将自己的观念向别人表达?我的回答是:不一定,可能常常不会表达。于是下一个问题就是:这样的话,观念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回答是:如果一个观念不能驱使它所在的载体去向足够多的人表达它,那么它就不会流传下来,所以,现有的全部观念之所以存在(如果它已存在了较长的时间),一定是它本身具备了驱使所在载体去向他人表达它的特性,正如现有全部基因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具备了直接或间接地有助于驱使所在个体去努力获得足够的繁殖机会所需要的特性。 这样,我们的问题就变成了:观念的哪些特性会构成对其载体的表达驱动力?我想,对此问题的回答将有助于我们理解观念传播过程的一般规律——如果确实存在此类规律的话。 2. 正确,实用,或者有趣? 什么特性让一个观念能驱使拥有这个观念的人去采取行动,以便使尽可能多的其他人接受同样的观念?是因为它更正确?还是因为它更有用[注2]?或者因为它更能满足人的普遍偏好? 可以相信,正确的观念较之错误荒谬的观念,更有可能帮助观念接受者释放心理张力,而谬误常常不是释放而是增添这种张力。这一判断乃基于对我们心理系统“设计者”的信任——他不会故意将我们引向谬误吧,果真如此的话我们这个物种大概早就灭绝了。换句话说,一个成功的格式塔建构应该比一个失败的建构有更大的机会符合现实状况或客观规律。 但是仔细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我们的心理机制之所以会给正确的观念留出更多的空间,并不是因为它的正确,而是因为它的有用,即它能提高个体生存和繁殖机会,这是进化法则的逻辑结果。 然而,我们的心理机制,尽管让我们有较大的机会接受有用的观念,却几乎没有理由倾向于让我们去向别人表达有用的观念。诚然,一个幼小的孩童在其成长过程中,会得到他的父母和其他长辈的许多有益的指导,但除了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和生活常识,人们对于那些需要长期实践、探索和思考才能获得的专业化的有用观念,出于自私的本能,常常更倾向于隐瞒而不向别人表达,或者将表达的对象仅限于自己的近亲后代。 一些有用的观念,因其价值而使拥有它的人具有了优势,然而这些人一旦获得了成功,那么这成功本身已经足以让他们淡忘或者改变了原先使他们获得成功的那些观念。一个成功的木匠也许会把他的成功经验传授给他的儿子,但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凭借着勤奋、刻苦、勇于冒险的精神而终于成了巨富,可是他的儿子们从他那里继承的,却可能是鄙视知识、目空一切和挥霍无度。一个军人,凭借着狡诈、计谋和卧薪尝胆的坚忍,终于爬上了统治者的高位,可是当他拥有了这部强制机器之后,却宁愿向他的部下和人民宣扬忠诚、勇敢和服从,而不是那些让他获得成功的观念。 这样看来,一个观念,并不会因为它对持有它的人有用而得到较多的传播机会,而如果它被传播的过程本身或传播的结果对传播者有用,倒能提高被传播的机会,更进一步,如果这种益处恰恰偏向于那些拥有较多传播渠道的人——比如教师、艺术家、作家、宗教领袖、政治家等等——,那么它被传播的机会就更是大大提高了。 现在,我们已经区分了观念的三种特性,或者不妨叫作三种价值: 价值A:一个观念给持有它的人带来的好处。比如,所有的灵长类动物都对蛇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和厌恶,这让我们及时躲避危害。 价值B:一个观念的表达和传播过程给向传播者带来的好处。有许多以传播观念为生的职业,如教师、艺术家、说书人、传教士等等,可以预料的是,他们通常倾向于从事那些有人愿意为之支付对价的观念传播工作,价格的支付者可以是观念的接受者,也可以是那些希望此观念被传播的人,即观念的“推动者”。 价值C:一个观念传播的后果给促成这种传播的人带来的好处。政治宣传和商业广告已经生动展示了这种价值,现代社会的一大特点就是观念世界在极大的程度上受这一机制的影响。 现在的问题是,这几种价值能否对曾经和正在人类社会中被广泛传播的那些纷繁多样复杂离奇的观念作出有效的解释?答案看来是否定的,因为只须稍加留意,我们就会发现大量“离奇”的观念——比如许多宗教所倡导的禁欲主义、独身主义、对苦行和静修的执着、对神灵和偶像的狂热崇拜、对服饰和语言时尚的追捧,对炫耀性奢侈品的痴迷,等等——,它们既不能给持有这种观念的人带来好处,也没有奖赏传播它们的人,(除了后几个例子外)也不见得有谁能从这些观念的广泛流行中获得好处。 那么,是否存在其他一些特性,构成一种内在的驱动力,使得一些观念比其他观念更有机会被传播,因而通过人类头脑之河而向下流传? 3. 专业化,乐观主义的根源? 人类学调查表明,在极为原始的蒙昧时代,便已出现了观念传播工作的专业化分工。大量关于日常生活的经验,可以通过家庭成员之间和小社区之内的口耳相传而得以流传,然而更多的需要长篇幅连贯表述的、需要针对纪念物/图像/符号进行富有想象力的生动阐释的、需要配合着歌唱和舞蹈来表达的、需要接受长时间大范围的经验检验的那些观念和知识,自然地对传播者提出了更专业性的要求,要求他们具备良好的记忆力、生动而丰富的语言表达和表演能力、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背诵和练习、有足够的人格魅力来建立权威性。 巫师大概是人类社会第一个以继承和传播观念为生的职业,他们念诵咒语,施行巫术,主导祭祀、贡献和庆祝等等仪式性活动,在这种种活动中,暗示、表达和传承着有关部落历史和英雄的传说,对于自然现象的观念,对于日夜交替、春去秋来、草木枯荣和生老病死的看法。 巫师职业一旦形成,无可避免的,人类的观念世界便受到那些以此为业的人出于自身利益而施加的影响。一个工匠总是愿意去制造和出售那些在他人眼里看起来有用的器具,同样,一个巫师自然会倾向于保存、制造和传播那些在别人看来会“有所值”并愿意为之支付对价的观念。 一个“被认为有所值”的观念就是一个“被认为管用”的观念,这通常是一个“积极的”观念,一个消极的观念可能实际上有用,但却通常不会“被认为有用”,这是人的心理机制的性质所决定的。假如我正从甲地去往乙地,途中遇上一片沼泽,我的心理机制总是驱动我去寻找一条穿越沼泽之路,因而“存在一条穿越沼泽之路”的观念会被我认为是有用的,尽管实际上可能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路,“无路可走”的观念永远不会被我的心理系统所激励,它只会用找出答案之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来奖赏寻找出路的努力。 心理机制的这一性质,使得我们的观念体系具有了本能的积极乐观倾向,然而,在观念发展的初期,这种倾向受到了现实和经验的有力抑制,因为那时候的多数观念都是关于日常生活的,会在每个人的切身经验中经受检验,任何对生物价值的过度偏离都会受到自然选择的抑制。但是,观念传播工作的专业化改变了这一状况,巫师们出于自身利益,热衷于筛选、制造并兜售那些被认为“管用的”观念,乐观倾向被放大了,结果是给人类的观念世界造成了我称之为“能动性乐观主义”的特征,即,人们总是在诸如下列的问题上表现得过于乐观:世界是可认识的;现象是可解释的;未来是确定和可预见的;面临的各种问题是可解决的;解决方案是现成可得的;各种疾病是有现成药方的;各种苦难是可以得到救济的;不公和冤屈是可以避免和纠正的。 在所有文明中,在各个民族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到处流传着的极其相似的能动性乐观主义观念: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妙手回春的神医,劫富济贫的独行侠,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悲天悯人的弥赛亚和救世主,极乐永恒的天堂乐园。 4. 自组织,观念世界的决定性力量? 自然界的演化进程已经为我们展示了自组织的神奇力量,所谓自组织,就是某些结构,因其自身的特性,而影响周围的事物,使得后者形成相似或与前者相耦合的结构,于是这样的过程递归推进,直到遇上另一种力量的抑制或构造资源的枯竭。凡存在自组织的地方,它总是成为构成该领域面貌的决定性力量。生命现象给我们提供了自组织的一个登峰造极的范例。那么,在观念世界中,是否也存在某种自组织的机制,来决定那里的基本面貌呢?如果能找出这样的机制,那一定会大大有助于我们对观念演化进程的考察。 假设存在这样一种观念,其本身的特征使得某一类人与其他人相比更容易产生或接受它,而这一类人的禀性又热衷于向其他人宣扬甚至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观念,更有甚者,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地位、天赋或权力使他们拥有比他人更多的可用于传播观念的渠道和资源,那么,这样一种观念的出现便有可能触发一个自组织过程。现实中是否存在这样的观念呢? 是的,宗教就是一个极好的范例[注3]。在这里,不妨把宗教首先看作一种观念组合,让我们来看看它是如何实现自组织过程的。 首先,所有宗教都有一套禁欲主义的戒律,这不是巧合,因为戒律是宗教自组织过程的起点。禁欲主义是与人的本性相违背的,按理说不容易被传播,然而恰恰因为其违反人的本性,便起到了一种筛选器的作用——它把一些不同于常人的特别之人筛选了出来。能够长期忍受禁欲主义苦行生活这一事实,至少表明了这些人具备如下特别之处:承受痛苦的忍耐力;不为物质诱惑所动的坚定性;对所奉行信念的执着。戒律对于宗教的价值是无可置疑的,这就是为什么所有成功的宗教都有戒律,而戒律的内容与核心教义常常毫无逻辑关系。 戒律的筛选结果,倘若与某种积极的信念相结合,进而与传播这些信念的热情相结合,那便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自组织力量,将推动这个观念组合迅速而广泛的向人群传播。所谓积极的信念,就是那些会促使信奉者有所行动的观念,对佛教,这个积极的信念就是所谓“普渡众生”——现世是苦难的,西方有个极乐世界,要帮助世人修行以便渡往那个极乐世界。对基督教,相应的信念是:人是有罪的,末日审判即将到来,在此之前要加以拯救。犹太教之所以没有获得三大宗教那样的成功,就是因为它缺乏普世信念——它的上帝是以色列人所专有的,这个上帝只爱他的“选民”,犹太教因而失去了向外传播的动力。 有了戒律筛选出的热忱信徒,有了积极的核心教义,如果再加上排他性,自组织的效果就会更好了。三大宗教都是在与多神教、万物有灵论、偶像崇拜和祖先崇拜的斗争中发扬光大的,而且它们在这些斗争中都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这也不是巧合,它们的征服对象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多元化和包容性:罗马的多神教曾经接纳了来自希腊、埃及、小亚细亚和巴勒斯坦的众多神灵,而且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接纳更多神灵;中国的道教也是什么神仙都能接受,从关公张飞到孙悟空猪八戒。许多生物的广泛分布是以战胜和取代其他生物为前提的,观念世界也是如此,而包容性削弱了观念的战斗力,排他性则相反。相比而言,佛教的排他性较弱,这不是因为它的教义(实际上佛教教义的排他性很强),而是因为它反对暴力,因而削弱了排他的力量,所以它的传播速度比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慢许多,所到之处头脑占有率也比较低。 构成一个观念组合的自组织力量的第四个因素是团队精神和等级观念。所谓团队精神是这样一种信念:拥有共同理想或目标的人们应该协调他们的行动以便实现他们的理想。所谓等级观念是指:认为一个社团或群体的成员按某种标准或规则可以当然地排列出上下等级,下级应该服从上级。这两个观念的组合本身便构成了一个自组织的结构,可以将大量的人卷进一个庞大的等级制组织结构中,这样的组织拥有巨大的观念传播力量,一旦与上述宗教三大要素(戒律筛选、积极教义和排他性)相结合,将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可以在短时间内极大地改变人类观念世界的面貌,这正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扩张期内我们所看到的景象。 早期基督徒靠个人的苦行、虔诚和执着传播他们的信念,在耶稣死后的两三百年中始终处于弱势地位,只是当时形形色色的众多教派之一,直到教会通过几次全帝国范围的宗教会议强化了等级结构,并在清除阿里乌斯异端的过程中确立了绝对的排他性原则之后,基督教才成为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迅速征服了罗马帝国的全部疆域。伊斯兰教则从其创立伊始便建立了以哈里发为核心的等级组织,并明确以武力征服作为传播观念的手段,因而,伊斯兰的扩张更是迅猛无比。相比之下,佛教徒缺乏坚强的组织,和爱尔兰的修道院一样,虽然佛教寺院内存在等级结构,寺院之间的佛教徒是没有组织的,即使有也十分松散,构不成一种强大的传播力量。 5. 时尚,另一种宗教? 时尚的生成和流行过程,是宗教之外的又一个观念自组织的典范,从发生机制上看,它与宗教十分相似,所以,把时尚称做一种现代宗教,不算太离谱。 富与贫、贵与贱、博学与无知、高雅与粗鲁、悠闲与劳碌,人的这些差异,常常会影响他们在对消费品和生活方式的选择,这种差别在某些方面——比如服饰、住宅、随身物品、交通工具等——表现得特别明显,当这些差距逐渐拉开而变得易于辨认时,人们就会通过其中最明显的某几种差异来识别一个人的贫富等级、地位高低、教育程度,甚至生活经历和职业。而一旦人们意识到这一点,常常又会反过来刻意的明确这些差异,状况相近的人们会有意识的调整他们的消费品和生活方式,不约而同的向那些最易于识别的款式和品质靠拢聚集,最终,整个社会围绕着几种典型消费品,自动形成一个层次分明的栅格状结构,这一分层化的自组织过程就叫时尚。 如果仅仅看到上面的分层结构,那就没有抓住时尚的精妙之处,时尚之所以如此激动人心,重要的是它的结构是在不断运动变化之中保持的。当层次结构日益显现或者已然明朗时,那些面临着为选择某个将要厕身其中的阶层而作决定的人,常常会将目光投向他们的“上”方,选择一个包括了许多条件优于自己的人的阶层。这种向上靠的倾向使得每个阶层中那些财富地位等条件最优的人的生活方式成为被模仿的对象。然而,一旦这些被模仿对象意识到与自己同处一个阶层的,多数是条件比自己差的人,这一发现会让他们感到恼火。 为了摆脱与乡巴佬为伍的屈辱感,这些被模仿者只好不断地花样翻新,以便与模仿者拉开距离,而后者一旦发现新花样已经成为时尚,总是精神抖擞地奋起直追,就在这你追我赶之中,时尚的浪潮涌动起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潮涌中,追逐的双方都兴致盎然,乐此不疲,劲头丝毫不亚于热忱的宗教信徒。每一波时尚的浪潮,都将一组关于消费和生活方式的新观念,从最初的一小撮人那里,逐级向下,传播到几个阶层甚至整个社会。 正如权力在宗教传播中——因为“价值C”的缘故——曾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商业力量在时尚流行中——也因为同样的缘故——起到了类似的也许是大得多的推动作用。消费品的经营者首先去努力发现、识别出(甚至制造出)那些最能代表身份的东西,通过自己的产品加以明确化、符号化,然后向那些热衷于向上靠的时尚追逐者们推销这些符号;等这一波浪潮渐趋平静,他们又转过头来,告诉那些“领潮者”,这些旧东西已经显得太俗气了,不再配得上你的高贵身份,该换换花样了,于是另一波浪潮开始了。 6. 结语 对人类观念世界及其演变历史的探索,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努力,思想史家利用文字记录和作品整理出那些对人类观念(特别是在知识阶层中)具有广泛影响的重要思想的发展脉络,心理学家对观念机器的工作机制和观念之间的相容或相斥关系作出了细致的研究,人类学家则试图穿过各民族千姿百态的文化、习俗和传说的表象,揭示蕴含其中的人类观念的共同特征和早期渊源,进而探寻它们之所以如此的一般规律。 特别引起我兴趣的是,这些研究迄今没有或很少与人的生物基础或基因基础发生联系,我想,如果把关于人类观念世界的理论建立在已被普遍接受的生物学法则的基础上,而又能够接纳或替代思想史、心理学和人类学的研究迄今已经获得的成果,那是非常诱人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本文作了一点小小的尝试,我用ABC三个价值作为观念传播的基本动力,用“能动性乐观主义”描述观念世界的背景特征,用自组织能力作为观念大范围传播的决定性特征,来解释观念的演化。我的三个价值都可以归结为生物价值,不同的是它们作用于观念传播的不同环节,并由传播过程的不同角色作为受益的主体,这样我的理论便与生物学法则建立了牢固的关系。这一解释框架,尽管还十分粗糙,但我却对它的前途抱有信心。
注1:这一观点具体表述,参见我的另一篇文章:《自私的皮球——论经济学的基本假设》。 注2:本文所使用的“有用”、“好处”和“价值”等词与其通常的意义或经济学上的“偏好”不同,乃是特指“生物学价值”,即个体生存和留下后代的机会。 注3:本文中“宗教”一词专指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这类后期宗教,而不包括万物有灵论之类的原始宗教。
万科周刊论坛的一些评论: jzg1973:

不过禁欲主义有另一种解释,你看是不是更有道理? 禁欲当然与人的本性相违背,但因为人类是群居的,约束人性有时———应该说是常常——就是有益的。人类最初选择群婚,随心所欲地纵欲,但那会降低基因的质量,性病甚至会毁灭人本身,巴比仑就是这么被干掉的吧。这样,在人群之间发生竞争时,适当禁欲的就占了上风。最终,人类发明了藐视性的宗教,并且全世界的宗教在这一点上都非常一致,就是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喜欢纵欲。

辉格:

群体选择理论的分析基础有严重问题,现在很少有人用。原因是,同一物种的群体之间遗传隔离的条件很难成立,所以我倾向于,群体选择理论试图解释的问题,不如用组织理论。 至于观念,它的传播途径和方式与生物遗传大不相同,隔离性更差,群体竞争-淘汰理论恐怕更靠不住,我的文章就是试图提出一种可行的观念选择理论。

我曾经尝试对同性恋给出一个基于群体选择的解释,后来发现实在太困难,太缺乏事实基础,放弃了。再后来发现很多高手都摒弃群体选择,乃释然,呵呵。

zhangiii:

我觉得我的解释更有道理,当年可能有不禁欲的宗教团体,不过很快就被争风吃醋瓦解掉了。

辉格:

有一定道理,我的表述是这样的:禁欲的宗教团体的组织结构不会因为受血缘亲情和家族继承权的牵扯而瓦解。此其一, 其二,禁欲的戒律实际上是在对他们的宣传受众宣称:我们没有血缘继承人,不会成为你们的父系家族权力-财产控制体系的又一个竞争者。(我在《权力与乳房》一文中曾提出,父系家族是古代政治进程的主要动力和组织单元。)在十二世纪,英格兰教会屡次强化神职人员的独身戒律,主要动机是预防家族关系侵蚀教会的组织力。

abada:

如今人类个体通常在7岁能认识到死亡,并一度产生恐惧感 人类进化过程中,逐渐产生对死亡的认识,催生宗教,和追求流芳千古的艺术观念

辉格:

“对死亡的恐惧”用“价值A”即可解释,几乎跟没有解释一样,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