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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的一定是公猪

【2020-07-12】

遗传证据显示,波利尼西亚人在前哥伦布时代曾多次造访美洲海岸,Cochran大叔问道:是什么吸引他们去那儿的?他猜大概是某种贸易机会,然后他考虑了波利尼西亚人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卖的,最后想到了猪,可是问题来了,猪很容易在美洲繁殖,要是真有贸易,为啥西班牙人没在那儿看到猪?考古学家也没挖到猪骨头?大叔的解释是:卖的一定是公猪。

我对大叔的这个想法不太感冒,考虑到波利尼西亚人曾经征服了那么多极其遥远的岛屿,或许根本不需要为他们的远航寻找特别理由,当人口压力升高,冲突加剧,就会一批批的往外探索,寻找新领地,这已经成了他们的惯常做法。

不过,虽然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大叔帖子里有一段话还是非常精彩的,值得单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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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12】 遗传证据显示,波利尼西亚人在前哥伦布时代曾多次造访美洲海岸,Cochran大叔问道:是什么吸引他们去那儿的?他猜大概是某种贸易机会,然后他考虑了波利尼西亚人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卖的,最后想到了猪,可是问题来了,猪很容易在美洲繁殖,要是真有贸易,为啥西班牙人没在那儿看到猪?考古学家也没挖到猪骨头?大叔的解释是:卖的一定是公猪。 我对大叔的这个想法不太感冒,考虑到波利尼西亚人曾经征服了那么多极其遥远的岛屿,或许根本不需要为他们的远航寻找特别理由,当人口压力升高,冲突加剧,就会一批批的往外探索,寻找新领地,这已经成了他们的惯常做法。 不过,虽然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大叔帖子里有一段话还是非常精彩的,值得单独分享:

But they had pigs, and the Amerindians did not. Imagine that sharp Polynesians traded pigs for various valuata ( cornmeal, manioc, sweet potatoes, chocolate, maybe decorative metal objects) .

Male pigs. The Polynesians, being a bit more sophisticated than contemporary Ivy League graduates, understood that generating piglets requires both boars and sows. Actual, biological, males and females: identification is not enough.

@罂粟花上宝塔山:即使公猪为什么考古学家也没有发现猪骨头,难道也被熬汤吃次奥肚子里了 @whigzhou: 动物骨骼变成化石并被挖到的几率很小,所以零星贸易没留下化石记录并不奇怪,但规模化种群也没留下化石记录就有点说明问题了,大数定律 【2020-07-15】 @黄章晋ster:波利尼西亚人跨越南太平洋至少要要花三个月,如果随船还装有猪的话,大概率装运的是猪的遗体,而不会是活猪。 @钮钴禄_铁哥: 信风自东往西,波利尼西亚人朝美洲是逆风,不知如何驶往? @whigzhou: 夏威夷人若先往北再折向东,便是顺风,即当年马尼拉-Acapulco航线的最后一段 @whigzhou: 大帆船从马尼拉到Acapulco需要4个月,从夏威夷出发应该不需要三个月那么久 @whigzhou: 首先,我觉得Cochran大叔公猪贸易的说法很不认真,不值得我为他辩护,其次,逆风和航程过久的反对理由依我看不成立,除了我已经说明的两点,更重要的是:波利尼西亚远航者在出发之前是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的,船上带活猪而不是带猪肉的理由是为了在新定居点饲养,而不只是储备粮或贸易品。 @whigzhou: 当你离开世代居住的那个岛屿,开始一次极不可能找到归途的远航,去探索你全然无知的遥远海域时,你船上装的东西不可能是为贸易而准备的,而只能是为途中生存和在新定居点开始新生活而准备的,贸易只是其偶遇副产品。  
Kurlumarniny

【2018-10-19】

最近读了本澳洲土著写的书,Kurlumarniny,个人回忆录性质,作者恰好属于从传统狩猎采集生活向现代生活转变的那一代,所以这是一份难得的第一人称叙述,可能是我能找到的最直接的观察狩猎采集者心智状态的机会了,among others,有几个特别突出的体会:

1)澳洲土著的空间认知能力太强了,虽然此前已有所耳闻,但还是让我惊奇不已,该书大概有一小半篇幅在描述各种漫游和旅行经历,描述极为精确,从哪里出发,和谁一起,先朝哪个(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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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9】 最近读了本澳洲土著写的书,Kurlumarniny,个人回忆录性质,作者恰好属于从传统狩猎采集生活向现代生活转变的那一代,所以这是一份难得的第一人称叙述,可能是我能找到的最直接的观察狩猎采集者心智状态的机会了,among others,有几个特别突出的体会: 1)澳洲土著的空间认知能力太强了,虽然此前已有所耳闻,但还是让我惊奇不已,该书大概有一小半篇幅在描述各种漫游和旅行经历,描述极为精确,从哪里出发,和谁一起,先朝哪个方向走了多久,在何处转向,又朝哪个方向走了多久……用的全是绝对坐标系,要知道这些大部分是十几甚至三十几年后的回忆, 2)描述一件事情时,会特别仔细的交代当时有哪些人在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谁对谁做了什么,谁向谁交付了什么物品,但是事件发生时间以及两件事之间的时间间隔,叙述却很模糊,通常完全缺失,起初我很困惑,后来想到他们缺乏日历系统,就释然了, 3)虽然从成年起狩猎就不再是作者的主业和生计依靠了,但他仍非常热衷此道,旅途中从不放过任何狩猎机会,他会很详细的记住每次成功狩猎的经历、成果,以及最后和谁一起分享了猎物,同时,他极少提到采集活动(虽然其他线索表明他在旅途中肯定也会顺便采集植物), 4)他的叙述里明显缺乏某些语义结构,我还不能完整罗列究竟缺了些什么,但其中一类缺失非常惹眼,即我们在reasoning时所用到的那些语义结构,诸如『因为-所以』『如果-那么』『因为(如果-那么)-所以我必须』『可能如此-或者也可能那般』『考虑到-我最好』『他想要-于是就』……此类结构的缺失让许多叙述朴素的令人震撼,书中充斥着诸如此类的陈述:『Sam说,我们,所有人,去A营地,挖矿』——从编辑按语中可知,这是在叙述该群体的经过讨论之后做出的一个重大决定,但你从正文中看不到任何斟酌、讨论、说理、权衡的内容,我相信,他们的思维过程中肯定会包含此类内容,但没有体现在语言表达中,
定居农业起源

【2018-03-10】

@whigzhou: A)食物获取技术进步->提高单位面积土地的食物获取量->降低游动性,B)交通技术进步->扩大当天往返距离;A+B->提升每天返回单一营地的可行性->达到某个临界点:定居->提升对土地作长期投资的激励->提升延迟满足禀赋->加深对环境的改造->作物驯化->固定资产形成->goto A和B->进入正反馈循环……定居农业起源的大致脉络,所有元素他们都注意到了,但(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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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10】 @whigzhou: A)食物获取技术进步->提高单位面积土地的食物获取量->降低游动性,B)交通技术进步->扩大当天往返距离;A+B->提升每天返回单一营地的可行性->达到某个临界点:定居->提升对土地作长期投资的激励->提升延迟满足禀赋->加深对环境的改造->作物驯化->固定资产形成->goto A和B->进入正反馈循环……定居农业起源的大致脉络,所有元素他们都注意到了,但好像还没人把这条脉络撸顺。 @whigzhou: 第四条里的土地代指所有非人力资源,包括动植物种群、设施和工具。 @学经济家:有意思。最初的B交通技术进步是驯化马?A也可能是另一种起因:在某地区碰到一种新猎物,繁殖快而且狡猾(不像猛犸迅速灭种),重要来源但又不很够吃(草原大群食草动物时没巨大压力去发现农业)…猜测猪或者鱼,加上碎片橡树林之类,可能是关键一步。 @whigzhou: 不是马,是筏子、独木舟和各种橇,还有狗,但A和B都不是必需条件,只须两者组合效果足够即可启动该过程 @whigzhou: 滑雪板也比马早多了  
食物与人类#9:畜牧,与众不同的食物生产

食物与人类#9:畜牧,与众不同的食物生产
辉格
2018年8月11日

广义上,畜牧也是一种农业,然而除了共享“食物生产”这个抽象定义之外,它和谷物种植、园艺、猪禽鱼养殖等其他农业生计少有相似之处,所以当我们考察各种食物获取方式的文化与社会后果时,很难把它们放在一起谈论,还是单独拎出来说比较好。

游动性

畜牧和其他农业形式最重要的区别是,它有着强烈的游动倾向,因为让畜群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很快会造成草场退化,特别是羊群,羊吃草时啃食部位很低,所以牧民常会在绵羊群里掺杂一些山羊,因为绵羊过于温顺安静不好动,而山羊较为活跃,更具探索性,会带着羊群边吃边移动。

正是通过持续移动来大范围遍历草场,畜群才得以从草这种有效营养密度极低的原料中生产出了肉奶血这样的高密度优质食物,这一遍历过程涉及五种移动:1)日内吃草时畜群的漫游,2)每天放牧地点围绕中心营地的轮转,3)每隔若干天迁移营地,4)畜群在具有不同生态特性的草场之间作季节性迁移,5)因人口压力、天灾、气候变化、战争等因素促使牧民寻找新牧场而发生的非常规性迁徙。

任何传统畜牧业都至少包括前两种移动,若只有这两种,那么牧民便是定居的,不妨称为定牧,在传统技术条件下,定牧很难单独成为一种生计依靠,通常和渔猎采集或谷物种植相搭配,因为若纯以畜牧为生,养活一户家庭所需畜群规模大约相当于两百头羊(不同畜牧者的畜种构成千差万别,这是个极为粗略的估测),按近代内蒙古的数据,这至少需要30平方公里草场,虽然每天往返三五公里也不是不可能,但每个定居点不可能只有一户牧民(那样就丧失了定居的绝大多数好处)。

所以,定牧点的有效放牧半径内,承载不了糊口规模的畜群;通过收割牧草、谷饲、洒水、施肥、草种改良、以部分畜产品交换谷物等手段,可以提高定牧的单位土地供养能力,但至少在近代之前,定牧都无法成为独立生计;而且对最低畜群规模的上述估算还是基于以吃奶为主吃肉为辅的情况,若以吃肉为主的早期畜牧业算,规模还需成倍扩大;事实上,纯畜牧业者的年内游动半径往往长达数百(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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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9:畜牧,与众不同的食物生产 辉格 2018年8月11日 广义上,畜牧也是一种农业,然而除了共享“食物生产”这个抽象定义之外,它和谷物种植、园艺、猪禽鱼养殖等其他农业生计少有相似之处,所以当我们考察各种食物获取方式的文化与社会后果时,很难把它们放在一起谈论,还是单独拎出来说比较好。 游动性 畜牧和其他农业形式最重要的区别是,它有着强烈的游动倾向,因为让畜群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很快会造成草场退化,特别是羊群,羊吃草时啃食部位很低,所以牧民常会在绵羊群里掺杂一些山羊,因为绵羊过于温顺安静不好动,而山羊较为活跃,更具探索性,会带着羊群边吃边移动。 正是通过持续移动来大范围遍历草场,畜群才得以从草这种有效营养密度极低的原料中生产出了肉奶血这样的高密度优质食物,这一遍历过程涉及五种移动:1)日内吃草时畜群的漫游,2)每天放牧地点围绕中心营地的轮转,3)每隔若干天迁移营地,4)畜群在具有不同生态特性的草场之间作季节性迁移,5)因人口压力、天灾、气候变化、战争等因素促使牧民寻找新牧场而发生的非常规性迁徙。 任何传统畜牧业都至少包括前两种移动,若只有这两种,那么牧民便是定居的,不妨称为定牧,在传统技术条件下,定牧很难单独成为一种生计依靠,通常和渔猎采集或谷物种植相搭配,因为若纯以畜牧为生,养活一户家庭所需畜群规模大约相当于两百头羊(不同畜牧者的畜种构成千差万别,这是个极为粗略的估测),按近代内蒙古的数据,这至少需要30平方公里草场,虽然每天往返三五公里也不是不可能,但每个定居点不可能只有一户牧民(那样就丧失了定居的绝大多数好处)。 所以,定牧点的有效放牧半径内,承载不了糊口规模的畜群;通过收割牧草、谷饲、洒水、施肥、草种改良、以部分畜产品交换谷物等手段,可以提高定牧的单位土地供养能力,但至少在近代之前,定牧都无法成为独立生计;而且对最低畜群规模的上述估算还是基于以吃奶为主吃肉为辅的情况,若以吃肉为主的早期畜牧业算,规模还需成倍扩大;事实上,纯畜牧业者的年内游动半径往往长达数百公里。 移牧和农牧混业 所以规模化畜牧和定居生活这两种需求之间总是存在冲突,可是定居又有着诸多好处,可以深度开发本地资源,可以盖房子,积累财富,维持大型和复杂的设施,有动机开垦荒地,改良土壤,发展精细分工与合作……,缓解这一矛盾的一种途径是专业分工,许多定居农牧社会都有牧羊人这个职业,他们自己可能拥有一些牲畜,但主要是替定居客户放牧,这是个季节性职业,比如春天将畜群带往远处的夏季草场,秋天带回定居地屠宰和繁育,并在其主人的畜栏或村庄附近的冬季草场里过冬。 这一方案适合于那些畜牧成分足够显著却又远不如谷物种植重要的农牧混业社会,假如畜牧和种植同等重要或更重要,那就更倾向于采用移牧([[transhumance]])模式,这是一种双中心定居方案:以靠近农场的村庄为主要定居点,在夏季草场建立次要定居点,后者往往更分散更简陋,在垂直移牧中,它们一般位于高海拔处,在季节性迁移中,部分家庭成员留守村庄,其余则随畜群迁往夏季草场,这一模式包含了上述五种移动中的第1、2、4三种(有些水平移牧的夏季草场也涉及第3种移动),牲畜在迁移途中虽然也会吃点草,但主要是为了赶路。 游牧的兴起 完全放弃定居,在开放大草原上放牧大群牲畜,单纯依靠畜产品为生,使得游牧者在物质文化上常表现的十分简陋,然而近几十年来,人类学家已逐渐达成共识:游牧([[nomadic pastoralism]])绝非一种古老原始的生计模式,而是长期技术积累的产物,是畜牧业的高级形态,其出现远远晚于动植物驯化和农牧采猎渔的各种混业形态。 曾有一种观点认为,游牧乃直接由狩猎演变而来,即,一些狩猎者选择全程追踪某种成群迁徙的食草动物,并逐渐强化对种群的控制、管理和筛选,最终将其驯化,这也是狩猎者在人口压力渐增的局面下,为避免公地悲剧而对畜群进行私有化的过程。 这一看法包含了一些极有价值的洞见,传统狩猎方式确实会导致公地悲剧,贯彻最优觅食策略的结果常常是过度捕杀,大量次优部位的肉食被留给了食腐动物,而且狩猎者在捕杀时是不考虑季节、性别和年龄因素的,因而对种群规模更具破坏性。 相反,假如一群动物已被置于排他性控制之下,那么控制者便有了足够动机维持其规模,有许多办法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一点:保护它们免受食肉动物捕杀,充分利用所有可食用部位,多吃奶少吃肉,尽可能减少繁育和生长高峰期的屠宰量,优先宰杀雄性和已过繁殖高峰期的雌性,阉割部分雄性以减少群内争斗并降低其代谢率从而提高产肉率…… 循着上述思路,我们确实可以构想出一条从狩猎到游牧的进化路径,有学者甚至认为,驯化根本不是畜牧的前提,畜牧者只是寄生在畜群之上,充当保护者和宏观管理者(调节畜群的年龄性别组成),未必需要对其习性和生活方式施加太多干预,至少对于北极/亚北极地区的驯鹿放牧者来说,情况似乎确是如此,放牧者经常连续好多天完全不管畜群,任其在远离视野之外的地方自行活动,等到需要宰杀或搬迁营地时才去找回来。 听上去很好,唯一的问题是,这发生在什么时候,基于何种技术条件,狩猎者是否具备? 主要困难在于移动能力,全程追踪迁徙动物所需的移动范围(数百公里)和速度都远远超出了狩猎采集者的常规水平,后者的年内游动半径通常只有几十公里,并局限于一块熟悉的地盘,而动物在季节转换时的长途迁徙,速度可达每天数十公里(比如驯鹿是15-20公里),拖家带口连续每天跑几十公里可不容易,而且一旦离开熟悉环境,不仅采猎其他动植物将变得异常困难,还会遭遇充满敌意的当地采猎者。 还有个生理上的障碍:乳糖耐受性是畜牧业长期存在的结果,在此之前,只能以吃肉为主,那就需要大得多的畜群,而大畜群的控制又是个难题。 只有当这些困难通过大量技术创新逐一克服之后——狗在畜群控制上的运用,驮畜、牵引或骑乘役畜的驯化和运用,驮具、辔具、挽具的发明,雪橇、草撬、车辆等运输工具的引入,阉割技术,制酪技术,以及应对游动所带来社会冲突的各种制度安排——,远离农耕区、深入草原腹地、大范围游动的纯游牧业才变得可行。 畜牧之独特性 农耕者的核心资产是土地,而畜牧者的则是牲畜,这一差别引出了意义深远的后果,首先,畜群规模的跨年波动巨大,一个坏年景即可大幅缩减畜群,而土地则较少会永久性灭失(除了大洪水、地震、滑坡等天灾),其次,也更重要的是,由于牲畜既是产品又是主要生产要素,因而其产出波动具有积累性,土地则不是。 拥有一块土地的农户,某年可能收成很差,但只要没差到饿死或被迫杀耕牛吃种子卖地的程度,明年便可从相同起点重新开始,反过来,即便收成好,也不至于下一年就把地产翻一番,一个勤快聪明运气又好的农民,辛苦节俭一辈子能把地产翻一两倍就不错了,牲畜则完全不同,比如一个冬季规模为200头的羊群,正常年景中,春季产羔后变成300头,此后陆续吃掉80头,多出的20头就成了资产,下一年的产能提高了10%,碰上好年景,一年扩大20-30%很平常,而且起点越高扩张越快,因为吃掉的比例更低。 当然,假如存在一个高效的土地流通市场,上述差别就没那么显著,因为农民也可以把盈余投资于土地而变成产能,但早期农业社会不存在这样的市场,实际上,除了一些新拓垦地区,传统农耕社会的土地所有权结构都很僵硬,相反,畜群扩张则很少受非自然因素的阻碍,你的邻居们没法拦着你不许扩大畜群。 结果是,即便从相同起点开始,畜牧者之间也可在短短几年十几年里便产生极大的财富差距,农耕社会当然也有贫富分化,但这种分化更多来自权力结构,通常是在社会规模变大,结构复杂化之后才出现,很少有人是靠种地种发达的,而畜牧社会却可以在小于邓巴数的规模上,也没有等级权力结构的情况下,出现程度夸张的贫富分化。 体现这一分化的最显著标志是多妻制,以畜牧为主的社会大多流行多妻制,畜牧成分越高,多妻倾向越强烈,在其他社会,假如你看到一个男人有十几位妻子,基本可以断定他是位权贵,可是在畜牧社会,他很可能只是个普通牧民,事业成功,运气也好,但地位并不显赫。 近年来一些遗传学研究发现,人类的Y-DNA大约在6000-8000年前经历了一个异常狭窄的遗传瓶颈,男性的遗传学有效人口规模一度只有女性的十几分之一,也就是说,该时期留下后代的男性数量,只有留下后代的女性数量的十几分之一,除了广泛且高比率的多妻制之外,我想不出什么别的原因能导致这种程度的单性别遗传瓶颈,或许并非巧合的是,导致乳糖耐受的遗传变异也源自同一时期,也正是在该时期,发生了二次农业革命,后者为规模化畜牧业创造了诸多条件。 游牧者的优势 游牧业一经兴起便对与之相邻的各定居文明造成了巨大冲击,并长期成为左右历史进程的主要力量之一,尽管从人口规模,社会结构复杂度,物质文化繁荣程度,以及代表文明的其他绝大多数因素衡量,游牧社会都无法与定居文明相提并论,可是他们却往往在政治和军事上表现出显著优势,屡屡渗透、挤压、压服乃至征服定居社会,时而大规模改变广大地域内的政治格局。 甚至在纯游牧模式出现之前,以畜牧为主业的群体也早已展现出明显优势,印欧语的发源群体便是庞蒂克大草原的畜牧者,他们驯化了马,并用于拉车和骑乘,此后各支印欧民族横扫欧洲,安纳托利亚,伊朗高原,印度河谷,恒河河谷,在美索不达米亚取代苏美尔人的闪族各支,也大多以畜牧为主业,在非洲,尼罗-撒哈拉语系的牧民持续向南推进,挤压班图语农民的空间,后者继而向南挤压桑人狩猎采集者,其情形恰如阿尔泰语系各支牧民持续挤压汉族农民,后者继而挤压苗瑶侗傣。 这一优势究竟来自何处? 在格鲁塞(René Grousset)的时代,历史学家的注意力还主要集中在诸如骑兵战术优势之类在历史文献中有着充分描绘的方面,此后的研究逐渐转向人类学视角,着重考察其生活方式、经济结构和社会组织,由此人们慢慢意识到,游牧者在文化禀赋和社会组织上确有些独到之处,当适宜外部条件出现时,这些特性将帮助他们取得军事和政治成就。 首先是选择压力,畜牧者资产积累和贫富分化的速度非常快,财富差距继而又借助多妻制迅速转变成遗传成就差异,因而其施加于从业者(尤其是男性)的选择压力极高,那些起点高、运气好、善经营的牧民,可以每年百分之几十的速度扩张畜群,同时以每代翻几倍的速度扩大其家族规模,这种扩张速度也得益于畜牧者的高生育率,因为以牛奶代替母乳可缩短哺乳期,而运输工具则解决了传统游动者无法同时负担两个婴儿的难题,因而生育间隔可缩短至生理极限。 同时,由于放牧空间缺乏明确的所有权边界,虽然相邻牧团之间会就游牧路线进行协调,群体之间也会就牧场使用权形成某种传统权利和习惯法约束,但这些边界和规则都非常模糊且不稳定,而且因为家庭之间和群体之间的财富和实力消长有很大运气成分,力量对比变动不居,一时达成的合作、妥协、均势、联盟关系、霸权支配结构,都很容易被瞬息万变的实力消长所打破。 上述财富分化和实力消长很自然的导致群体内和群体间的激烈竞争与冲突,因而游牧生计施加于牧民的选择压力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对有助于在这些竞争冲突中取胜的那些个人和文化禀赋的高强度选择,包括个人战斗力,武器装备,组织战斗团队的能力,维持父系家族团结,经营姻亲网络,处理盟友关系,收集信息,判断局面,运用计谋…… 在大型农耕社会,特别是中央集权国家,这些能力只有占人口极少数的权贵和边疆军官才有机会经常运用(而且对于特定个体也是不全面的),而在游牧社会,每个成年人,特别是家长,时刻都在经受考验,所以尽管游牧社会人口规模常比相邻定居社会低两个数量级,却随时保有着优秀战士和低级军官的庞大储备,虽然多数时候这些能力都被消耗在内斗上,可一旦有某种机制将其动员组织起来,威力是惊人的。 此外,游牧者虽然在战争中表现的凶残冷酷,平时却以热情好客著称,这是为了扩展社交网络和获取信息,广袤草原上的游动生活让他们对信息有着永不满足的饥渴,总是努力从每位访客嘴里掏出尽可能多的信息,又因为游牧者物质文化较为朴陋,往往对相邻定居文明充满好奇心,相反,定居者的文化优越感常令他们对蛮族社会缺乏兴趣。 另一项优势涉及更高层次的社会组织,它由游牧业的大范围游动特性所塑造,人类学家威廉·霍尼丘奇(William Honeychurch)将其称为“空间政治”,大意是,从游牧社会中产生的政治家,对大跨度空间的地理与人文背景有着更好的感知,更擅长从大范围、多样化来源中收集信息和汲取资源,对多元文化和多元权力结构更具包容性,也更善于在这种多元背景下经营大跨度的合作与联盟关系(这一点不妨对照集权农业帝国的典型产品叶名琛),当然,在战争中他们也更擅长处理人员与后勤的机动问题(机动能力是许多战术得以运用的前提)。 其实霍尼丘奇的理论还可以挖掘的更深入,比如游牧社会因为缺乏一套压倒性的正统意识形态,因而对各种外来观念、技术、商品和文化元素持更为开放和实用主义的态度,更善于使用各种文化背景的人才,其高度竞争性的分权结构也更能确保持续产生聪明能干的高层领袖,出于和上述类似的理由,他们也更愿意开放贸易、保护商人和维护贸易路线,丝绸之路主要由中亚商人经营,受游牧者庇护,中原帝国对贸易历来没多大兴趣,偶尔介入和控制是为了阻止游牧者从庇护关系中获利。 另外,这些特质也让游牧者常常扮演跨地区传播文化元素的中介角色,让大草原成为沟通欧亚几大文明中心的高速公路,青铜时代的小麦,青铜铸造,马匹马具,二轮战车,乃至畜牧业本身的由西向东传播,皆以游牧者为中介,蒙古征服所导致的文化交流则更深入广泛,涉及元素不胜枚举,有些史家甚至将蒙古大交换与哥伦布大交换相提并论。 寄生与重组 然而,尽管拥有这些优势,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是,凡叱咤于国际舞台,屡建奇功伟业的游牧民族,都位于定居文明的边缘,而那些远离文明的游牧者,不仅物质文化贫乏,社会结构也都极为简单,每个牧团仅有几户家庭,牧团之间只有松散且不稳定的关系,冬季牧场聚集的群体大一些,但也比邓巴数大不了多少,只有在打仗时才结成更高层次的联盟,但也都是临时性和高度机会主义的,离建立酋邦和国家这样的高层政治结构很遥远,而所谓空间政治,在缺乏高层结构的条件下也根本没有磨练和施展机会。 正如托马斯·巴菲尔德(Thomas Barfield)所指出,文明边缘的游牧者之所以能建立匈奴和蒙古这样的大型政体,是因为他们能够凭借武力和机动优势劫掠或勒索定居者,掌握大笔战利品和贡奉的武装领袖,凭借对这些财富的分配权,赢得众多部落的合作与效忠,因而更加提升了其劫掠勒索能力,如此循环,雪球越滚越大。 所以游牧政权的产生和存续都依赖于从定居文明持续汲取资源,包括金钱、奢侈品、技术和人才,从这角度看,它们是寄生性的,但它们不仅仅是寄生,还时常扮演地区政治重组者的角色,在最成功的情况下,将创建这样一种互为支撑的二元结构:以劫掠勒索从定居社会获取资源,以此在草原建立霸权,凭借霸权动员组织游牧社会的优秀军事力量,以此征服控制定居社会,将其变成更为稳定可靠的财源,从而巩固在草原的霸主地位,草原提供的军事力量既帮助它控制定居社会,也解决了长期困扰后者的防御问题。 贯彻该战略的巅峰之作,是满清所建立的二元帝国,可是这样的重组给定居者带来了什么呢?有人会说,至少带来了和平,可它也带来了专制主义,自汉武以来,正是在与游牧者的长期互动中,中原帝国在专制方向上越走越远,在满清达到了空前程度,不仅如此,游牧统治者还经常把盛行于游牧社会的奴隶制带进农耕社会。 参考资料 David W. Anthony - The Horse, the Wheel, and Language (2007) Igor Krupnik & Marcia Levenson - Arctic Adaptations (1993) Tim Ingold - Hunters, Pastoralists and Ranchers (1988) William Honeychurch - Inner Asia and the Spatial Politics of Empire (2015) David Reich - Who We Are and How We Got Here (2018) 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蒙塔尤》(2007) 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择》(2008) 欧文·拉铁摩尔:《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2008) 狄宇宙:《古代中国与其强邻》(2010) 托马斯·巴菲尔德:《危险的边疆》(2011) Wikipadia: Pastoralism Wikipadia: Transhumance
食物与人类#8:渔民,与众不同的采猎者

食物与人类#8:渔民,与众不同的采猎者
辉格
2018年8月4日

捕鱼,以及捕捞或捡拾其他水产品,通常也被人类学家归为采猎行为(foraging),从直接获取野生动植物还是通过驯养动植物在可控环境下自行生产食物这一区分标准看,这样分类自然是没问题的,然而,就其对人类行为、文化,乃至历史进程的影响而言,以捕鱼为生是一种相当特殊的生计模式,值得单独拿出来考察。

游动性

和陆地动物捕猎者相比,渔民有着强烈的定居倾向,捕鱼在食物来源中比例越大,定居倾向越强烈,这可能是因为,鱼类资源的分布,以及鱼群规模对捕鱼活动的反应模式,使得巡回游动无法带来好处,这一点对于那些洄游鱼群定期造访的海岸河口地带尤其显著,那里的鱼类如此密集而丰富,以至关键不再是如何寻找它们,而是如何牢牢占据一块已知有着充裕资源的地盘。

之前我已讲过,定居所带来的可积累性是推动文化走向复杂化的关键,所以并不出奇的是,我们在一些海岸河口看到了狩猎采集者中最复杂的文化形态,其中最著名的是北美西北海岸的鲑鱼洄游区,那里的定居者有财富积累,有专业分工,社会分层,经常性贸易,政治联盟,竞争社会地位的夸富散财宴(potlatch)……

另一个突出的例子是第聂伯河下游激流段(Dnieper Rapids),那里的渔民在全新世早期便已形成采猎者中少见的复杂定居社会,在数千年中始终是庞蒂克大草原(Pontic-Caspian steppe)上文化革新的主要动力源,比如八千多年前的瑟斯基(Surskii)文化,有陶器,有大型墓葬,一千多年后,该地区居民成为最早引入畜牧业的群体,产生了发达的第聂伯-顿涅茨(Dnieper Donets)文化,在后者的影响刺激下,诞生了后来横扫欧洲的印欧语民族的前(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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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8:渔民,与众不同的采猎者 辉格 2018年8月4日 捕鱼,以及捕捞或捡拾其他水产品,通常也被人类学家归为采猎行为(foraging),从直接获取野生动植物还是通过驯养动植物在可控环境下自行生产食物这一区分标准看,这样分类自然是没问题的,然而,就其对人类行为、文化,乃至历史进程的影响而言,以捕鱼为生是一种相当特殊的生计模式,值得单独拿出来考察。 游动性 和陆地动物捕猎者相比,渔民有着强烈的定居倾向,捕鱼在食物来源中比例越大,定居倾向越强烈,这可能是因为,鱼类资源的分布,以及鱼群规模对捕鱼活动的反应模式,使得巡回游动无法带来好处,这一点对于那些洄游鱼群定期造访的海岸河口地带尤其显著,那里的鱼类如此密集而丰富,以至关键不再是如何寻找它们,而是如何牢牢占据一块已知有着充裕资源的地盘。 之前我已讲过,定居所带来的可积累性是推动文化走向复杂化的关键,所以并不出奇的是,我们在一些海岸河口看到了狩猎采集者中最复杂的文化形态,其中最著名的是北美西北海岸的鲑鱼洄游区,那里的定居者有财富积累,有专业分工,社会分层,经常性贸易,政治联盟,竞争社会地位的夸富散财宴(potlatch)…… 另一个突出的例子是第聂伯河下游激流段(Dnieper Rapids),那里的渔民在全新世早期便已形成采猎者中少见的复杂定居社会,在数千年中始终是庞蒂克大草原(Pontic-Caspian steppe)上文化革新的主要动力源,比如八千多年前的瑟斯基(Surskii)文化,有陶器,有大型墓葬,一千多年后,该地区居民成为最早引入畜牧业的群体,产生了发达的第聂伯-顿涅茨(Dnieper Donets)文化,在后者的影响刺激下,诞生了后来横扫欧洲的印欧语民族的前身雅穆纳(Yamna)文化。 捕鱼的需要促使人们制造水上载具,虽然不是所有捕鱼者都有船筏,但从旧石器晚期以来,渔民大多拥有某种水上载具,竹筏,木筏,独木舟,树皮小艇,木板小舟,都是非常古老的发明,这些载具除了帮助捕鱼之外,还引出了两个重大后果:首先,它扩大了渔民的单日活动范围,这意味着,即便他们需要到离家数十公里的地方捕鱼,也可以每天回到定居点,这就进一步强化了其定居倾向,其次,船筏的载重能力使得渔民即便不定居,也可积累和保有相当复杂的物质文化。 人类学家曾做过实验,一只8米长,2.4米宽,0.4米厚的竹筏,便可以50%的吃水率承载3.15吨负重,相当于狩猎采集者搬迁营地时成年人平均负重的250-300倍,而类似中等尺寸的竹筏只需6-8位桨手即可达到3-4节的航速,这让渔民在旅行(无论是出于捕鱼、贸易、作战还是搬迁的需要)时,可携带大量物品,渔具,食物,商品,武器,携带能力数十倍于陆地狩猎者。 拥有船只,使得渔民在积累财富,开发工具和器物,长途旅行,获取信息,开展贸易,建立长距离合作与联盟关系,组织战争等等方面的潜力,远远超出了陆地采猎者,许多方面甚至远超定居农耕者(至少其中的贫穷阶层),因为直到火车出现之前,水上运输向来比陆地运输更高效。 一个特别的例子是疍家,中国东南沿海的疍家和浙江的九姓渔户,都是以船为家、居无定所的渔民,除了捕鱼,也兼营小商品买卖和一些低端服务业,比如常被视为贱业的垃圾粪便处理、殡葬和娼业,虽然和定居者相比,他们大多非常贫穷且社会地位低下,但因为有船,在物质财富方面仍远胜于一般采猎者,东欧吉普赛人是疍家在陆地上的翻版,因为他们有大篷车。 贸易 渔民比一般采猎者甚至农耕者更多从事跨群体商品交易,至少有三个原因,首先,定居使得贸易更容易展开,因为许多商品必须先积累到一定数量才值得贩运,而游动者的携带瓶颈让他们很难积累物资,如前所述,渔民更倾向于定居,即便游动,船只也让他们拥有很强的携带能力,同时,定居者之间也更容易发展长期交易关系从而建立相互信任。 其次,水路交通的效率让渔民能够拜访更多更远的潜在交易对象,获取更多市场信息,而船只的载重能力也让他们能运送更多商品。 第三,以鱼类和其他水产品为主食通常会带来较大的营养均衡问题,多数鱼类、贝类和虾蟹的蛋白质含量过高,碳水和脂肪太低,有些渔民会以采集植物或种植谷物作为副业来实现均衡,但也有很多是通过与内陆居民的交易来获得补充,假如他们的内陆邻居是密集农耕者,那么这种交易恰好迎合了后者对蛋白质的强烈需求。 而且密集农耕者往往也缺盐,同时,捕鱼和农耕这两种生计模式在生态位上很少重合,因而更多互补而更少竞争冲突,所以渔民和农民是天然的贸易良伴,而因为拥有船只,渔民在这一贸易关系中往往扮演主动角色,历史上,渔民兼营贸易,甚至成为推动地区间贸易的主要力量,都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青铜及古典时代的地中海贸易,中世纪的波罗的海和北海贸易,近古的南洋贸易,最初可能都是由渔业所推动,通行于东非的斯瓦西里语(Swahili)是下撒哈拉非洲最流行的通用语,这是一种由东非海岸商人创造的贸易语言,而最初使用并散布它的,便是桑给巴尔(Zanzibar)一带的渔民兼商人。 海岸猿 对海岸生态的适应可能是人类进化史的重要一环,这一观点最极端的表达是伊莲·摩根(Elaine Morgan)提出的水猿假说(aquatic ape hypothesis),认为直立人的诸多生理特性——较厚的皮下脂肪,流线型身材,体毛丧失,残余体毛的生长方向,发达的小汗腺……,都让我们更适宜游泳和潜水,都是对水岸生活的适应。 水猿假说并未被人类学界主流所接受,它所提到的特征,也都已有替代解释,而且基于这些解释所构筑的理论体系已发展的十分庞大,没有更强证据很难撼动,但这一假说并非一无是处,与猿类近亲相比,人类确实更擅长游泳和潜水,虽然体型体毛汗腺问题完全可以由针对陆地狩猎的长跑假说(endurance running hypothesis)解释,而不是水岸适应的结果,但这些特征既已获得之后,无疑让我们更容易开发利用水岸生态位。 其实支持水猿假说的更强证据是胎儿皮脂(vernix caseosa),这是一个仅见于人类和水生哺乳动物的特征,不过,尽管该特征没有直接的狩猎采集效用,但可能只是体毛退化的间接后果,当然,和这种间接解释相比,水猿解释似乎更符合节俭原则。 无论其内容有多少能成立,水猿假说的最大贡献,是启发了一批人类学家比以往更多关注海岸生态位与人类的关系,这方面的探索在近些年获得了不少成果,目前看来,至少在现代智人的近十万年历史中,海岸生态的重要性是确凿无疑的。 约十万年前(准确时间还有争议)第一批走出非洲的移民,是一路顺着海岸线向东扩张和迁移的,中途可能在印度受阻于七万多年前的托巴火山喷发,此后大约在六万年前到达澳洲,四万年前到达俾斯麦群岛,近三万年前进入所罗门群岛,而沿巽他大陆(Sundaland)折向北的一支,则经由两条岛链(琉球岛链和南方岛链)之一,于三万多年前到达日本。 一个重要的事实是,这条扩张线路上,(尽管冰川期的海平面比现在低很多)至少有十来条海洋鸿沟需要跨越,包括分隔巽他大陆和华莱西亚区(Wallacea)的华莱士线(Wallace Line),分隔华莱西亚区和萨胡尔大陆(Sahul)的韦伯线(Weber Line),以及从菲律宾通往日本的两条岛链上的诸多间隔,窄则三五十公里,宽则数百公里。 跨越这些鸿沟需要可靠载具和老练的航海技术,因为据估算,必须在短期内渡过至少20人方能建立可持续的移民群体,偶然的飘荡是做不到的,只能是有充足准备的航行,而这样的能力,暗示了这些移民必定对海岸生态有了充分适应,捕鱼、船只和航行是他们生活中的重要元素,因为对于传统小社会,长久不用的技术元素很快会消失。 水产供养的大脑? 有些学者走得更远,比如考古学家约翰·帕金顿(John Parkington)认为,现代智人的发源地就在南非海岸,以海产品为重要(甚至主要)食物来源,而海产品提供的丰富DHA为智人大脑发育创造了条件,使得供养如此硕大的大脑成为可能,进化生理学家斯蒂芬·坎南(Stephen Cunnane)系统化的发展了这一观点,认为智人大脑对DHA和碘的旺盛需求很难在缺乏水产品的情况下得到持续可靠的满足,特别是对于大脑发育高峰期的胎儿和幼儿,所以智人(或更早的人属祖先)必定是在有充足水产品供应的环境中进化的。 DHA在大脑发育中的关键作用是毋庸置疑的,而DHA含量特高的食物确实也都是水产品(动物大脑是唯一例外),特别是高脂肪的鱼类,不过坎南的理论仍显得过于激进,发育期对DHA摄入的需求到底有多大?离开水产品DHA匮乏会有多普遍?匮乏的后果有多严重?DHA低摄入的内陆居民大脑发育受了多大影响?大脑比现代人更大的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吃了多少水产品?这些还都有待更多比较研究才能回答,眼下只能存疑。 技术摇篮 随着农业密集化,人口增长,蛋白匮乏日益加重,因而农耕区对鱼这种不占耕地的蛋白来源的需求也日益强烈,这一点在欧洲因基督教会对斋戒期的规定而尤为突出,斋戒制度从公元四世纪教会获得官方地位后即开始推行,此后逐渐强化,斋戒日最终占到全年一半,或许正是因为鱼不占耕地也不吃谷物,所以斋戒规定对它网开一面,同时,欧洲曲折漫长的海岸线也为渔业发展提供了良好条件。 对鱼的需求推动了和捕鱼有关的诸多知识与技术进步,渔具,造船,导航,定位,帆的运用,有关海潮、季风、天象和地理的知识,之前已提到,渔民的定居倾向和船只的载运能力让他们更有能力积累技术和工具,这一点在农业时代已不算优势,但和定居农耕者相比,他们还有个重要不同:在早期拓垦完成之后,面对进一步的人口压力,农民的反应通常是在给定土地上不断追加劳动投入,结果是马尔萨斯型创新和增长,而渔民在面对人口压力时更倾向于寻找新渔场,因为直到20世纪之前,开发新渔场的潜力始终存在,而可耕地则早已被占满(除了哥伦布大交换之后的一些例外)。 所以渔业发展更多依靠技术进步、市场分工深化和资本积累,而非提升劳动密集度,这一倾向在从近岸渔业向远洋渔业发展的过程中表现的尤为显著,早期渔民和其他航海者一样,都习惯于贴着海岸线航行,由于缺乏可靠的定位与导航技术,不敢让视线长时间脱离陆地,郑和船队虽规模巨大,航程极长,但始终只是近岸航行,论航海技术,远不及南岛民族的独木舟航海者。 但远洋技术在慢慢积累进步,潮汐,风向,日影,月相,星象,鸟踪,航海者可借以判断航向和陆地方位的一切线索都逐渐被识别和利用,这才敢于探索一些相对遥远的航路,欧洲的地理特征也恰好为这些发展提供了适当的难度阶梯,那里有众多足够宽阔却又不是太辽阔的海域,从适合近岸航行的众多河口峡湾,数十公里宽的海峡,上百公里的岛间航线,以及更遥远的设得兰,法罗,冰岛,加纳利,马德拉,亚速尔,构成了丰满平滑的连续梯度,这意味着,每一步或大或小的技术创新,都有望获得回报。 维京渔民可能是最早探索远洋渔业的,虽然更广为人知的是他们的劫掠、入侵和征服活动,其次是他们的长途贸易,但这些都是一个庞大结构浮在表面上比较惹眼的部分,其底基是渔业,因为从事长途贸易的人口很少,而入侵征服只是间歇性发生,几年或十几年一次,两者都不足以为造船、大量船只保有、大批熟练水手和知识技能的积累传承提供经常性基础,只是因为捕鱼活动过于日常而平凡,很少被萨迦和文献所记录。 渔业为其他航海活动提供船只、技术、知识和人才储备的情况,在西欧各国开始筹建海军时仍未改变,英格兰在1532年脱离罗马教会之后,新教徒希望废除斋戒的呼声强烈,但国王和国会始终不愿意,并屡屡颁布法令以阻止和惩罚日益增多的破戒行为,直到内战期间的清教徒政府最终将其废除,其间一个多世纪政府竭力维持斋戒制度的唯一理由是保护渔业,以便为海军提供资源储备,因为直到近代财政体系建立之前,欧洲各国有能力维持的常备军规模都很小,多数战力只能在需要时临时征募,昂贵的海军尤其如此。 开拓先锋 远洋渔民持续寻找新渔场的需要,也为欧洲人的海上开拓和地理发现提供了最初动力,虽然在历史叙事中,冒险家和征服者占尽了风头,但最初向大洋深处探索的,却是渔民,但渔民对新发现的丰饶渔场往往守口如瓶,不会郑重其事的加以描绘,为其命名,画上地图,更不会不惜血本的建立定居点,所以很少有机会在历史文献中留下记录。 早期供应欧洲内陆的以鲱鱼为主的咸鱼,主要来自波罗的海和北海的近岸渔场,后来维京人对鳕鱼的开发让他们逐渐获得远航能力,不过这一能力的进一步运用主要是在劫掠和殖民,从设得兰,奥克尼,赫布里底,到爱尔兰,又从爱尔兰,法罗,冰岛,一直到格陵兰,主要驱动力是维京社会的人口压力导致内部冲突加剧,在内斗中落败或被定罪的大人物带一批追随者出走寻找新家,但能够这么做,技术与物质储备是靠渔业提供的。 黑死病之后对鳕鱼的旺盛需求再度激活了渔民对西北方向的兴趣,渔业重心从波罗的海和北海逐渐向西转移,爱尔兰、法罗、冰岛周边海域成为热点,继而从那里向西延伸,来自英格兰、巴斯克和诺曼底的渔民很可能在哥伦布到达加勒比之前好几十年就在纽芬兰海域捕鱼了,此后英国人向新斯科舍、缅因和新英格兰的开拓同样由渔民打先锋,毛皮商人和殖民公司跟在后面,北美的最初几批殖民者全靠渔业才生存下来,南边的情况也类似,亚速尔就是渔民发现的,葡萄牙人在马德拉和亚速尔的早期存在高度依赖渔业,从17世纪开始,亚速尔还向南北美洲各国输出了大量渔民。 千百年间,渔民们都在默默无闻中为自己的生计而探索开拓,只留下一些零星而朦胧的线索给历史学家挖掘爬梳,就像南岛人(Austronesian)的惊人航海成就,若没有语言学家和遗传学家的努力重建,也会湮没在时间长河之中。   参考资料 Alan H. Simmons - Stone Age Sailors (2014) Peter Bellwood - First Islanders (2017) Stephen Cunnane et al. - Human Brain Evolution (2010) Brian Fagan - Fish on Friday (2006) Douglas J. Kennett - The Island Chumash (2005) David W. Anthony - The Horse, the Wheel, and Language (2007) Peter Heather - Empires and Barbarians (2010) Wikipadia: Potlatch Wikipadia: Swahili Wikipadia: Aquatic ape hypothesis Wikipadia: Endurance running hypothesis Wikipadia: Vernix caseosa Wikipadia: History of the Azores  
食物与人类#7:农业的诅咒

食物与人类#7:农业的诅咒
辉格
2018年7月27日

上一篇我讲到,自旧石器晚期以来,人口增长,技术进步,游动性降低,这三个轮番相互强化的因素,推动人类食谱沿质量光谱向下移动,这一过程在冰期过后气温回暖之际骤然加速,而在整个农业时代,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而且随着土地开垦和作物单一化,渔猎和畜牧成分萎缩,食谱在下移之后进而向下收窄,对谷物的依赖日益强化。

只有在某些大瘟疫过后的恢复期中,食谱质量才有所反弹,然后到哥伦布大交换(伴随着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瘟疫)之后在新世界大幅反弹,最后,直到工业革命和人口转型之后,才在中等以上收入地区出现全面反弹。

食谱下移和向下收窄对人类健康与生活质量造成了许多负面影响,所以不乏有人将导致定居农业的新石器革命视为人类遭受的一次诅咒,从饮食与健康角度看,确实如此,对于那些缺乏畜牧和渔猎成分的纯谷物种植群体,这一点尤为真确。

从进化角度看,谷物是特别可疑的一类食物,因为我们的旧石器祖先从未将它们当作重要食物来源,这意味着,如果它们有什么害处,我们的生理系统作出适应性改变的机会极为有限,因为留给进化适应的时间只有几千最多一万年,而事实上,谷物成为主食对健康所带来的损害在考古记录中得到了清晰展示。

龋齿

龋齿是特别典型的农业病,狩猎采集者中很少见;高碳水饮食为细菌创造了良好的口腔环境,典型采猎者的食谱中,碳水化合物贡献的能量只有1/3,高纬度地区更低,而在密集农耕者中则高达2/3到4/5,而且农耕者对淀粉类食物的加工与烹饪更充分,甚至精制成饴(即麦芽糖,一种双糖),因而更容易被口腔细菌所利用,而采猎者能吃到的唯一“精制糖”是蜂蜜,可是蜂蜜本身含有抗菌成分。

【这里我想顺便强调一下,我的读者中大概绝大多数和我一样来自蒙古或高加索人种,这两个人种在更新世末期都曾长期生活在接近冰川线或冻原的寒冷地带,所以出于一种自我中心主义的习惯,当我在『最近三四万年』这一时间情境下使用『我们祖先』这个短语时,更多考虑的是他们,而对于他们,食谱中脂肪含量会比典型现代采猎者高得多,碳水则低得多。】

所以考古记录中向谷物的转变总是与龋齿高发联系在(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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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7:农业的诅咒 辉格 2018年7月27日 上一篇我讲到,自旧石器晚期以来,人口增长,技术进步,游动性降低,这三个轮番相互强化的因素,推动人类食谱沿质量光谱向下移动,这一过程在冰期过后气温回暖之际骤然加速,而在整个农业时代,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而且随着土地开垦和作物单一化,渔猎和畜牧成分萎缩,食谱在下移之后进而向下收窄,对谷物的依赖日益强化。 只有在某些大瘟疫过后的恢复期中,食谱质量才有所反弹,然后到哥伦布大交换(伴随着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瘟疫)之后在新世界大幅反弹,最后,直到工业革命和人口转型之后,才在中等以上收入地区出现全面反弹。 食谱下移和向下收窄对人类健康与生活质量造成了许多负面影响,所以不乏有人将导致定居农业的新石器革命视为人类遭受的一次诅咒,从饮食与健康角度看,确实如此,对于那些缺乏畜牧和渔猎成分的纯谷物种植群体,这一点尤为真确。 从进化角度看,谷物是特别可疑的一类食物,因为我们的旧石器祖先从未将它们当作重要食物来源,这意味着,如果它们有什么害处,我们的生理系统作出适应性改变的机会极为有限,因为留给进化适应的时间只有几千最多一万年,而事实上,谷物成为主食对健康所带来的损害在考古记录中得到了清晰展示。 龋齿 龋齿是特别典型的农业病,狩猎采集者中很少见;高碳水饮食为细菌创造了良好的口腔环境,典型采猎者的食谱中,碳水化合物贡献的能量只有1/3,高纬度地区更低,而在密集农耕者中则高达2/3到4/5,而且农耕者对淀粉类食物的加工与烹饪更充分,甚至精制成饴(即麦芽糖,一种双糖),因而更容易被口腔细菌所利用,而采猎者能吃到的唯一“精制糖”是蜂蜜,可是蜂蜜本身含有抗菌成分。 【这里我想顺便强调一下,我的读者中大概绝大多数和我一样来自蒙古或高加索人种,这两个人种在更新世末期都曾长期生活在接近冰川线或冻原的寒冷地带,所以出于一种自我中心主义的习惯,当我在『最近三四万年』这一时间情境下使用『我们祖先』这个短语时,更多考虑的是他们,而对于他们,食谱中脂肪含量会比典型现代采猎者高得多,碳水则低得多。】 所以考古记录中向谷物的转变总是与龋齿高发联系在一起,唯一的例外可能是稻米,东南亚稻米种植的出现似乎与龋齿没有确切关系,原因未明。 贫血 贫血在农耕者中很普遍,有些是因为蛋白质摄入不足,有些则是缺铁,谷物不仅本身含铁量低,而且富含植酸(phytic acid),植酸会妨碍肠道对矿物质的吸收,因而提高缺铁缺钙缺锌的风险,所以植酸被营养学家归为反营养素(antinutrients),它在谷物麸皮中含量尤高(有意思的是,全谷食物眼下正广受推崇)。 贫血会迫使身体增加造血骨髓的量,因而在一些骨骼中(特别是颅骨的眼窝上穹处)额外形成大量蜂窝状空腔来容纳红骨髓,于是便留下了化石证据。 目前,全球仍有15亿人处于程度不等的缺铁性贫血状态,其中多数为营养不良所致。 发育不良 和采猎者相比,农耕者骨密度较低,因而骨骼强度较弱,可能是因为缺钙;但更能全面反映营养与健康状况的指标是身高,因为身高与整个发育期中诸多营养与卫生条件有关,只有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时,遗传基础所给定的身高潜力才能达到。 现代采猎者的身高普遍不高,与传统农耕者不相上下,但需要记住的是,自从农业起源以来,绝大部分生态位都已被农牧者占据,采猎者面对农牧民的扩张排挤毫无抵御能力(因为他们的群体太小也太缺乏组织),所以现存采猎者占据的都是边缘生态位,处境逼仄,如我在第五篇里所介绍,卡拉哈里昆桑人的营养状况极差。 但旧石器时代的采猎者并非如此,特别是在高纬度地区,末次冰期中生活于欧洲的克罗马农人平均身高1.79米,其中末次盛冰期的格拉维特人超过1.80米,然而经历了光谱革命之后的欧洲人平均身高降至1.66米,农业时代再降至1.65米,这其中当然可能有气温变化的影响(寒冷地区的动物倾向于大体型),以及新石器革命后历次移民造成的遗传成分改变,但主要不是,有两个证据:首先,在近代营养状况反弹之后,多数欧洲国家身高都回升至了1.80米以上,其中荷兰最突出,从19世纪中期的1.65米升至1990年代的1.84米,其次,农业时代身高下降的趋势在东欧表现的更缓和,平均身高始终维持在1.70以上,而我们知道,东欧的农业密集化程度长期落后于西欧,气候与土壤条件也让他们保留了更多畜牧成分,这些证据表明,欧洲人基因组给定的潜在身高就是1.80米以上。 来自其他地区的考古记录也显示了同样趋势,中国和日本的稻米种植者在新石器时代的最初几千年里平均身高下降了8厘米,中美洲的玉米种植者,男性身高下降5.5厘米,女性8厘米;两个事实清楚的揭示了传统农耕者的身高被营养条件所压制:任何农业穷国在收入达到中等水平后平均身高都大幅提高,任何从农业穷国向富裕国家的移民从第二代开始身高都大幅提高。 关节损伤 化石证据显示的另一个健康问题是,农耕者的关节损伤率普遍比采猎者高,包括骨性关节炎,这既是因为营养不良,也是因为农耕者劳动负担更重,劳动时间更长,正如我在上一篇里所讲,食谱下移本身就是马尔萨斯型创新的后果,此类创新让人类能够以不断加大的劳动投入从给定资源中榨出更多一滴营养。 而且农业劳动(包括农业生活特有的那些家务)所涉及的身体姿态,肢体动作和负荷分布,都与狩猎采集活动大异其趣,而我们的身体是为后者而塑造的,所以,即便劳动强度相当,农活也更不益于健康,我们几乎找不出什么与农活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体育或健身项目(我能想到的只有举重与拔河),却能在众多项目中发现狩猎和捕鱼的影子。 大脑 人类大脑的体积在过去两万多年里缩小了10%,对此有许多种猜测,尚无定论,有人认为DHA(一种在神经发育中起重要作用的多元不饱和脂肪酸)缺乏在其中起了作用,脂肪曾占人类食物的1/3,密集农业却将它降到了10%甚至更低;DHA虽然可以在体内合成,但所需材料EPA也是一种脂肪酸,而且体内合成效率可能跟不上大脑发育高峰期的需求。 这是一种供方解释,可能需要与某种需方解释搭配才能成立,因为大脑体积并未像身高那样在近代营养改善后普遍反弹,所以看起来并非单纯被营养条件所压制,或许,出于某些原因(比如体型缩小,肌肉量减少,温顺化,分工细化,神经元密度提高或布线合理化……),我们不再那么需要这么大的大脑了,而同时营养匮乏(特别是DHA匮乏)使得供养这颗高能耗大脑的负担变得更加难以承受,于是基因组便作出了向下调整的反应。 麸质过敏 麦类谷物(小麦、大麦、燕麦、黑麦等)所特有的麸质蛋白(gluten)引发了众多健康问题(至少在对它敏感的人群中),包括乳糜泻,非腹泻性麸质过敏,平衡机能失调,和过敏性皮疹或溃疡,尽管没有留下化石证据,但这些症状与谷物和农业的关系如此直接以至无需考古证据即可确定。 由麸质蛋白引起的问题虽然表现多样,但背后都有一个共同机制:免疫系统对这种陌生蛋白作出了过度反应,这不难理解,从进化史的尺度看,麦类谷物对人类确实很陌生。 麸质问题究竟有多普遍,眼下还不得而知,虽然目前的流行病学统计中被识别为麸质过敏的人口比例不到10%,但需要考虑的是,首先,麸质过敏症状多样因而诊断不容易,其次,麸质问题最近才开始被医学界关注,所以患者和医生还很少朝这个方向考虑问题,第三,从政治上看,你很难指望农业大国(比如美国)的政府会大力支持这方面的研究,而政府拨款在当今医学与营养研究的预算中占了绝大部分。 传染病 定居恶化了卫生状况,定居点积累的垃圾和囤积的食物养活了大量老鼠、蟑螂和苍蝇等人类伴生动物,也为诸多病菌提供了温床,还会污染附近的水源,定居者无法像游动采猎者那样可以通过不断搬迁营地而摆脱它们,同时,人畜共生的环境也大幅增加了有害微生物的种类,比如导致肺结核、流感、天花和麻疹的那些。 更重要的是,定居农业将人口密度提升了几个数量级,并且通过商人,流动性工匠,流浪艺人和乞丐,军队,行政官吏,在庞大人群中形成经常性人口流动,而集市与城镇又为这张流动网络提供了中心集散节点,这为传染病的大规模流行创造了极佳条件,特别是那些高致死率的烈性传染病,在稀疏分布的小群体中是无法存在的,因为病原体一不小心就会把宿主群体消灭殆尽,于是自己也失去了存身之所。 诚然,大规模定居群体因为长期接触各种病原体,其免疫系统积累的武器储备更为丰富,因而更可能在各种瘟疫中幸存下来,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免疫系统与病原体的长期搏斗不仅消耗能量,也会抑制其他生理机能的工作,使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当遭遇饥荒而营养状况恶化时,这个持续高负荷工作的系统可能全线崩溃,所以瘟疫往往紧随饥荒而来。 蛋白匮乏 食谱向下收窄,对主粮的依赖日益加重,也带来了严重的营养均衡问题,这一点在中低纬度的水稻和玉米种植区尤为严重,因为水稻生长期短,一年可种多季,因而供养人口密度高,在有了水田、灌溉和梯田技术之后,几乎排挤了所有其他粮食作物,中低纬度季风带的充沛降雨使得留给牲畜的土地极少,而玉米不仅高产,而且对土壤要求低,因而也很容易挤掉其他作物。 精制米的维生素B1含量极低,导致东南亚稻米区普遍流行脚气病,玉米的维生素B3和色氨酸含量太低,因而以玉米为主食者的美洲人多患糙皮病,然而,更普遍更严重的营养失衡是蛋白质匮乏,谷物的蛋白含量普遍较低,尽管以豆类为辅食可有所弥补,但与采猎者和畜牧者食谱中高比例的肉鱼奶相比,蛋白量仍差得远。 而且植物蛋白有很多问题,要么氨基酸不全,要么氨基酸组成比例不佳,要么吸收效果不好,要么有其他附带缺陷(比如过敏),营养学家用蛋白质质量(PDCAAS或DIAAS)和生物价值(biological value, BV)两个指标来衡量各种蛋白源的营养价值,前者度量蛋白源的氨基酸齐全性和搭配比例,后者度量吸收并用于机体结构(而非用作能量来源)的比率,两项测量中,得分最高的都是禽蛋,其次是奶制品,然后是肉类,植源蛋白得分普遍偏低,谷物尤其低,豆类稍高。 总体上看,植物蛋白的质量得分大概只有动物蛋白的一半,唯一质量得分与动物蛋白相当的植物是大豆(DIAAS=0.9,与牛肉接近,鸡蛋为满分1.0),但大豆的BV得分就只有74,还是植物蛋白里最高的,而鸡蛋、牛奶和牛肉的BV分别为100、91和80,其他豆类就差很多,谷物更差。 植物蛋白源中质量最高的大豆,古代只分布于东亚,直到近代才传播到其他大洲,而且它和其他种子类食物一样,富含植酸,也和其他豆类一样,嘌呤过高,容易导致痛风,而且其蛋白质也会让许多人过敏。 密集农耕造就的蛋白匮乏,迫使人们挖空心思的搜罗开发一切蛋白来源,鱼虾,青蛙,泥鳅,螺蛳,田鼠,黄鼠狼,麻雀,知了,蚱蜢,毛虫,蛾子……,当农耕者将土地开发殆尽,生态被全面改造之后,能找到的就只有这些小动物了,辛苦搜罗一年得到的蛋白量,还不如一头猪。 这些努力的最极端表现是吃人,食人俗的地理分布明显和蛋白匮乏有关,将食人俗推向极致的是美洲人,在中美洲玉米高产区,人肉成了系统性和经常性的肉食来源,玛雅和阿兹特克城邦常常在祭奠仪式上杀死成千上万的俘虏,用作人牲献祭,随后尸体被分给贵族和武士拿回家吃掉,俘虏被推上祭坛之前的等待期中会得到充足食物,以便催肥。 在阿兹特克,获取俘虏甚至成了发动战争的主要目的,因而战术策略也向尽可能多抓俘虏倾斜,抓获俘虏的数量(而不是杀敌数量)成为考核战功的主要指标,这一倾向最清楚的体现在阿兹特克晚期的所谓荣冠战争(xochiyaoyotl)中,这是一种仪式性战争,和扩张领地,争夺霸权,压服对手等常见战争理由无关,双方约定日期和地点,派出相同数量战士,只能使用短兵器做近身搏斗,唯一的动机就是获取战俘。 蛋白匮乏在美洲如此严重,是因为他们缺乏肉畜,也没大豆,美洲人驯化的唯一大动物是羊驼,数量很少,主要用于取毛和驮运,中美洲农民驯养用来吃肉的动物只有豚鼠,每只豚鼠仅能提供小几百克肉食,但他们也珍之如宝。 文明之暗面 可能有不少读者读到这里时会提出疑问:既然定居、农业和谷物带来了这么多问题,如此恶化了人类的营养与健康状况,为何你在第五篇里还表现的那么欣快,将食物存储、食谱下拓、定居、农业,特别是谷物的开发,视为走向文明的关键转折点,甚至将谷物称为文明试金石,难道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要我说,这里并没有什么矛盾,农业确实恶化了人类营养与健康,但我不会像贾瑞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那样宣称“从事农业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错误”,我相信这只是他为强调上述事实而采用的一种修辞术,而并未从字面上当真,如若不然,他就大错特错了。 向农业的转变是一系列分散个体抉择在漫长时期中积累起来的后果,事后拉远镜头看,这是一场革命性的转变,但没有任何个体预见、策划并实施了这场革命,因而根本谈不上谁犯了什么错误(此类评判只有当你把自己想象成引领全人类航向的伟大舵手时才有意义),而这一过程中的每一次个体抉择,完全可能都是理性的,并给当事个体带来了切实好处。 比如开发谷物,最初可能只是作为季节性补充,帮人熬过猎物低产期,当初这么做的人当然得到了好处,可是当这一做法流行开之后,其长期效果是拓宽了生态条件所施加的人口瓶颈,于是人口增加,摊掉了最初的好处,而同时食谱却下移了,但这是好多代人之后的情况,和最初开发谷物的人没关系。(或者说有关系:他们比没有这么做的人留下了更多后代,这算个错误吗?) 有人会接着问:就算没有人犯错,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呢?不如将问题表述的更明确:此时此刻的我,是否希望转向定居农业这件事情压根没发生过?我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无须一秒钟迟疑,因为若没有定居文明,所有我珍爱与痴迷的一切,艺术,文学,电影,历史,哲学,桥牌,图书馆,显微镜,汽车,飞机,计算机,MP3,互联网,维基百科,科学,法律……全都不会存在,连影子都没有。 只有像《人类简史》作者那样的轻浮蠢蛋,才会宣称狩猎采集者也可以拥有同样丰富的精神世界和文化生活,也“可能经历过战争与革命,令人心醉神迷的宗教运动,拥有过深奥的哲学理论,无与伦比的艺术杰作……属于他们自己的所向披靡的拿破仑,以及他所统治的半个卢森堡大小的帝国;有着他们自己的天才贝多芬,只是没有交响乐团,唯以竹笛声催人落泪……” 醒醒吧,多数采猎者只有三个数词:one, two, many,能数到5以上已经算了不起,他们的语言缺乏最基本的抽象概念,历史记忆只有两三代,曾祖辈以上的事情便已汇入毫无纵深与细节的神话,仿佛世界一两百年前才被创造,一两百公里之外便只是未知洪荒,道德体系也极为简陋,缺乏自轴心时代以来所涌现的全部道德情感和价值元素,你能指望什么哲学思考? 你果真愿意生活在这样一个精神世界里吗?那里没有小说戏剧中的动人情节,没有历史长河中的波澜沧桑,战争中的运筹谋略,政治中的合纵连横勾心斗角,竞技场上的欢呼雀跃,曲折迂回的幽默感,面对难题时的苦思冥想,价值默契带来的深切慰籍,胜利与成就的荣耀,以及宗教虔诚,专业执着,侠风义骨,自由精神……所有让你觉得除生存繁衍之外生活还有更多意义的东西,全都没有。 文明确有其暗面,但那遮掩不了其灿烂精彩。   参考资料 Peter S. Ungar et al. - Human Diet (2002) Gregory Clark - A Farewell To Alms (2007) Sarunas Milisauskas - European Prehistory: A Survey (2011) Daniel E. Lieberman - The Story of the Human Body (2013) Debra L. Martin et al. - Bodies and Lives in Ancient America (2015) Stephen C. Stearns et al. - Evolution in Health and Disease (2008) Mark N. Cohen et al. - Ancient Health (2007) The Cambridge World History, Volume 2 - A World with Agriculture, 12,000 BCE–500 CE (2015) Caleb Everett: Numbers and the Making of Us (2017) 威廉·麦克尼尔 - 《瘟疫与人》 (2010) 布鲁斯·崔格尔 - 《理解早期文明》 (2014) Wikipadia: Neolithic Revolution Wikipadia: Antinutrient Wikipadia: Phytic acid Wikipadia: Gluten-related disorders Wikipadia: Protein quality Wikipadia: Biological value Wikipadia: Xochiyaoyotl Stature of early Europeans http://www.hormones.gr/127/article/article.html ​​If Modern Humans Are So Smart, Why Are Our Brains Shrinking? http://discovermagazine.com/2010/sep/25-modern-humans-smart-why-brain-shrinking
食物与人类#6:向下开拓

食物与人类#6:向下开拓
辉格
2018年7月19日

人类是顶级捕食者,意思是没有其他生物将人类作为经常性捕食对象和重要食物来源[1],这意味着,我们的人口规模仅受食物资源的限制,相比之下,那些既捕食其他生物,也被其他生物捕食的动物,其种群规模就既可能受食物资源限制,也可能被捕食者的种群规模所压制,究竟哪个限制构成了人口瓶颈,随具体条件而异。

人类不仅在食物链上处于顶级,还常常有能力系统性的清除同生态位下的竞争者,比如狩猎者和畜牧者常猎杀狮子和狼,主要不是为了吃它们的肉,而是要消除竞争,这就进一步将人口瓶颈转向了食物资源的稀缺性(而不是天敌或竞争者)。

而且人类还是高度机会主义的杂食动物,当人口增长导致一种食物过度稀缺时,我们就转而开发新的食物源,从而不断突破环境条件施加于人口的限制,直至所有资源都已充分利用,人口才在均衡水平附近稳定下来——当然,由瘟疫和气候变化等外部因素所造成的中短期波动在所难免。

可是,假如食物与人口的故事就这么简单,那么人口规模应该早就达到均衡水平了,而不是像过去几万年历史所展示的那样,一次又一次登上新台阶;因为指数式增长的威力极为惊人,当食物资源不构成限制时,只须小几千年,暴增的人口即可填满任何大陆,一万七千年前跨过白令地峡的移民最多不过百来人,但两三千年后便已铺满整个美洲大陆。

人类人口之所以能够持续数万年的阶梯式增长,是因为,得益于强大的认知能力和保存与传承知识的文化系统,我们始终在开发新的觅食技术,这些新技术要么让我们得以利用此前无法利用的新食源,要么提升了对旧食源的利用效率,特别是从旧石器晚期的认知革命以来,技术创新骤然加速,人类食谱也随之而大幅改变,而每次改变都将人口极限推上一个新台阶。

人口极简史(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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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6:向下开拓 辉格 2018年7月19日 人类是顶级捕食者,意思是没有其他生物将人类作为经常性捕食对象和重要食物来源[1],这意味着,我们的人口规模仅受食物资源的限制,相比之下,那些既捕食其他生物,也被其他生物捕食的动物,其种群规模就既可能受食物资源限制,也可能被捕食者的种群规模所压制,究竟哪个限制构成了人口瓶颈,随具体条件而异。 人类不仅在食物链上处于顶级,还常常有能力系统性的清除同生态位下的竞争者,比如狩猎者和畜牧者常猎杀狮子和狼,主要不是为了吃它们的肉,而是要消除竞争,这就进一步将人口瓶颈转向了食物资源的稀缺性(而不是天敌或竞争者)。 而且人类还是高度机会主义的杂食动物,当人口增长导致一种食物过度稀缺时,我们就转而开发新的食物源,从而不断突破环境条件施加于人口的限制,直至所有资源都已充分利用,人口才在均衡水平附近稳定下来——当然,由瘟疫和气候变化等外部因素所造成的中短期波动在所难免。 可是,假如食物与人口的故事就这么简单,那么人口规模应该早就达到均衡水平了,而不是像过去几万年历史所展示的那样,一次又一次登上新台阶;因为指数式增长的威力极为惊人,当食物资源不构成限制时,只须小几千年,暴增的人口即可填满任何大陆,一万七千年前跨过白令地峡的移民最多不过百来人,但两三千年后便已铺满整个美洲大陆。 人类人口之所以能够持续数万年的阶梯式增长,是因为,得益于强大的认知能力和保存与传承知识的文化系统,我们始终在开发新的觅食技术,这些新技术要么让我们得以利用此前无法利用的新食源,要么提升了对旧食源的利用效率,特别是从旧石器晚期的认知革命以来,技术创新骤然加速,人类食谱也随之而大幅改变,而每次改变都将人口极限推上一个新台阶。 人口极简史 智人在其20万年历史的前80%中,人口都徘徊在十几二十万左右,其间也没有特别重大的技术创新,7万年前的托巴(Toba)火山喷发一度将人口缩减至两三万,三四万年前以弓箭、鱼叉和细石器为代表的文化大跃进(Great Leap Forward)[2]将人口极限推至数十万(考虑到当时正处于环境条件严酷的末次冰期,这是不小的成就),一万多年前导致众多动植物驯化的新石器革命(也是第一次农业革命)将极限拉高到百万级,六七千年前以牛奶、羊毛、役畜和(稍晚的)车辆为代表的二次农业革命再次推高极限至千万级,铁器时代以重犁、轮作和(稍早的)灌溉为代表的众多农业创新,以及(或许更重要的)私人土地所有权的广泛确立,将极限拉至亿级,最后,哥伦布大交换、17世纪的又一次农业革命,以及随后的工业革命,以及更晚的化肥和农药,将人口极限推到了10亿级。 这里有两个要点需要强调,首先,这些所谓革命,只是为叙述方便而采用的简化表达,尽管历史上确实有一些技术创新相对密集的时期,但多数创新是在漫长时间中陆续出现并逐渐成熟的,因而人口极限也是沿众多小台阶和少数大台阶而被逐渐抬高的。 其次,从一次革命或重大创新到人口真正增长到新的极限之间,有时会间隔几百甚至几千年,比不受资源限制的指数式增长所预示的更漫长,这是因为创新总是从某一群体开始,其传播需要时间,比如土豆,据估算凭一己之力便将欧洲人口极限推高了1/4,它在16世纪中期就被带回欧洲,但半个世纪后才开始零星种植,此后一个多世纪主要被当作园艺作物,直到18世纪中期才开始大规模种植而成为主粮之一。 还有些创新是帮助人类开拓新领地,而开拓(特别是农业拓垦)需要大量劳动和漫长时间,比如从原始状态的冲击三角洲到江南水乡这样的成熟水田系统,开发过程少说也有一千多年,从水道疏通,河流约束,沼泽排干,土地平整……都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直到明代,江南才变成如今人们所看到的样子。 所以,尽管世界总人口呈现为一条相对平滑的指数增长曲线,但在重大创新所及的每个局部,人口增长是跃迁式的,几代人便可填满新技术所创造的额外人口承载空间,然后就停滞在那里。 向下开拓 根据最优觅食理论(见第二篇),其他条件相同时,动物总是优先选择那些营养密度高,容易消化和毒性低的食物,德内(Dene)印第安人若有机会便会射杀整群驯鹿,无论他们吃得下多少,若射杀的足够多,就只吃骨髓和舌头,类似做法其实很普遍,当狩猎者猎杀了多头大动物却无力搬运或无法保存时,就只吃易处理、易嚼、易消化的部位:内脏(特别是肝脏),骨髓,大脑,舌头,血液……,骨骼肌,筋腱和皮肤则排在最后。 同样原则也体现在对猎物和采集物的挑选上,猎物体型越大,油脂越丰厚,就越受偏爱,采集物中,蜂蜜,鸟蛋,贝类,水果,浆果,某些昆虫的幼虫,总是最受欢迎的,其次才是坚果,菌菇,根茎,小颗粒种子,蔬菜;不同动植物,同一动植物的不同部位,都可排进这一从优到劣的质量光谱之中。 所以很自然,当人口增长而食物变得紧缺时,首先紧缺的总是那些最受偏爱的优质食物,于是人们被迫拓宽食谱,纳入次一等食物,但新食谱提高了人口极限,容许人口再次增长,于是次等食物也开始紧缺,然后继续向下开拓……这一循环持续进行,直至所有潜在食物源都得到充分开发,而在此过程中,人类食谱将沿着质量光谱不断向下拓展。 不仅是拓展,随着食谱拓宽,质量光谱上端的最优质食物常会萎缩甚至彻底消失,因为原本当它们还是主食时,其种群规模与人类人口之间以洛特卡-沃尔泰拉方程(Lotka-Volterra equations)所描绘的方式形成动态均衡,但随着劣质食物不断加入,它们从必需品变成了奢侈品,均衡被打破,其种群规模不再对人口构成重要制约,因而很可能被吃个精光,所以,食谱向下拓展最终往往变成向下移动。 重要的是,人类拓展食谱,开发新食源的过程,并不像其他杂食动物那样仅仅是在贯彻机会主义觅食策略,否则我们的食谱无论多宽也早已稳定下来,而不会像过去几万年那样持续拓展,实际上,至少在这几万年中,我们的每次开拓都以技术创新为基础,比如许多小型动物,若没有适当工具和技巧,凭人类先天禀赋是根本无望捕获的,许多植物毒性过高,不经浸泡烹饪无法食用,若没有筛选技术,小颗粒种子也只能当零食,有些动物组织,像皮肤、筋腱和骨头,根本嚼不动,以往只能丢弃,但有了水煮技术,却可通过长时间熬制提取其中的脂肪和胶原蛋白。 这些创新的普遍特征是,让人类能够在给定资源条件下,通过不断追加劳动投入,以便从有限食物源中榨出最后一滴营养,最后一个卡路里,与此同时,食物的质量构成则持续下移,而单位劳动的卡路里回报不断下降,套用经济史家的术语,它们大多是马尔萨斯型创新(Malthusian innovations)。 当然也有些例外,当我们的直立人祖先[3]转向肉食时,当一些群体从热带走向高纬度地区时,许多帮助他们获取肉食的技术,敲开骨头的手斧,削尖木棍的刮削器,驱退食肉动物以夺取尸体的技术,陷阱,绝境驱赶技术,还有鱼叉和独木舟,都是有助于向上拓展食谱的,然而,绝大多数技术,特别是与食材处理有关的那些,都是马尔萨斯型的。 尤其是在末次盛冰期过后,冰川后退,中高纬度地区大片草原和苔原变成森林,大型动物减少,植物食源增加,更极大加速了这一过程,人类学家肯特·弗兰纳里(Kent V. Flannery)将此过程称为广谱革命(Broad Spectrum Revolution),并视之为农业起源的前兆,但实际上,如前所述,食谱并非单纯拓宽,而是先向下拓宽再从顶部收缩,最终效果是向下移动。 下面我略举几个例子加以说明。 弓箭 之前我讲过(见第四篇),最初的狩猎技术是近身穿刺,用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棍,或者叫穿刺矛(thrusting spear),这要求猎手必须接近到猎物一两米之内,要做到这一点,要么静卧伏击,要么长途追逐拖垮猎物,或挖开猎物的藏身洞,或将猎物诱入陷阱或绝境,但许多动物难以靠近,难以寻踪,无法诱陷,也没有藏身洞,那就只能放弃,而它所适用的猎物,通常体型都较大。 投掷矛是一大进步,可在十几二十米开外击杀大型猎物,多人配合效果更好,它需要两个创新:一个锋利的石制矛头以补偿相对于穿刺矛的冲击力弱势,需仔细调整重心以获得稳定的飞行轨迹。 然而更重要的创新是掷矛器,它可以一条低平的轨迹,以更高的精确度和更大的冲击力投出矛镖(dart,即迷你版的投掷矛);掷矛器和矛镖的这些特性,让猎手能在二三十米开外击杀中小型猎物,而且因为矛镖更轻巧,可携带多支,一击不中可以再击,现代实验发现,对一个直径20英寸的目标,掷矛器在20码外的两击命中率可达95%,40码外为53%。 下一步创新是弓箭,弓箭不仅精度更高,轨迹更可控,可指向任意方向,而且在发射时动静很小,因而更易创造多次击打机会,在上述同一实验中,弓箭20码外一击命中率即高达97%,40码外为59%,与掷矛器相比,同等距离同等命中率下,弓箭的目标直径可缩小1/3,或者同等尺寸同等命中率下,距离拉大一半。 掷矛器和弓箭为人类向下拓展食谱开辟了巨大空间,许多原本难以捕捉的小型动物被大批纳入食谱,小型鹿和羚羊,猴子,狐狸,兔子,松鼠,鼬类,鸟类,当然,猎网、圈套和毒箭吹射器也起了类似效果,而且如我在第四篇里已提到,猎物小型化也降低了流动性,因为小型动物更丰富,支撑一个游团所需土地面积更小,这意味着每年搬迁营地的次数更少,因而更有可能开发利用当地植物资源,于是食谱进一步向下拓展。 所以不难理解,掷矛器与弓箭的出现和广谱革命在时间上完全吻合,它们与人类食谱的上述关系在北美的考古研究中得到了最详尽的验证,弓箭可能是五千多年前跨越白令海峡的古爱斯基摩人(Paleo-Eskimos,是纳-德内语系印第安人的祖先)带进美洲的,公元前四世纪传入大平原,此后一千多年陆续传遍美国西部,所到之处,食谱皆向下移动。 肉、奶、鱼 再看农业时代,农业本身就是食谱向下开拓的结果,谷物驯化是非常典型的马尔萨斯型创新,相比其他采集物,谷物处理极为麻烦,需投入大量劳动,而种植就更麻烦。 动物驯化起初倒并未降低食物质量,因为最初的驯养动物都是用来吃肉的,可是到二次农业革命时,吃肉比例已大幅下降,牛羊被更多用来产奶和剪毛,谷物成为主食,牛羊奶成为补充蛋白质的辅食,只有退役役畜,退役奶牛,不打算留做种牛或役畜的年轻公牛,以及冬季草场无力承载的牲畜才被屠宰(往往在入冬前),而随着牧草储备方法的出现,秋季屠宰量也逐渐降低。 早期农民都是农牧混业者,并且保留了大量狩猎采集活动,因为以当时的技术,只有少数土地适宜种植,往往在地势较高的台地和较松软的土壤(比如风积黄土)上,后来最受欢迎的冲击三角洲和厚积腐殖质的黑土地反而无法利用,前者排水问题没解决,后者太粘重,戳棍和刮犁对付不了,而且,如何在连续耕种的同时保持肥力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大量宜耕土地也处于抛荒休耕状态,所以每个农业社区周围都有大量空间可供狩猎和放牧,这让农民至少能每天喝上奶,时不时还能吃顿肉。 可是随着排水,防洪,灌溉,施肥,犁耕(特别是重犁深耕),轮作,复种,梯田……等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土地变成耕地,狩猎放牧空间不断压缩,有些地区(比如唐以后的华北平原)休耕地几近消失,长江三角洲到清代甚至连役畜都已很少用,担夫、轿夫、纤夫、独轮车夫取代了骡马,耕牛换成了铁鎝。 公元前2550年代修建吉萨金字塔的埃及工人享受着充足的牛羊肉,青铜和古典时代各大帝国也用大量牛羊供应军队,可是到中世纪盛期(High Medieval,11-13世纪),西欧农民和士兵已很少吃肉,主要荤食[4]变成了咸鱼;与此同时,教会的斋戒规定日益严格,斋戒日逐渐增加到全年的一半,从最初的四旬斋(Lent)和星期五,扩延到待临斋(Advent)和星期三,于是,连中上阶层的吃肉量也大幅降低了。 荤食来源从大牲畜向家禽和鱼类的转变(也就是从红肉转向白肉)在成熟农业社会十分普遍,日本向鱼的转变比西欧更彻底,而几乎完全素食化的印度,只有靠家禽偶尔开点小荤,只须算一下海岸线长度与国土面积的比例,就不难理解这一差别,西欧离海最远运输又最不便的瑞士,连猫肉都不放过。 禽鱼提供的肉量与大牲畜不可同日而语,脂肪也往往太低,而且处理麻烦,劳动回报率很低,唯一的好处是几乎不占耕地,在人口压力推动的向下拓展中,它们是很自然的选择;然而向鱼转变需要很多创新,特别是保存技术,鱼出了名的难保存,尤其是脂肪含量高的(提纯的油脂很耐放,但未提纯的肥肉和脂肪组织是坏的最快的部位),波罗的海和北海盛产的鲱鱼,出水后几小时内就开始腐烂,比尸僵都开始的早。 在保存技术粗陋的中世纪早期,内陆西欧人吃的是淡水鱼,主要是鳗鱼,数量仅够供应中上阶层,新鲜海鱼一般只能到达海岸十几公里以内的城镇,差不多就是牛车半天能拉到的地方,只有大贵族才负担得起用快马驮运,可那也顶多将供应半径向内陆延伸至150公里,直到中世纪盛期,两步腌制法成熟,并且盐变得足够便宜,鲱鱼才走上所有西欧人的餐桌,成为穷人的主要蛋白质来源。 向上反弹 那么,推动上述食谱变迁的力量,果真是人口压力,而不是口味和风尚的转变?或者宗教虔诚度的提升?美食家可能会举证说:腌鲱鱼非常难吃,口感就像盐水泡过的烂木头,连最穷的人都嫌弃,他们说的大概没错,不过依我看,最佳证据来自一个让人口压力突然放松的事件——黑死病,1347年开始的这场大瘟疫消灭了欧洲1/3到1/2的人口,一夜之间改变了欧洲经济生活的面貌,它对食谱的影响也是立竿见影的。 黑死病之后的一个多世纪里,工资率急升,食品价格下降,西欧穷人终于又能经常吃肉了,虽然斋戒日仍只能吃鱼,但鱼的构成发生了显著改变,便宜而难吃的鲱鱼大幅减少,被口味更好也更昂贵的鳕鱼干(stockfish)取代,同时,内陆地区大量开挖鱼塘养殖淡水鱼(主要是欧洲鲤),鱼塘造成的泛滥会侵袭耕地和牧场,因而以往受到抑制,黑死病后却四处开花,让大量普通人也都吃上了鲜鱼。 另一次食谱向上反弹发生在地理大发现之后,欧洲人携带的病原体消灭了美洲80-90%的人口,而且他们带往新大陆的农业技术所对应的人口极限比原住民的高得多(个别玉米种植区可能是例外),一旦挺过最初的不适应之后,人口便处于自由增长状态,此后数世纪中,和旧大陆亲戚相比,他们的饮食大幅改善,身高高出一大截,经常肉多的吃不完,潘帕斯草原的早期放牧者根本不打理牲畜,需要时拿杆枪射杀一批,把牛皮割走,肉就烂在那里,即便是美国南方种植园的黑奴,吃的肉也比法国工人多几倍。 下一次反弹出现在工业革命之后,首先,哥伦布大交换,17世纪的农业革命,科学革命所推动的良种选育和农艺改良,到19世纪都已开花结果,之后又加上化肥农药,其次,冷藏技术和大规模廉价运输手段,将新大陆的庞大食物供应能力传导进了旧大陆(有了铁路、冷藏车和蒸汽巨轮,牛肉终于不再烂在草原上了),结果,旧世界居民也开始分享这一系列创新和发现所带来的盛宴。 最后,对于当代人更重要的事情是,20世纪普遍发生的人口转型(生育率伴随城市化进程而急速下降),使得哥伦布以来释放出的巨大食物生产潜力至今尚未被人口增长所耗尽,这才让当今中等收入国家的中低收入者也仍有机会大块吃肉。   注释 [1] 若考虑寄生虫和微生物,情况会不同,不过,直到大规模高密度定居社会出现之前,忽略这一点对我们的故事影响不大,可参考威廉·麦克尼尔《瘟疫与人》。 [2] 文化大跃进和认知革命指的是同一件事情,只是关注角度不同,前者着重于技术与物质文化,后者关注这些物质创造背后的心理能力发展。 [3] 直立人(Homo erectus)这个词有两种用法,一种专指亚洲的直立人(比如北京人和爪哇人),另一种包括非洲的匠人(Homo ergaster),并认为匠人就是直立人的一个亚种,我采用的是后一种用法。 [4] 我用『肉食』一词专指来自大动物的红肉,而『荤食』包括了禽肉和鱼肉。   参考资料 Robert L. Bettinger - Orderly Anarchy (2015) Robert McGhee - The Last Imaginary Place (2005) Brian Fagan - Fish on Friday (2006) Mark Essig - Lesser Beasts (2015) 斯波义信 - 《宋代江南经济史研究》 (1968) Wikipadia: Lotka–Volterra equations Wikipadia: Paleodemography Wikipadia: World population estimates Wikipadia: Behavioral modernity Wikipadia: Secondary products revolution Wikipadia: Columbian Exchange Wikipadia: Broad spectrum revolution Wikipadia: Columbian Exchange Wikipadia: Black Death Broad Spectrum Revolution https://www.thoughtco.com/broad-spectrum-revolution-170272  
食物与人类#4:分享与保存

食物与人类#4:分享与保存
辉格
2018年7月4日

上一篇我讲到,为应对狩猎的高风险,人类发展了男狩猎女采集的双重觅食策略,但这不是控制风险的唯一方案,另一种安排是集体分享机制,根据大数定律,群体内所有猎手同时连续狩猎失败的几率,远小于单个猎手连续失败的几率,所以假如把多位猎手的狩猎所获加总起来,其时间分布就更为连续而确定,因而成为更稳定可期的食源。

肉食的分享

美洲的一种吸血蝙蝠中便存在这样的分享机制:那些吸饱了血的蝙蝠,常将部分血液回哺给没吸到血的群内伙伴;绝大多数狩猎采集群体都会分享他们的猎获物,而且猎物体型越大,分享倾向越强烈,这是容易理解的,首先,大型猎物的狩猎不确定性更高,其次,像野牛,野马,驯鹿,猛犸象,毛犀牛,鲸鱼这样每头可提供数百乃至上千公斤肉食的大型猎物,个体家庭是无法在其腐烂变质之前消费掉的,因而分享的机会成本很低。

所以被系统性分享的,主要是来自中型以上猎物的肉食,当捕获特别大型的动物,比如野牛,长颈鹿,大象时,肉食分享会扩大到友邻群体,后者往往和他们有着大量血缘和联姻关系,这种群体间分享也构成了他们相互频繁拜访的重要理由;相比之下,采集所获和野兔松鼠水鸟之类的小型猎物就较少分享,即便分享,也是基于特定的需求情境和人际关系,并没有严格的社会规范要求它们必须被分享。

后一类非正式分享常以蹭讨(scrounging)的方式进行:在最近收获颇丰的群体成员面前反复倾诉自己(或家人)吃不饱的苦衷,在他们享用美餐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并表现出饥渴的样子,以此施加心理压力迫使对方分享,这很像黑猩猩分享猎获物(或人类儿童之间分享零食)的情景,而黑猩猩的猎物都较小,最多十几二十公斤肉,和黑猩猩不同的是,合作狩猎与肉食分享的长期传统已将我们的心理特性塑造的很容易对此类压力作出反应,因而蹭讨十分有效,我想强调的要点是:中大型猎物根本不需要蹭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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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4:分享与保存 辉格 2018年7月4日 上一篇我讲到,为应对狩猎的高风险,人类发展了男狩猎女采集的双重觅食策略,但这不是控制风险的唯一方案,另一种安排是集体分享机制,根据大数定律,群体内所有猎手同时连续狩猎失败的几率,远小于单个猎手连续失败的几率,所以假如把多位猎手的狩猎所获加总起来,其时间分布就更为连续而确定,因而成为更稳定可期的食源。 肉食的分享 美洲的一种吸血蝙蝠中便存在这样的分享机制:那些吸饱了血的蝙蝠,常将部分血液回哺给没吸到血的群内伙伴;绝大多数狩猎采集群体都会分享他们的猎获物,而且猎物体型越大,分享倾向越强烈,这是容易理解的,首先,大型猎物的狩猎不确定性更高,其次,像野牛,野马,驯鹿,猛犸象,毛犀牛,鲸鱼这样每头可提供数百乃至上千公斤肉食的大型猎物,个体家庭是无法在其腐烂变质之前消费掉的,因而分享的机会成本很低。 所以被系统性分享的,主要是来自中型以上猎物的肉食,当捕获特别大型的动物,比如野牛,长颈鹿,大象时,肉食分享会扩大到友邻群体,后者往往和他们有着大量血缘和联姻关系,这种群体间分享也构成了他们相互频繁拜访的重要理由;相比之下,采集所获和野兔松鼠水鸟之类的小型猎物就较少分享,即便分享,也是基于特定的需求情境和人际关系,并没有严格的社会规范要求它们必须被分享。 后一类非正式分享常以蹭讨(scrounging)的方式进行:在最近收获颇丰的群体成员面前反复倾诉自己(或家人)吃不饱的苦衷,在他们享用美餐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并表现出饥渴的样子,以此施加心理压力迫使对方分享,这很像黑猩猩分享猎获物(或人类儿童之间分享零食)的情景,而黑猩猩的猎物都较小,最多十几二十公斤肉,和黑猩猩不同的是,合作狩猎与肉食分享的长期传统已将我们的心理特性塑造的很容易对此类压力作出反应,因而蹭讨十分有效,我想强调的要点是:中大型猎物根本不需要蹭讨。 实际上,合作狩猎与肉食分享的需要可能是早期人类组成群体的主要理由,也是影响群体规模的重要因素,高纬度地区的猎物体型更大,因而狩猎游团的规模更接近邓巴数所允许的上限(150),而低纬度地区通常只有30-50人,阿拉斯加北岸弓头鲸(bowhead)捕猎者的群体规模更高达邓巴数的两三倍,因为一头弓头鲸可提供50吨肉食和油脂,其捕杀和屠宰都需要大量人手合作进行,捕猎鲸鱼为生的海岸楚克奇人(Chukchi)的典型群体规模也在130-150之间。 坦桑尼亚的哈扎人(Hadza)以跳槽的方式动态调节着游团规模,令其大致维持在这样的水平:群体常能捕获到的较大猎物能让每个人分到可观一份(至少够吃上一两顿),假如一位成员长时间对分到的肉量不满意,就会跳槽,或另组游团,所以那些能捕获更多大猎物的群体会自动扩张,反之就自动缩小,而那些好猎手总是受欢迎的跳槽者(也是受欢迎的好女婿)。 和人类学家有机会观察到的现代狩猎采集者相比,早期人类可能更依赖大型猎物,因而分享的需要更强烈,并且在更大规模的群体中进行,因为直到旧石器时代晚期(Upper Paleolithic)之前,人类狩猎技术一直十分简陋,主要武器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尖端经火烤而硬化),主要方法是偷偷靠近后手持木棍近身穿刺,这种方法只对大型猎物才有效(你不可能近身穿刺一直兔子),投掷和弹射型武器是后来的发展,而且最初的投掷武器也不具备猎杀小型动物所需要的精度。 季节的挑战 然而,尽管肉食分享机制让狩猎生计变得更稳定可期,但也有其局限:它只能在几天到几周的跨度上调剂因个体间运气差异而造成的丰缺不均,却无法应对更长时间跨度上的产出不稳定,包括年内波动,即季节性,以及跨年波动,比如厄尔尼诺周期,这些波动同向作用于整个群体以及和他们有着互惠关系的友邻,因而不可能由分享机制而得到调剂。 在中高纬度地区,季节性多表现为因回归周期导致的日照时长与强度变化而形成的春夏秋冬轮替,低纬度地区则更多表现为因季风变换而形成的雨季旱季之分;多数人类食源都有着强弱不等的季节性,从季节性极强的水果,种子,定期成群迁徙的食草动物和候鸟,定期洄游的鱼群,到季节性较弱的家禽和块根块茎类,如何熬过每年的食物低产期,始终是人类面临的重大挑战。 一条出路是拓宽食谱,选择高产期相互错开的食源,人类在这方面确实下了很大功夫,哈扎人的食谱中包括38种哺乳动物,19种鸟类,11种浆果,10种块茎,8种水果,7种蜂蜜,2种坚果,还有爬行动物、蜗牛、昆虫、蔬菜各一种,但该策略有其限度,能够提供足以覆盖全年的多样化食源的生态位并不多,特别是高纬度地区,一到冬季,万物萧索,多样化的余地很小,而且,一个数十人小群体能够掌握、保存、传承的有关食物获取与处理的知识与技能也严格受限,特别是在除了性别之间没有分工的条件下。 另一条出路是囤积脂肪,和猿类近亲相比,人类也确实善于囤积脂肪,当代富裕国家体脂率约为男性25%,女性38%,而根据运动生理学家推荐的理想身材,男性体脂率应为15%,女性27%,传统狩猎采集者更接近这一理想身材(热带偏低,温带和寒带偏高),相比之下,雌性倭黑猩猩体脂率仅为3.6%,雄性则接近零。 而且基本水平的体脂对人类绝非奢侈品,男性体脂率若降至5%以下,许多生理机能将无法正常工作,低至3%将危及生命,女性对体脂的依赖度更高的多,月经初潮时的最低体脂率为19%(否则初潮将推迟),平均而言,育龄妇女维持正常排卵的最低体脂率为22%,这清楚表明了,人类进化史上,体脂存储曾在应对周期性食物短缺上扮演了重要角色,以至我们对它产生了依赖。 一个更突出的例子是脂肪臀(steatopygia),这是多见于科伊桑人(Khoisan),俾格米人(Pygmies)和安达曼人(Andamanese)——都是狩猎采集者——中的一个性状,大量脂肪堆积于臀部、大腿前侧和小腹,以至臀部上方与后背的夹角小至90度,之所以堆在这些部位,可能是为了在尽可能多囤积的情况下不影响四肢活动,同时尽量少增加皮肤面积。 然而,脂肪臀仅限于女性,即便不考虑脂肪臀,对体脂的严重依赖也主要表现在女性,这一性别差异或许暗示了,体脂囤积方案所应对的,主要不是规律性的季节波动,而是更不规则的跨年波动,此类波动的短缺期中,食物来源并不像高纬度地区的冬季那样完全中断,而只是显著下降,此时两性靠普通水平(比如20%)的体脂率都能熬过去,但女性需要更多体脂才能维持怀孕和哺乳所需的额外开销。 实际上,对于人类这样的绝对恒温动物,单纯依靠体脂来熬过整个冬季(或旱季,或其他荒季)是不现实的,它只适用于变温动物或不那么恒温的动物,比如棕熊,在半年冬眠期中,可将体温降低3-5度,代谢率降低1/3,饶是如此,为熬过冬天,它需要在体内囤上180公斤脂肪,从而在冬眠前将体重增至春季的两倍,这一方案对人类来说太过极端了。 食物保存 剩下的出路只有食物储存了,对于我们这个善于将众多消化任务(和一般意义上的能量均衡任务)外部化的物种,选择在体外存储能量,也是顺理成章之事;许多拥有巢穴的动物都会囤积食物,鸟类,啮齿类和蚂蚁中尤为常见,食物或简单囤在巢内,或专设仓窖,有些动物还会设置多个仓窖,实施分散投资以应对偷窃风险。 人类的食材中,种子比较容易保存,但也需要一个阴凉干燥的环境,以及某种密封措施以防止昆虫和啮齿类的窃取,并阻止它们过早发芽;存储种子的需要很可能是发明制造陶器的最初动力,然后才被用于烹饪,因为很少有天然物品能替代陶器的密封储藏功能,可用作炊具的却很多:大型贝壳,鸵鸟蛋壳,椰壳,竹节,带凹面的石板(也用作臼)……甚至头盖骨,若无需水煮,选择就更多。 生活在肯塔基山区岩洞里的狩猎采集者采食草莓、蓝莓、向日葵、藜麦、臭椿、核桃、板栗等,也会在洞穴附近的冲击坡地上种植一些作物,主要是臭椿和板栗,尽管他们的食谱已非常宽,但早在公元前1200年时,他们就懂得在窖穴中存储大量种子以应对季节波动,窖穴以松树橡树皮和檫树叶作铺垫(这些材料释放的化学物质具有抗菌防霉功效);大约从公元150年开始的几个世纪里,该群体的食物结构发生了剧烈改变,草莓之类不易保存的食物显著减少,种子类和种植作物大幅增加,食物存储量提高,游动范围缩减——促成这一系列变化的起始因素,便是陶器这一新型存储工具的引入。 和种子相比,块根块茎类水分高,更难保存,安第斯高原的农民以踩踏和曝晒交替多次的方法保存马铃薯,晒制番薯干的做法也很多见,但总的来看,人类在根茎保存方面做的并不出色,这大概也是因为根茎类的季节性没那么强,特别是在热带,多属“连续可收获作物”,所以对存储的需求并不强烈。 最难保存的是肉类,人类在食物保存上所做的大部分努力,开发的大多数技术,都是针对肉类的,古老的方法是烟熏和切片风干,其它技术都是农业起源之后的发明,比如腌制,论效率,腌制比烟熏和风干高得多(想想给整条猪腿或半个猪身撒上盐和将同等肉量切片风干或熏干所需劳动量的差距有多大),能大批处理肉类,可是盐的地理分布很不均匀,尽管狩猎采集群体之间也存在少量长途贸易,比如制作工具的石料,装饰身体用的贝壳、珠玉以及矿物颜料,但盐却不在其中。 将糖分转换为酒精(后者更易存储)的酿造技术也是农业革命的产物,用于保存牛羊马奶的发酵和制酪技术则出现的更晚,只有三千多年历史。 存储革命 食物保存技术的发展对人类命运造成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它最直接的效果,是大幅拓宽了由食物季节性所造成的资源瓶颈,从而打开了众多人类原本无法生存的生态位,同时提升了原有生态位的人口密度。 在欧亚大陆的北方,当成群食草动物季节性迁徙时,会给沿途狩猎者带来极其丰富的食物,特别是在他们掌握了绝境驱赶这种高效捕猎方法之后,大群野马或驯鹿被赶下悬崖,逼入或诱入死胡同(有时他们会人为改造地貌或设置障碍来构造死胡同),考古学家从骨骼上留下的屠宰痕迹判断,此类大型围猎的猎获物中,许多根本没有被食用,或者只取走了一小部分,这在一些人眼里造成了假象,以为他们食物充沛,并未承受人口压力,而实际上,由于缺乏高效的肉食运输和保存手段,他们受着冬季瓶颈的严格束缚,烟熏和风干的效率太低,不足以在腐坏之前处理如此多肉食。 类似的瓶颈也可在畜牧业中看到,传统游牧者会在入冬之前大量屠宰牲畜,因为冬季草场所能支撑的畜群规模远小于夏季草场,但畜牧者可借助两种存储手段来拓宽这一瓶颈:首先,收割牧草并晒干储藏,用作冬季草料,农牧混业者还可部分借助谷物饲料过冬,以此减少入冬前屠宰量,从而拓宽草场生产力的季节波动施加于畜群的冬季瓶颈,其次,制作腌肉、肉干和奶酪,以拓宽畜群规模的季节波动施加于人类的冬季瓶颈。 为理解这场存储革命的力度,不妨设想一下,假如我们的公路运输系统没有储油罐会是什么样子,首先,公路只能沿可抽出原油的油井铺设,路线上任何一点必须处于某个油井几百公里之内,若要拓宽这一限制,汽车油箱必须加大(体脂方案),若想穿越两千公里的无油区,必须拖上一个大型副油箱(脂肪臀),其次,每辆汽车要么自备炼油系统,要么在油井前排队等炼油厂现抽现炼现卖,很明显,这样的公路系统只能以非常低效的形式零星存在于像波斯湾或委内瑞拉这样的地方。 食物保存的发展进而引发了众多技术和生计策略上的创新,比如存储容器和仓储设施,西伯利亚汉特人(Khanty)用来支撑其干栏式库房的脚柱被切割成“甲”字形,以防御鼠患,猫大概也是有了仓库之后才被驯养的;库存的出现也强化了狩猎采集者对中心营地的依赖,迁移营地的路线由漫游式转向中心辐射式,出于安全考虑,留在中心营地的时间尽量延长,若有可能就安排部分成员留守…… 更重要的是,存储使得众多食品的长距离大宗贸易成为可能,这既推动了食物获取的专业化,也拓宽了每个群体的食谱,因为你无须再自己获取食谱中的全部食物了,这不仅让他们更容易实现营养均衡,也增强了应对季节波动甚至跨年波动的能力,因为货币比什么食物都更耐存放、更节省空间和容易搬运,在鱼群洄游季过后卖掉鱼干换来的几小罐钱,就能在荒年让全家人活下去。 囤积与分享 食物保存也深刻改变了社会结构,首先是集体主义的瓦解,因为它让肉食分享的两大理由同时消失了:保存的可能性大幅提高了分享的机会成本,食物储备所提供的风险抵御能力使得分享不再必要;而且集体分享机制有着高昂的效率成本,它鼓励搭便车行为,削弱个人的生产和创新激励,所以一旦条件允许,人们总是尽快逃离集体主义。 有许多例子表明,存储与分享是两种相互替代的保险机制,Yora和Shiwiar是亚马逊丛林里两个以狩猎和园艺农业(horticulture)为生的群体,他们在各方面都十分相似,但有个重要差别:Yora人分享全部肉食,大型猎物在全村范围内分配,小型猎物(包括鱼)在部分家庭间分配,而Shiwiar人从不在家庭以外分享小型猎物,大型猎物(包括100-300公斤的美洲貘)也仅在关系亲近的若干家庭内分配,原因很明显:1)Shiwiar人已经掌握了肉类烟熏技术,2)他们拥有枪支和毒箭吹射器,因而狩猎更多面向中小型动物,成功率高达73%,而Yora人只有55%。 随着集体主义瓦解,核心家庭在社会结构中的地位上升,相对于群体归属,婚姻和血缘关系变得更重要,私人财产权开始出现,个人主义伦理在社会规范中占据上风,让我们看一个更复杂的例子。 生活在加州东北部欧文谷地的早期努米克人(Numic)曾经是典型的高游动性狩猎采集者,主要猎物是体型颇大的岩羊,而采集的主要是加工负担低的高价值食物,然而大约从公元450年起,由于弓箭的引入,中小型猎物的比例急剧上升,鹿和羚羊从2%增至20%,野兔从27%增至44%,与此同时,群体规模缩减,游动性降低,临时营地的比例从87%降至42%。 游动性降低继而引发另一串后果:食谱中植物比例大幅提升,因为较少迁移营地使得他们更有能力开发当地植源食物,特别是松子,由于松子的处理负担极重,而处理之前体积庞大,你很难扛着一大堆还连着树枝的松果球搬迁营地;松子处理技术的发展,继而催生了对食物存储的需求和手段。 食物存储连同狩猎风险的降低,最终瓦解了大型集体主义游团和食物分享机制,使得努米克社会变得高度个人主义,个人对其狩猎采集所获拥有所有权,私人财产权继而又带来了兴旺的市场化交易,这一切都让努米克社会在狩猎采集者中显得极为独特,也成就了其繁荣:在此后一千多年里,人口密度提升五倍多,推动该族群从欧文谷地扩张至整个大盆地,壮大为努米克语族,其中一个分支科曼奇人(Comanche)还进入了大平原。 当然,努米克只是个特例,食物存储也可能让社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存储能力可能导致剩余积累并催生阶层分化,掌握大量库存的大人物获得政治权力,正如西北海岸印第安人中发生的情况,或者,游动性降低和人口密度上升,使得资源竞争变得更激烈,日益频繁和加剧的战争将促使另一种形式的集体主义(它面向战争而非食物共享)在部落或更高层次上得以重建,这也是我们更熟悉的情况。   参考资料 Martin Jones - Feast: Why Humans Share Food (2007) Douglas J. Kennett et al. - Behavioral Ecology and the Transition to Agriculture (2006) William D. McArdle el al. - Exercise Physiology (2009) Brian Fagan - Cro-Magnon (2010) Robert L. Bettinger - Orderly Anarchy (2015) Lee Cronk et al. - Adaptation and Human Behavior (2002) Igor Krupnik & Marcia Levenson - Arctic Adaptations (1993) Robert McGhee - The Last Imaginary Place (2005) Frank Marlowe - The Hadza (2010) Peter D. Jordan: Technology as Human Social Tradition (2014) 王明珂 - 《游牧者的抉择》(2008) John F. Hoffecker et al. -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in the Early Upper Paleolithic of Eastern Europe https://instaar.colorado.edu/uploads/research/projects/kostenki/kostenki-2007-field-report.pdf Adrienne L. Zihlman & Debra R. Bolter - Body composition in Pan paniscus compared with Homo sapiens has implications for changes during human evolution http://www.pnas.org/content/112/24/7466 Are Normal-Weight Americans Over-Fat?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837418/ Body fat, menarche, fitness and fertility https://www.ncbi.nlm.nih.gov/pubmed/3117838 Drivers of Hibernation in the Brown Bear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750243/ Wikipadia: Common vampire bat Wikipadia: Adipose tissue Wikipadia: Brown adipose tissue Wikipadia: Body fat percentage Wikipadia: Steatopygia Wikipadia: Hoarding (animal behavior)
食物与人类#3:天作之合

食物与人类#3:天作之合
辉格
2018年6月27日

上一篇我讲到,动物在做出觅食选择时面临一个权衡:是勤勤恳恳的专注于营养密度低但回报确定可靠的食源,还是冒险一搏去求逐高价值食物?对于食草或纯食肉动物,这问题不重要,它们已在食性特化的道路上走的太远,已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然而对我们杂食动物,这常常是个艰难抉择,因为冒险的回报有时会非常高,花费同样时间,(如果成功的话)捕猎大型动物的每小时营养回报率可高出低密度食物三个数量级。

人类学家对美国大盆地(Great Basin)狩猎采集者常见食源的劳动回报率做了仔细测算,采集种子和根茎的每小时回报大多在小几百卡路里,只有少数像松子榛子橡实这样的大种子才勉强超过一千,而即便像松鼠野兔之类小动物也可达五千到一万,至于鹿、岩羊、羚羊等中型动物,可高达两到三万,假如我们考虑营养密度更高的驯鹿、海豹、鲸鱼,或设陷驱赶等效率更高的捕猎技术,回报率还可提高一个数量级;而且,上述数字都没有考虑获取之后的加工与消化成本,否则差距还要拉大。

打工和创业的差距也不过如此:或者稳妥的挣十万美元年薪,或者创业,十年后成功上市,拿到十亿美元,差三个数量级,再考虑利息和创业者的超强度工作,就只剩几百倍了;可是每个成功创业者身后都躺着一大批失败乃至破产者,所以尽管回报极高,其风险也让人望而却步。

策略互补的可能性

控制风险的一个办法是混合投资:优先贯彻稳妥方案,假如境况不错,体内囤积了较多脂肪,就出去赌一把,这样就算失败了,也可以靠脂肪存货维持一阵,在一定程度上,杂食动物奉行的就是此类(或效果相当的)混合策略;可是,混合策略严重限制了专项技能的发展,杂食动物尽管一般认知能力较强,但专项捕猎技能都较为平庸,消化能力也一般,俗话叫“三脚猫”。

但是还有控制风险的另一种可能:假如一种动物是群居的,有没有可能让其中一部分走稳妥路线而另一部分走激进路线,冒险得到的高回报在群体内分享,而稳妥策略则为冒险活动提供一种保险机制?这样,物种便拥有两套各自平行进化的禀赋与技能,分别适应两种觅食策略,再经由合作形成策略互补。

It sounds too good to be 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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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3:天作之合 辉格 2018年6月27日 上一篇我讲到,动物在做出觅食选择时面临一个权衡:是勤勤恳恳的专注于营养密度低但回报确定可靠的食源,还是冒险一搏去求逐高价值食物?对于食草或纯食肉动物,这问题不重要,它们已在食性特化的道路上走的太远,已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然而对我们杂食动物,这常常是个艰难抉择,因为冒险的回报有时会非常高,花费同样时间,(如果成功的话)捕猎大型动物的每小时营养回报率可高出低密度食物三个数量级。 人类学家对美国大盆地(Great Basin)狩猎采集者常见食源的劳动回报率做了仔细测算,采集种子和根茎的每小时回报大多在小几百卡路里,只有少数像松子榛子橡实这样的大种子才勉强超过一千,而即便像松鼠野兔之类小动物也可达五千到一万,至于鹿、岩羊、羚羊等中型动物,可高达两到三万,假如我们考虑营养密度更高的驯鹿、海豹、鲸鱼,或设陷驱赶等效率更高的捕猎技术,回报率还可提高一个数量级;而且,上述数字都没有考虑获取之后的加工与消化成本,否则差距还要拉大。 打工和创业的差距也不过如此:或者稳妥的挣十万美元年薪,或者创业,十年后成功上市,拿到十亿美元,差三个数量级,再考虑利息和创业者的超强度工作,就只剩几百倍了;可是每个成功创业者身后都躺着一大批失败乃至破产者,所以尽管回报极高,其风险也让人望而却步。 策略互补的可能性 控制风险的一个办法是混合投资:优先贯彻稳妥方案,假如境况不错,体内囤积了较多脂肪,就出去赌一把,这样就算失败了,也可以靠脂肪存货维持一阵,在一定程度上,杂食动物奉行的就是此类(或效果相当的)混合策略;可是,混合策略严重限制了专项技能的发展,杂食动物尽管一般认知能力较强,但专项捕猎技能都较为平庸,消化能力也一般,俗话叫“三脚猫”。 但是还有控制风险的另一种可能:假如一种动物是群居的,有没有可能让其中一部分走稳妥路线而另一部分走激进路线,冒险得到的高回报在群体内分享,而稳妥策略则为冒险活动提供一种保险机制?这样,物种便拥有两套各自平行进化的禀赋与技能,分别适应两种觅食策略,再经由合作形成策略互补。 It sounds too good to be true. 主要困难在于如何实现种内遗传隔离,我们知道,有性生物的基因组在产生配子的减数分裂过程中会发生重组,来自父母的两套染色体被剪碎了,搅一搅,再拼接起来,既如此,怎么保证分别与两套策略相对应的两组遗传编码不会被搅乱?当然一个答案是特化适应仅限于后天技能因而无需遗传分化,可这样适应潜力就受到太大限制。 另一条出路是将群体分为两组,各自实行内婚(endogamy),可是久而久之两个内婚群就分化成两个物种了,当然,两个物种仍可能继续维持合作互补关系,但希望极其渺茫,因为近亲物种在太多方面过于相似因而更可能相互竞争而非合作,而共生互惠往往发生在亲缘极远的两个物种之间。 通过物种间共生互惠倒确实可能实现策略互补,食草动物消化纤维素的能力就全靠寄生在其消化道内的微生物,狗也是因为其祖先在狩猎活动上与人类达成互惠合作关系而被驯化,热带非洲有一种叫向蜜䴕(honeyguide)的鸟,善于发现隐藏在树洞里的蜂巢,却不擅长将其琢开拖出,它们会(借助鸣叫、蹦跳和身体姿态)引导人类(或蜜獾)一路走到有蜂巢的那棵树下,等人类打开树洞取走蜂蜜后,享用剩下的幼虫和蜂蜡。 然而,尽管存在遗传隔离上的困难,种内分化与互补并非完全不可能,一种可行的方案是冗余编码:在每一个体的基因组里保存与两套(或更多套)备选策略相对应的全部遗传编码,然后在发育阶段的某个时刻按需要决定打开其中哪一套,社会性昆虫就是这么做的,一窝蚂蚁的众多个体分属于不同品级(caste),比如工蚁、兵蚁、守卫蚁等,特定个体发育成哪个品级,由其发育早期所吃食物以及蚁后所分泌外激素这两个因素决定。 不过,虽然社会性昆虫通过品级分化实现了巢群内的分工合作,但并未将该设计思路用于支持多套平行且互补的觅食策略,后者似乎只有人类做到了。 基于性别分化的双重觅食策略 人类是通过性别分化来实现双重觅食策略的,简单说就是男人狩猎,女人采集,与两套策略相关的遗传编码可冗余存储在每一个体的基因组里,然后让性别决定机制来开启其中某一套即可,实际上,这只是将极为普遍的性二态(sexual dimorphism)延伸到与觅食策略相关的众多特性上而已,生物学机制上并不奇特,但其后果却是非同寻常的。 和食肉动物一样,人类狩猎也是高风险营生,即便是一位好猎手,也常常连续几天空手而归,甚至连续几周一无所获,当狩猎失败时,他们会在返回营地途中做些采集,但这一后备方案是远不充分的,真正让他们能在狩猎连续失败时免于饿死的,是他们家里女人(特别是妻子)的采集收获,后者远比狩猎更稳定可期。 至少从我们的直立人祖先开始,狩猎采集这一性别分工模式便已形成,直到转向农业之前的一百多万年漫长历史中,这一双重觅食策略始终构成了人类生理、心理与文化进化的基本背景;不过,和食草/食肉这组对比一样,狩猎/采集也只是个高度简单化的说法,这一对比的实质在于两性的工作内容在风险光谱上的分布差异:男性活动总是居于高风险一侧,而女性活动则居于另一侧。 为叙述方便,不妨将光谱两端分别称为男性化工作和女性化工作,用经济学术语(考虑到这是本文的核心概念,不得不澄清,所以请容我插入一点较为抽象的内容),可以这样定义男性化工作:它们有着一条脉冲状的边际收益曲线,脉冲峰值极高,谷值近乎于零,并且脉冲之间间隔距离不规则。 所谓边际收益,是指每追加一单位劳动所获得的收益增量,脉冲状意味着:假如你每周只工作一两个小时,可能一无所获,也可能大赚一票,50万卡路里扛回家,现在你增加每周工作时间,三小时,四小时,五小时……完全徒劳,总收益不变,继续增加,增加,增加……突然幸运降临,又30万卡路里扛回家…… 相反,女性化工作有着一条低而平坦的边际收益曲线,单位劳动回报低,尽管回报率随劳动追加而有所降低,但降幅不大,俗话说就是一份汗水一份收获,付出与回报的关系非常明确,而且激励周期短,最典型的女性化工作是制造业里的低技能计件制工种。(抽象内容结束) 另外,人类学家朱迪斯·布朗(Judith K. Brown)曾提出女性化工作的另一个特征:为了不耽误照顾孩子,女性倾向于在两性分工中挑选那些单调重复,无需长时间高度专注,可随时中断,中断后很容易重新捡起的工作,我们最熟悉的一个范例就是打毛衣,不难看出,此类工作在风险与边际收益特征上和我的定义吻合,只是范围更窄。 尽管捕猎大型动物是典型的男性化工作,而采集是典型的女性化工作,然而特定群体中,处于光谱两端的未必是狩猎与采集,这是因为,随资源条件不同,各群体中,狩猎与采集各自在觅食活动中所占份额也大为不同,而两性的工作负担需要得到平衡;在有记录的热带和亚热带狩猎采集群体中,男性平均贡献了54%食物热量,但群体间差异极大,从25%-89%不等,若剔除其中的采集收获而只算狩猎收获(男性也会采集),差距会更大。 当男性狩猎机会太少时,他们通常会分担部分采集任务,但即便此时,他们也会倾向于更男性化的采集活动,挑选那些更像猎物的采集对象,比如蜂蜜、鸟蛋和大型果实,反过来,当女性采集工作不饱满时,也会去狩猎,但倾向于更女性化的捕猎活动:设陷下套捕野兔老鼠,捞鱼虾,网鸟,等等。 在有些社会,甚至当男性很少狩猎时也不去采集,而是把精力转向非生产性的高风险活动,比如战争、政治和性竞争,一个突出的例子是澳洲的提维人(Tiwi),提维男性狩猎收获很少,其食物贡献率处于上述光谱的低端,特别是已婚中老年男人,很少狩猎,他们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设法娶尽可能多的妻子,努力防止她们出轨,压制年轻男性,并防止他们靠近自己妻子。 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们做的很成功,老男人对性资源的垄断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每个女孩在进入青春期时,她的未来女儿们就被预先许配给某个男人了,结果,40岁以上男人霸占了几乎全部初婚机会,30多岁的男人可能娶到中老年寡妇,更年轻的完全没机会,老男人拥有十几位妻子很平常,不仅占有她们的性资源,还靠她们获取食物,不过可以想象,这种局面下,尽管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严加防范,出轨率也不会太低。 能量均衡图景下的双重策略 扯远了,回到我们的主题。 在澄清了双重策略的含义之后,现在我们把它放到能量均衡的大图景下,看看它能带来什么新启示,正如我在第一篇所讲,对能量均衡作出贡献的,不仅是食物获取,还有食物加工,烹饪,衣服,房屋和燃料,以及为提升这些工作的效率而准备的设施器具,两性分工将在所有这些方面展开。 让我从一个极端例子说起,生活在北极的因纽特人食谱非常特殊,几乎完全来自狩猎,主要是驯鹿、海豹和鲸鱼,女性的食物贡献率近乎于零,因为那里没有什么有食用价值的植物可供采集,可是一旦我们转换到能量均衡的角度,便发现,因纽特女人的贡献率不亚于她们的丈夫。 首先是保温,这在北极是个时刻攸关性命的大问题,因纽特女人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处理皮革和肌腱,缝制衣服、皮靴和帐篷,制备绳索(用皮革或肌腱纤维),熬制油脂,照顾油灯(添油,拨弄灯芯以调节火焰),烘干换下的衣靴,调节天窗以便将室温和空气清新度控制在适当水平(在高密封的半地下小屋里保温和氧气充足之间的平衡十分脆弱)…… 其次是烹饪和食物加工,由于因纽特人没有稳定可期的采集食物作为保险,其风险抵御能力高度依赖于食物储备,而多数食物(尤其是肉食)只有在适当加工之后才能长期保存,脂肪需熬制提纯,肉类切片风干,容易变质的内脏须尽快吃掉,鸟类则压在石堆下任其发酵熟成……在北极,连水都需要动手加工(且消耗燃料)才能得到。 在低纬度地区,保温工作没这么繁重,但食物处理负担却重的多,因为那里的食谱中植物性食材比例更高,而植食更难消化,毒素更多,因而需要更多处理,特别是那些小颗粒种子,种子是植物最不希望被吃掉的部分,所以防范也最严密,裹上坚韧外皮,套个硬壳,壳上加刺,注入毒素,都是常见手段,使得种子处理变得很麻烦。 之前我曾提及木薯和橡实处理之麻烦,这里再以松子为例,北美西南部曾有许多狩猎采集群体以它为主食,松子颗粒倒不算小,毒性也不高,但包裹很严密,首先要反复敲打松果球将其脱粒,得到松子,接着烘烤,令外壳爆裂,去壳,再烘烤,然后磨碎,整个工作量9-10倍于采集本身(橡实的这一比率更高,18-20倍)。 性别分工与婚姻纽带 随着人类技术日益复杂化,需要处理且有能力处理的材料种类也越来越多,其中有些是食材,但更多的是用于工具、衣物、建筑、器皿的原料,同时,随着人口压力提升,人们的食谱沿着营养价值的坐标逐渐从高向低移动和拓展,而越是低价值食材,处理负担越重,于是,与能量均衡相关的工作清单不断延长。 一个重要事实是,新添入这份清单的工作,大部分由女性承担(这个大部分,指的是工作种类的数量,而不是能量贡献率),这是因为这些工作(按前述定义)大多具有女性化特征,只有少数例外:一类是专由男性使用的武器和工具的制作,这些活不仅由男性独揽,而且常有禁忌确保不让女性染指,另一类是重体力活,比如盖房子。 还有一类是需要长时间高度专注的工作,不妨用俗话称为“大活儿”,比如独木舟制造,大活儿往往也是高风险、回报周期长的,很可能因某个环节的失误而前功尽弃,比如西伯利亚汉特人(Khanty)制造独木舟的一道关键工序是将已经掏空并用火烤热的船体向两侧撑开以扩大舱容,这需要很大力量,但用力过猛或速度过快又会撑裂,几天活白干,这是最典型的男性化工作。 发端于双重觅食策略的性别分工,逐渐扩展到越来越多的领域,两性之间也变得越来越相互依赖了,如此改造后的生计模式,离开任何一方都无法维系,这无疑强化了人类配偶关系,尽管婚姻最初可能是出于合作抚养孩子的需要而出现(人类婴幼儿特别脆弱),可婚姻一旦产生,便为性别分工创造了条件,后者反过来又强化了它。 纵观各种形态的社会,物质文化越发达,两性分工就越深入,婚姻纽带也就越牢固,同为狩猎采集社会,高纬度地区物质文化更复杂(至少他们更需要厚实衣服和房屋),因而婚姻更牢固,定居农业社会就更进一步,这一情况,直到现代劳动市场充分发展,夫妻分工被市场分工取代之后,才发生改变。 平行特化和无所不在的性别差异 双重策略和性别分工的长期存在,对两性施加了极为不同的选择压力,驱使他们各自朝不同方向特化适应,由此造成的两性差异遍布于人类生理与心理各个方面,俯拾皆是,其中许多是一目了然路人皆知的(除了某些流派的女权主义者),诸如身材、肌肉力量,奔跑速度,冒险与暴力倾向……这里只举一些较少被谈论的例子。 视力:女性识别静物和分辨颜色的能力比男性强,男性红绿色盲比例16倍于女性,但男性感知运动物体、速度与节奏的能力更强,理由大概不用解释;嗅觉:女性强得多,嗅球中的神经元比男性多一半;味觉:35%的女性是所谓超级味觉者(supertaster,他们的舌头上有更多味觉感受器),男性只有15%,嗅闻和品尝是采集的必备技能;痛觉:男性的疼痛耐受力远高于女性,狩猎和“大活儿”都会带来很多伤痛(男性凝血因子浓度也更高);肌肉:男性肌肉力量总体上比女性强60%,大关节附近肌肉强一倍,握力三倍于女性;供氧能力:男性单位体重肺容量高56%,心脏重量高50%,血红蛋白浓度高14%。 男人更爱吃肉,女人更爱吃小零食,这是因为,虽然两性共享觅食成果,但共享的不是全部,相当比例的收获会在带回营地之前吃掉,采集者常会边采边吃,或在中途休息时吃上一顿,既为解饿,也是出于品尝鉴别的需要,狩猎者在捕获大中型动物时,常会在现场吃掉部分内脏和骨髓,特别是肝脏,这些部位容易消化因而较少需要烹饪,而且新鲜肝脏富含维生素,这对缺乏植物性食源的高纬度群体尤为宝贵。 另一方面,男性更偏爱和倚重肉食,也是因为他们代谢率高,不仅基础代谢高,因活动而带来的额外代谢也高,以卡拉哈里的昆桑人(!Kung San)为例,壮年男性综合代谢率平均比同龄女性高80%,所以他们的能量摄入更容易遭受消化瓶颈的束缚(见第一篇),因而需要营养密度更高、更容易消化的食物。 女性在语言和社会技能上远超男性,也更富同情心,善于体会他人感受并作出适当反应,男性则更能忍受长时间孤独,而且常常着魔般的痴迷专注于某件事情(无论是工作还是游戏),难以自拔,完全不顾回报之遥远和不确定,假如你了解人类的惯用狩猎伎俩,就不难理解这一点。 草原和戈壁地区的常见狩猎形式是清晨伏击(dawn ambush),食草动物会在此时出来喝水,猎人经常需要在水源附近纹丝不动的趴上几个小时,因纽特猎手更会花十几小时静静蹲守在冰窟窿前,在树林里采用偷偷逼近(sneaking)战术时,猎手常几分钟才迈出一步,随时准备恢复雕塑般的静止,当有幸击中猎物时,也很少会一击致命,随后便是数小时的寻踪追击,有些狩猎甚至纯粹由长途追击直至拖垮猎物而完成,在我们的祖先猎手中间,《老人与海》的情节每天都在上演。 参考资料 Nancy Howell: Life Histories of the Dobe !Kung (2010) Frank Marlowe: The Hadza (2010) Robert L. Bettinger: Orderly Anarchy (2015) Holly Peters-Golden: Culture Sketches, 4th Edition (2006) Robert McGhee: The Last Imaginary Place (2005) Molly Lee & al.: Eskimo Architecture (2003) Elizabeth W. Barber: Women's Work (1995) Peter D. Jordan: Technology as Human Social Tradition (2014) Douglas J. Kennett & al.: Behavioral Ecology and the Transition to Agriculture (2006) 爱德华·威尔逊:《昆虫的社会》(2007) Wikipadia: Honeyguide Wikipadia: Supertaster Wikipadia: Sex differences in humans Wikipadia: Sex differences in human physiology 5 Surprising Ways Men and Women Sense Things Differently http://www.health.com/mind-body/5-surprising-ways-men-and-women-sense-things-differently Israel Abramov & al.: Sex and vision I -- Spatio-temporal resolution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447704/ Israel Abramov & al.: Sex and vision II -- color appearance of monochromatic lights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483194/ Sexual Dimorphism in the Human Olfactory Bulb http://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111733 NIH: Facts About Color Blindness https://nei.nih.gov/health/color_blindness/facts_about  
食物与人类#0:专栏说明

食物与人类#0:专栏说明
辉格
2018年6月23日

生物学家研究一种动物的生理与习性时,考察它们吃什么和怎么吃,总是首选的切入点,这是因为,食性作为一个枢纽因素,决定着其他许多事情,诸如生理构造,代谢特征,行为模式,认知能力,群居还是独居,乃至交配模式,而社会结构与交配模式继而又决定着物种更多方面的特性。

人类也不例外,甚至更进一步,因为我们有着远比其他生物更复杂丰厚的文化与社会结构,而人类群体间食谱差异之大更是绝无仅有,所以,从食性出发,沿着上述由生物学家开辟的思路,就人类有望讲出更多有趣的故事,最终,当我们走完这段(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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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与人类#0:专栏说明 辉格 2018年6月23日 生物学家研究一种动物的生理与习性时,考察它们吃什么和怎么吃,总是首选的切入点,这是因为,食性作为一个枢纽因素,决定着其他许多事情,诸如生理构造,代谢特征,行为模式,认知能力,群居还是独居,乃至交配模式,而社会结构与交配模式继而又决定着物种更多方面的特性。 人类也不例外,甚至更进一步,因为我们有着远比其他生物更复杂丰厚的文化与社会结构,而人类群体间食谱差异之大更是绝无仅有,所以,从食性出发,沿着上述由生物学家开辟的思路,就人类有望讲出更多有趣的故事,最终,当我们走完这段考察之旅时,或许对人类文化,对社会,对历史,以及对我们自身,都会有一个更深入了理解。 两百多年前,当萨瓦兰说出他那句千古名言——“告诉我你吃些什么,我就能说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他根本没有能力领会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以及它的千钧分量,而如今,得益于达尔文以来的见识增长,我们终于可以慢慢咀嚼,细细品味个中奥义了。 我正在写的本系列文章,便是这样一次尝试,不过和生物学家不同,我的考察重点将放在人类身上,因为多年来,理解人类及其创造的文化与社会,始终是我阅读与写作的兴趣所在。 另外,写这系列文章,也是为了还一笔陈年旧债,那是我在2014年写作《沐猿而冠》时欠下的,当年我也曾将饮食作为谈论人类文化的一个起点,可因为那时我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态度还比较轻率随性,加之知识储备不足,结果只是起了个头,用一篇导言和几篇旧文章敷衍了事(有趣的是,那是我卖的最好的一本书),希望这次表现会好一点。 有关参考资料的一点说明 在我以往的写作中,很少列出参考资料,对此不少读者提出过批评,他们是对的,我在这点上做的不好,是因为:1)我从不以学术标准要求自己,2)我太懒,没有做笔记的习惯,3)我的藏书在过去十几年的多次搬家中几乎全部扔掉或送人了,多数记忆已无力查找或核对。 今后我会努力改进,至于怎么做到,还在探索中,就目前而言,我能给出的参考资料,要么是我现写现查的,要么恰好出现在我最近刚读过因而记忆尚且新鲜的某本书里,可想而知,结果无疑离完整会很远,不过总比没有好一点。
[译文]文化与生物性如何协同进化

HOW CULTURE DROVE HUMAN EVOLUTION
A Conversation with Joseph Henrich 
文化如何推动人类进化:与Joseph Henrich对话

时间:@ 2012-09-04
译者:沈沉(@你在何地-sxy)
校对:慕白(@李凤阳他说)
来源:https://www.edge.org/conversation/joseph_henrich-how-culture-drove-human-evolution

Part of my program of research is to convince people that they should stop distinguishing cultural and biological evolution as separate in that way. We want to think of it all as biological evolution. 

导言:我的研究课题之一就是要让人们相信,我们应该停止以常见的方式在文化进化和生物进化之间做出截然区分。我们应该将整件事情当作生物进化过程来看待。

JOSEPH HENRICH is an anthropologist and Professor of Psychology and Economics. He is the Canada Research Chair in Culture, Cognition and Coevolution at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约瑟夫·亨里奇是一名人类学家,同时还担任心理学与经济学教授。他还是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BC)文化、认知和协同进化“加拿大首席研究员”。

[JOSEPH HENRICH:] The main questions I’ve been asking myself over the last couple years are broadly about how culture drove human evolution. Think back to when humans first got the capacity for cumulative cultural evolution—and by this I mean the ability for ideas to accumulate over generations, to get an increasingly complex tool starting from something simple. One generation adds a few things to it, the next generation adds a few more things, and the next generation, until it’s so complex that no one in the first generation could have invented it.

约瑟夫·亨里奇:过去几年,我反复追问自己的一个主要问题,大体上就是文化如何推动人类进化。我会回溯至人类刚刚获得累积性的文化进化能力的时候。我说的这种能力是指,观念在代际间不断积累,从很简单的东西发展出日益复杂的工具的能力。一代人添加一点点东西,下一代人又添加一点点东西,如此接力,直到最后得出的工具无比复杂,以至第一代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发明出来。

This was a really important line in human evolution, and we’ve begun to pursue this idea called the cultural brain hypothesis—this is the idea that the real driver in the expansion of human brains was this growing cumulative body of cultural information, so that what our brains increasingly got good at was the ability to acquire information, store, process and retransmit this non genetic body of information.

这在人类进化中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探究一种叫做文化大脑假说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人脑增大的真正动力就是,文化信息以这种方式不断累积,由此导致我们的大脑越来越善于获取信息,存储、处理和传递这种非基因信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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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o systems begin interacting over time, and the most important selection pressures over the course of human evolution are the t(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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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CULTURE DROVE HUMAN EVOLUTION A Conversation with Joseph Henrich  文化如何推动人类进化:与Joseph Henrich对话 时间:@ 2012-09-04 译者:沈沉(@你在何地-sxy) 校对:慕白(@李凤阳他说) 来源:https://www.edge.org/conversation/joseph_henrich-how-culture-drove-human-evolution Part of my program of research is to convince people that they should stop distinguishing cultural and biological evolution as separate in that way. We want to think of it all as biological evolution.  导言:我的研究课题之一就是要让人们相信,我们应该停止以常见的方式在文化进化和生物进化之间做出截然区分。我们应该将整件事情当作生物进化过程来看待。 JOSEPH HENRICH is an anthropologist and Professor of Psychology and Economics. He is the Canada Research Chair in Culture, Cognition and Coevolution at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约瑟夫·亨里奇是一名人类学家,同时还担任心理学与经济学教授。他还是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BC)文化、认知和协同进化“加拿大首席研究员”。 [JOSEPH HENRICH:] The main questions I've been asking myself over the last couple years are broadly about how culture drove human evolution. Think back to when humans first got the capacity for cumulative cultural evolution—and by this I mean the ability for ideas to accumulate over generations, to get an increasingly complex tool starting from something simple. One generation adds a few things to it, the next generation adds a few more things, and the next generation, until it's so complex that no one in the first generation could have invented it. 约瑟夫·亨里奇:过去几年,我反复追问自己的一个主要问题,大体上就是文化如何推动人类进化。我会回溯至人类刚刚获得累积性的文化进化能力的时候。我说的这种能力是指,观念在代际间不断积累,从很简单的东西发展出日益复杂的工具的能力。一代人添加一点点东西,下一代人又添加一点点东西,如此接力,直到最后得出的工具无比复杂,以至第一代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发明出来。 This was a really important line in human evolution, and we've begun to pursue this idea called the cultural brain hypothesis—this is the idea that the real driver in the expansion of human brains was this growing cumulative body of cultural information, so that what our brains increasingly got good at was the ability to acquire information, store, process and retransmit this non genetic body of information. 这在人类进化中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条线索,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探究一种叫做文化大脑假说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人脑增大的真正动力就是,文化信息以这种方式不断累积,由此导致我们的大脑越来越善于获取信息,存储、处理和传递这种非基因信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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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o systems begin interacting over time, and the most important selection pressures over the course of human evolution are the things that culture creates—like tools. Compared to chimpanzees, we have high levels of manual dexterity. We're good at throwing objects. We can thread a needle. There are  aspects of our brain that seem to be consistent with that as being an innate ability, but tools and artifacts (the kinds of things that one finds useful to throw or finds useful to manipulate) are themselves products of cultural evolution. 随着时间推移,两个系统开始相互作用。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最重要的选择压力正是文化所生成的事物,比如工具。与黑猩猩相比,我们的手要灵巧得多,比如我们善于抛掷东西,我们能够穿针引线。我们大脑的某些方面与此高度协调,使得这种能力看上去似乎与生俱来,但工具和人工制品——那种我们觉得扔出去有用或操作起来有用的东西——本身则是文化进化的产物。 Another example here is fire and cooking. Richard Wrangham, for example, has argued that fire and cooking have been important selection pressures, but what often gets overlooked in understanding fire and cooking is that they're culturally transmitted—we're terrible at making fires actually. We have no innate fire-making ability. But once you got this idea for cooking and making fires to be culturally transmitted, then it created a whole new selection pressure that made our stomachs smaller, our teeth smaller, our gapes or holdings of our mouth smaller, it altered the length of our intestines. It had a whole bunch of downstream effects. 另外一个例子就是用火和烹饪。Richard Wrangham就提出,用火和烹饪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选择压力。但在看待用火和烹饪的问题上,经常容易忽略的一点是,它们实际是通过文化进行传递的——人类原本是不怎么会生火的。我们不具备生火的先天能力。但一旦烹饪和生火的观念通过文化得以传递,就创造出一种全新的选择压力,使我们的胃容量变小、牙齿变小、嘴能张开的幅度变小,一口能吃下的东西也变少,而且我们肠道的长度也发生改变。这就带来了一系列的下游效应。 Another area that we've worked on is social status. Early work on human status just took humans to have a kind of status that stems from non-human status. Chimps, other primates, have dominant status. The assumption for a long time was that status in humans was just a kind of human version of this dominant status, but if you apply this gene-culture co-evolutionary thinking, the idea that culture is one of the major selection pressures in human evolution, you come up with this idea that there might be a second kind of status. We call this status prestige. 我们研究的另一个领域是社会地位。有关人类社会地位的早期研究只是简单地假定,人类的地位有其非人类时期的根源。黑猩猩和其他灵长类社群中都有拥有宰制地位的个体。长期以来,人们假定,人类的地位属性只不过是动物群体中的宰制地位的人类版本。但如果运用这种“基因和文化协同进化”的观念,也就是说把文化作为人类进化中的一种主要选择压力,你就会意识到或许存在另外一种类型的地位。我们称其为“威望地位”。 This is the kind of status you get from being particularly knowledgeable or skilled in an area, and the reason it's a kind of status is because once animals, humans in this case, can learn from each other, they can possess resources. 当你在某个领域的知识特别丰富或技能特别熟练时,你就能得到这种地位。这之所以能成为一种地位,是因为一旦动物(此处就是人)能够彼此学习,它们自身便可拥有资源【编注:此句较绕口,意思是相互学习的可能性,使得个体所拥有的知识成为一种对他人也有价值的人力资源】。 You have information resources that can be tapped, and then you want to isolate the members of your group who are most likely to have a lot of this resources, meaning a lot of the knowledge or information that could be useful to you in the future. This causes you to focus on those individuals, differentially attend to them, preferentially listen to them and give them deference in exchange for knowledge that you get back, for copying opportunities in the future. 如果存在可资利用的信息资源,那你就会想把你所属团体之中最有可能拥有大量此类资源的人单独区分出来,这是一大堆你将来有可能用得上的知识或信息。这会促使你关注这些人,特别地留意他们,更乐于倾听他们的意见,敬重他们,以此作为从他们那里获得知识、在未来运用这些知识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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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his we've argued that humans have two separate kinds of status, dominance and prestige, and these have quite different ethologies. Dominance [ethology] is about physical posture, of size (large expanded chest the way you'd see in apes). Subordinates in dominance hierarchies are afraid. They back away. They look away, where as prestige hierarchies are quite the opposite. 基于此,我们认为人类存在两种不同类型的地位,分别是宰制和威望,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动物行为学。宰制(行为学)核心在于身体块头的展示(你能在猿类身上看到的那种大块胸肌)。在宰制等级中,处于从属地位的个体会感到害怕。他们会退缩。他们不会正视上级,而在威望等级中情况则正好相反。 You're attracted to prestigious individuals. You want to be near them. You want to look at them, watch them, listen to them, and interact with them. We've done a bunch of experimental work here at UBC and shown that that pattern is consistent, and it leads to more imitation. There may be even specific hormonal profiles with the two kinds of status. 你会被有威望的个体所吸引。你渴望亲近他们。你渴望看着他们,观察他们,倾听他们,与他们交往。在UBC(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我们已经就此做过一连串实验,证明了这种模式总是存在,而且会引发更多的模仿。这两种不同的地位可能还对应着各自不同的激素配置。 I've also been trying to think broadly, and some of the big questions are, exactly when did this body of cumulative cultural evolution get started? Lately I've been pursuing the idea that it may have started early: at the origins of the genus, 1.8 million years ago when Homo habilis or Homo erectus first begins to emerge in Africa. 此外,我也一直在试图思考一些更为宏大的问题,比如,这一累积性的文化进化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近,我一直致力于澄清一个想法,那就是它可能开始得很早:很可能在人属出现时就开始了,也就是180万年前能人或直立人最早出现于非洲的时候。 Typically, people thinking about human evolution have approached this as a two-part puzzle, as if there was a long period of genetic evolution until either 10,000 years ago or 40,000 years ago, depending on who you're reading, and then only after that did culture matter, and often little or no consideration given to a long period of interaction between genes and culture. 通常,研究人类进化的人在处理这一问题时,会把它看作是一个“两部分谜题”,就好像从一开始直到距今1万或4万年以前(具体时间取决于你正在阅读谁的研究),曾经存在过一个长时段的基因进化,自此以后,文化才开始发挥作用。他们很少或根本不会考虑基因和文化之间曾长期相互作用这种情形。 Of course, the evidence available in the Paleolithic record is pretty sparse, so another possibility is that it emerged about 800,000 years ago. One theoretical reason to think that that might be an important time to emerge is that there's theoretical models that show that culture, our ability to learn from others, is an adaptation to fluctuating environments. If you look at the paleo-climatic record, you can see that the environment starts to fluctuate a lot starting about 900,000 years ago and going to about six or five hundred thousand years ago. 当然,我们能得到的旧石器时代证据相当少。因此,另一种可能性是,这一文化进化体开始于大约80万年前。这个时间点之所以成为一个重要的起源时间选项,一个理论依据在于,已经有理论模型表明,文化——即我们从他人身上学习的能力——是我们对持续的环境变动的一种适应。翻一翻古气候记录就会发现,环境大概在距今90万年前的时候开始剧烈变动,直到距今60或50万年前才消停。 This would have created a selection pressure for lots of cultural learning for lots of focusing on other members of your group, and taking advantage of that cumulative body of non-genetic knowledge. 这有可能创造出一种选择压力,催生了更多的文化学习,促使人更多关注团体中的其他成员,也促使人们更多地利用那种累积性的非基因的知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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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signature of cultural learning is regional differentiation and material culture, and you see that by about 400,000 years ago. So, you could have a kind of late emergence at 400,000 years ago. A middle guess would be 800,000 years ago based on the climate, and then the early guess would be, say, the origin of genus, 1.8 million years ago. 文化学习的另外一个鲜明特征是地区分化和物质文化,这一点在大约40万年前可以看到。所以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一文化进化体始于40万年前。这一时间比较晚,持中的猜测则是基于气候的80万年前起源说,更早的猜测则是人属出现的时候,即180万年前。 Along these same lines, I've been trying to figure out what the ancestral ape would have looked like. We know that humans share a common ancestry with chimpanzees about five or six million years ago with chimpanzees and bonobos, and the question is, what kind of ape was that? 沿着同样的思考线索,我还一直试图弄清祖猿长成什么样子。我们知道,大概500万或600万年前,人类和黑猩猩、倭黑猩猩拥有共同的祖先,问题是,这是种什么样的猿? One possibility, and the typical assumption, is that the ape was more like a chimpanzee or a bonobo. But there's another possibility that it was a different kind of ape that we don't have in the modern world: a communal breeding ape that lives in family units rather than the kind of fission fusion you might see in chimpanzees, and that actually chimpanzees and bonobos took a separate turn, and that lineage eventually went to humans spurred off a whole bunch of different kinds of apes. In the Pliocene, we see lots of different kinds of apes in terms of different species of Australopithecus. 其中一种可能是,这种祖猿更像黑猩猩或倭黑猩猩,这也是通常的假设。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它们可能是一种当今世界已经不存在的完全不同的猿:一种以家庭为单位、合作繁殖的猿,而不是黑猩猩那种裂变融合群体【译注:指群体的规模和成员不断变动】,而且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实际上是往另外一个不同方向上演变了,而最终进化出人类的那一谱系则进化成为一系列不同种类的猿。在上新世,我们可以看到大量不同种类的猿,他们都是南猿的不同种。 I'm just beginning to get into that, and I haven't gotten very far, but I do have this strong sense that we now have evidence to suggest that humans were communal breeders, so that we lived in family groups maybe somewhat similar to the way gorillas live in family groups, and that this is a much better environment for the evolution of capacities for culture than typical in the chimpanzee model, because for cultural learning to really take off, you need more than one model. 我才刚刚开始研究这一问题,成果还不多,但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们现在已经有证据说人类曾是合作繁殖的,因此我们是生活于家庭群体之中的,某种程度上就像大猩猩现在的那种家庭群体生活一样。相比黑猩猩的那种模式,这一模式为文化能力进化提供的环境要好得多,因为文化学习要真正实现飞跃,必须得有多种模式。 You want a number of individuals in your social environment to be trying out different techniques—say different techniques for getting nuts or for finding food or for tracking animals. Then you need to pay attention to them so you can take advantage of the variation between them. If there's one member of your group who's doing it a little bit better, you preferentially learn from them, and then the next generation gets the best technique from the previous generation. 这需要你所在的社会环境中拥有许多个体去尝试各不相同的技术,比如说取出果仁或找到食物或追踪猎物的不同技术。然后你就需要细心关注他们,以便能充分利用他们彼此之间的差异变化。如果群体之中有一个成员比其他成员做得稍微好一点点,你就更乐于向他们学习,于是下一代就能从上一代学到最好的技术。 Other things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along these lines are just trying to think through all the different adaptations that would have resulted from this gene culture interaction. One thing that's been noted by a number of people is that humans are strangely good at long distance running. We seem to have long distance running adaptations. 沿着这条线索,我还在考虑其他一些问题,那就是基于这种基因与文化的相互作用,到底我们会出现哪些不同的适应性变化。其中许多人已经注意到的一点是,人类特别善于长距离奔跑,这一点相当令人诧异。我们身上似乎出现了长距离奔跑的适应性变化。 Our feet have a particular anatomy. We have sweat glands and we can run really far. Hunter-gatherers can chase down game by just running the antelope down until it collapses. We run marathons. We seem generally attracted to running, and the question is, how did we become such long distance runners? 我们的脚具有一种独特的生理构造。我们拥有汗腺,可以跑得很远。狩猎采集者要追捕羚羊的话,只需要追着它跑,直到猎物筋疲力尽自己倒下。我们能跑马拉松。我们似乎全都对跑步感兴趣。问题是,我们是如何变得这样善于长跑的呢? We don't see this in other kinds of animals. We think if it was an obvious adaptation, we'd see it recurring through nature, but only humans have it. The secret is that humans who don't know how to track animals, can't run them down, so you need to have a large body of tracking knowledge that allows you to interpret spoors and identify individual animals and track animals over long distances when you can't see the animal, and without that body of knowledge, we're not very good at running game down. 在其他动物身上,我们看不到这一点。我们认为,如果这是一种简单的适应,那我们就应该能在自然界中看到它重复出现,但这一现象只有人类身上有。这里的隐秘在于,如果有的人类不知道如何追踪猎物,那他就不可能尾随追捕,所以你需要拥有一大套的追踪知识,以便你能在看不到猎物的时候分析足迹,能正确辨识猎物个体并能长距离追踪到它。如果没有这一知识体系,我们是不善于把猎物追倒的。 There's an interaction between genes and culture. First you have to get the culturally transmitted knowledge about animal behavior and tracking and spoor knowledge and the ability to identify individuals, which is something you need to practice, and only after that can you begin to take advantage of long distance running techniques and being able to run animals down. 在基因与文化之间存在着相互作用。首先你需要拥有那套关于动物行为和追踪的知识、足迹知识和辨识猎物个体的能力,而这是通过文化传递的,是一种需要练习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能用上长跑技巧,才能把猎物追倒。 That's a potential source for figuring out the origins of capacities for culture, because to the degree that we have information about the anatomy of feet, we can use that to figure out when it started. The same idea follows from cooking and fire. Since we know that those are culturally transmitted now, when we begin to see evidence that that affected our anatomy, that gives us clues to the origins of our capacities for culture. 要弄清人类文化能力的起源,这是一个可以思考的方向,因为凭借对人类足部构造的了解,我们可以弄清文化进化开始的时间。同样的思路也可以用在烹饪和用火问题上。因为我们现已知道烹饪和用火都是通过文化传递的,因此,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它们影响身体构造的证据,就有了探究我们的文化能力之起源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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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t recently I've been also thinking about the evolution of societal complexity. This is the emergence of complex societies that happens after the origins of agriculture, when societies begin to get big and complex and you have lots of interactions among strangers, large-scale cooperation, market exchange, militaries, division of labor, substantial division of labor. We have a sense of the sequence of events, but we don't have good process descriptions of how it was. What are the causal processes that bring these things about? 最近,我还在思考社会复杂性的进化问题。这里说的是农业起源之后复杂社会的出现,社会开始变大、变复杂,在其中你能看到陌生人之间的大量互动、大范围的合作、市场交换、军队、劳动分工、深度劳动分工。我们对这些事件的发生次序有所了解,但对于它们到底是如何发生的,我们还没能形成一个很好的过程描叙。引发这些事件的因果过程到底是什么样的? One of the ideas I've been pursuing is that after the origins of agriculture, there was an intense period that continues today of intergroup competition, which favors groups who have social norms and institutions that can more effectively expand the group while maintaining internal harmony, leading to the benefits of exchange, of the ability to maintain markets, of division of labor and of higher levels of cooperation. Then you get intense competition amongst the early farming groups, and this is going to favor those groups who have the abilities to expand. 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想法是,在农业出现之后,曾有过一个群体之间激烈竞争的时期,一直持续到现在。这种竞争使得拥有社会规范和制度、从而能够更有效地在扩张的同时维持内部和谐的一类群体脱颖而出,进而凸显出了交易、维持市场的能力、劳动分工和更高水平的合作所能带来的好处。早期农耕群体之间存在激烈竞争,那些拥有扩张能力的群体在这种竞争中更占优势。 You need to be precise about what you mean by these cultural traits and norms. I've worked in a couple of different areas on this, and one is religion. We just got a big grant to study the cultural evolution of religion with the idea being that the religions of modern societies are quite different than the religions we see in hunter gatherers and small scale societies, because they've been shaped by this process over millennia, and specifically they've been shaped in ways that galvanize cooperation in larger groups and sustained cooperation amongst non relatives. 在谈及文化特征和规范时,需要精确界定它们表达的意思。我在许多不同领域中都研究过这一问题,其中一个领域就是宗教。我们刚刚拿到一大笔资金,来研究宗教的文化进化,主要的观点就是,现代社会的宗教与狩猎采集群体和小规模社会中的宗教大不相同,因为它们已经被这一进程不断塑造了几千年,特别是,它们已经被塑造得能够有助于大规模群体中的合作,以及非亲属之间的持续合作。 The emergence of high-moralizing gods is an important example of this. In small-scale hunter-gatherer religions, the gods are typically whimsical. They're amoral. They're not concerned with your sexual behavior or your social behavior. Often you'll make bargains with them, but as we begin to move to the religions in more complex societies, we find that the gods are increasingly moralizing. They're concerned about exactly the kinds of things that are going to be a problem for running a large-scale society, like how you treat other members of your religious group or your ethnic group. 这方面的一个重要例子就是具有高度道德教化意义的神的出现。在小规模狩猎采集群体的宗教中,神通常都是反复无常的。它们是非道德的。它们并不关心你的性行为或社会行为。通常你会跟它们讨价还价。但在更为复杂的社会中,我们发现神会变得越来越具有道德教化意义。它们所关注的,恰好就是会对大规模社会运行构成麻烦的那一类事情,比如你如何对待同一宗教团体或本种族中的其他成员。 Experiments run at UBC and elsewhere have shown that when you remind atheists, it doesn't matter, but if you remind believers of their god, believers cheat less, and they're more pro social or fair in exchange tasks, and the kinds of exchange tasks that they're more pro social in are the ones with anonymous others, or strangers. UBC和其他一些地方所做的实验都表明,如果你提醒无神论者注意自己的言行,基本没有什么效果,但如果你提醒有神论者,并抬出他们的神,他们就会更少说谎,在参与交易时也会表现得更亲社会或更公平,而且他们在其中表现得更亲社会的这类交易,其对象都是匿名人士或陌生人。 These are the kinds of things you need to make a market run to have a successful division of labor. We've been pursuing that hypothesis and, in fact, we've just sent a number of psychologists and anthropologists to the field, and we'll be doing more of that in the coming years to do these kinds of experiments in a diverse range of societies, seeing if the moralizing gods of a variety of religions create these same kinds of effects. 这恰好是维持市场运转、成功维系劳动分工所需要的特征。我们近来一直在研究这个假说,事实上,我们不久前刚派出了一批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就此去做田野研究,未来几年还会加大力度,在大量不同社会群体中去做这类实验,以检验不同宗教中的教化性神是否都能造成以上同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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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lso think that ritual plays a role in this in that rituals seem to be sets of practices engineered by cultural evolution to be effective at transmitting belief and transmitting faith. By attending a ritual, you elevate the degree of belief in the high-moralizing gods or the priests of the religion by the ritual practice. If you break down rituals common in many religions, they put the words in the mouths of a prestigious member of the group, someone everyone respects. That makes it more likely to transmit and be believed. 我们还认为,仪式在文化进化中发挥了作用。仪式似乎是文化进化所创造出来的一整套行为,有助于信念和信仰的传递。通过参与仪式,你就能通过仪式行为提高对高度教化性的神或传教者的信仰程度。如果你分析一下在许多宗教中都能找到的仪式行为就会发现,它们会借群体中某个威望很高、大家都尊重的人物之口来宣之于众。这会令其更易传播、更可能被相信。 People also engage in what we call credibility-enhancing displays [during rituals]. These are costly things. It might be an animal sacrifice or the giving of a large sum of money or some kind of painful initiation rite like circumcision, which one would only engage in if one actually believed in it. It's a demonstration of true belief, which then makes the observers more likely to acquire the belief. (在仪式过程中,)人们也会参与我们称为“提升可信度”的行为。这是一种代价颇高的事情。可能是以动物献祭,或者捐出大笔钱财,或者是某种痛苦的加入仪式,比如割礼,这些事都是只有真正的信徒才会参与的,是真信仰的展示,并能增加旁观者接受这些信仰的可能性。 Speaking in unison, large congregations saying the same thing, this all taps our capacity for conformist transmission; the fact that we weight what everybody believes in deciding in what we believe. 齐声说话,大规模集会倾诉同样的内容,这些都是在利用人们实现从众传递的潜力——也就是说我们在选择自己要相信什么的时候会考虑其他人都相信些什么。 These seem to want to tap our cultural transmission abilities to deepen the faith, and one of the interesting kind of ways that this has developed is that high-moralizing gods will often require rituals of this kind, and then by forcing people to routinely do the rituals, they then guarantee that the next generation acquires a deepened faith in the god, and then the whole thing perpetuates itself. It creates a self-perpetuating cycle. 这就像是要利用文化传递能力来加深信仰,它发展出来的有趣方式之一是,高度教化性的神通常都要求执行这类仪式,通过强迫人们经常性地履行仪式,就能保证下一代人对神能够拥有更深一层的信仰,然后整套体系就能实现永续。它创造出了一个自我存续的循环。 We think religions are just one element, one way in which culture has figured out ways to expand the sphere of cooperation and allow markets to form and people to exchange and to maintain the substantial division of labor. 我们认为,文化已经发展出了许多方式来扩大合作领域、允许市场形成、促进人们之间的交易,并维持明确的劳动分工,而宗教只是其中之一。 One of the interesting things about the division of labor is that you're not going to specialize in a particular trade—maybe you make steel plows—unless you know that there are other people who are specializing in other kinds of trades which you need—say food or say materials for making housing, and you have to be confident that you can trade with them or exchange with them and get the other things you need. 关于劳动分工,有一点非常有趣:你要选择专门从事某一特定行业,比如打造铁犁具,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得知道有人专门从事你对之有需求的其他一些行业,比如食品或建材,而且你需要确信,自己能与他们进行贸易或交换,能够得到你需要的其他东西。 There's a lot of risk in developing specialization because you have to be confident that there's a market there that you can engage with. Whereas if you're a generalist and you do a little bit of farming, a little bit of manufacturing, then you're much less reliant on the market. 发展专业分工有很大的风险,因为你必须确信存在一个你能够利用的市场。如果你是个多面手,能做一点农活,再从事一些制造,那么你对这个市场的依赖度就大幅降低。 Markets require a great deal of trust and a great deal of cooperation to work. Sometimes you get the impression from economics that markets are for self-interested individuals. They're actually the opposite. Self-interested individuals don't specialize, and they don't take it [to market], because there's all this trust and fairness that are required to make markets run with impersonal others. 市场的运转需要很高的信任和大量的合作。你会从经济学得知,市场是由自利的个体组成的。实际上正好相反。自利的个体没法专业化,不能形成市场,因为要使市场在素昧平生的陌路人之间运作,那需要非常高的信任和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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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developing this line of thought, one of the things you need to be clear about is what you mean by culture and culture evolution. Culture is one of those terms that has lots of different meanings, and people have used it lots of different ways. In the intellectual tradition that I'm building on, culture is information stored in people's heads that gets there by some kind of social learning—so imitation, teaching, any kind of observational learning. 沿着这条思路想问题时,你需要清晰界定的事物之一就是文化和文化进化的含义。文化是那种带有很多不同含义的词汇,人们已经在用不同方式使用它。在我所背靠的智识传统中,文化指的是人们通过某种形式的社会化学习——如模仿、教育或任何形式的观察学习——而获得并储存在自己头脑中的信息。 We tend to think of cultural transmission, or at least many people think of cultural transmission as relying on language, but that's in part because in our culture, especially among academics, there tends to be a lot of talking, but in lots of small-scale societies, it's quite clear that there is a ton of cultural transmission that is just strictly by observational learning. 我们,或至少很多人,都倾向于认为文化传递是依赖语言的,但造成这种理解的部分原因在于,在我们的文化里,特别是在学术界,人们倾向于进行大量的语言交流,但是在众多小型社群中,很明显大量的文化传递纯粹是依靠观察学习来实现的。 If you're trying to make a tool, you're mostly watching the physical movements of the hands and the strategies taken. You might get tips that are transmitted verbally as you go along. In building a house, you're looking at how the house is built together, again with verbal comments as supplements to getting a sense for how the house goes together. 如果你想学习制造工具,就得主要观察手部的物理运动,以及其中的技巧。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获得一些口头传达的指点。如果要学建房子,你要观察房子到底是怎么建造起来的,当然也会得到一些口头评论,帮助你理解房子到底如何拼起来。 If you're copying how to shoot an arrow, you're watching body position and bow position and aiming, and you're not listening to a lot of exposition on it, although clearly the verbal part of the transmission helps. We think and there's experimental evidence that show you can transmit lots of stuff without using any words. 如果你是在学习射箭,你观察的是身体的姿势、弓箭的位置及如何瞄准,你不会去听一大堆阐释,虽然很明显这种传达的口头部分也是有帮助的。我们认为,而且也有很多实验证据表明,无需使用任何词语,也能传达很多信息。 This is information stored in people's brains, and when we look at other animals, we find that the evolutionary models of culture make really good predictions about culture in fish. Fish will learn food foraging preferences from each other, and non-human primates can learn from each other, but what we don't see amongst other animals is cumulative cultural evolution. The case in which the cultural transmission is high enough fidelity that you can learn one thing from one generation, and that begins to accumulate in subsequent generations. 这是储存在人脑中的信息,当我们观察其他动物的时候,我们发现文化的进化模型能够很好地预测鱼类的文化。鱼类能够相互学习觅食偏好,人类之外的灵长类也能相互学习,但我们在其他动物身上看不到累积性的文化进化。也就是那种能从一代人身上学会某样事物,然后在接下来的数代人中间开始逐步累积的足够准确的文化传递。 One possible exception to that is bird song. Bird songs accumulate in such that birds from large continents have more complex songs than birds from islands. It turns out humans from smaller islands have less complex material culture than humans from larger islands, at least until recently, until communication was opened up. One of the interesting lines of research that's come out of this recognition is the importance of population size and the interconnectedness for technology. 此处有一个可能的例外,那就是鸟鸣。鸟类的鸣叫方式能够累积,以至于大陆鸟类的鸣叫方式要比海岛鸟类的更复杂。我们还发现,直到不久之前,也就是直到交流开放之前,在物质文化的复杂程度方面,来自小型海岛的人群不如来自更大型海岛的人群。源于这一认知的有趣研究领域之一,就是人口规模和互联程度对科技的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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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began this investigation by looking at a case study in Tasmania. Tasmania's an island off the coast of Southern Victoria in Australia and the archeological record is really interesting in Tasmania. Up until about 10,000 years ago, 12,000 years ago, the archeology of Tasmania looks the same as Australia. It seems to be moving along together. It's getting a bit more complex over time, and then suddenly after 10,000 years ago, it takes a downturn. It becomes less complex. 调查开始之初,我回顾了一个关于塔斯马尼亚岛的案例研究。塔斯马尼亚岛是澳大利亚的维多利亚州南部海洋上的一个岛屿,这里的考古记录非常有趣。直到约1万年前,和1.2万年前,塔斯马尼亚岛的考古记录看起来都跟澳洲大陆是一样的。两者似乎是齐头并进的,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日渐复杂。但在距今1万年以后,突然它就衰退了,变得没有澳洲大陆复杂了。 The ability to make fire is probably lost. Bone tools are lost. Fishing is lost. Boats are probably lost. Meanwhile, things move along just fine back on the continent, so there's this kind of divergence, and one thing nice about this experiment is that there's good reason to believe that peoples were genetically the same. 生火的能力可能丢失了。骨制工具丢失了。不会打渔了。船可能也没有了。与此同时,大陆上的事物则照常发展,所以就出现了这种分化。这一案例特别好的一点在于,我们有很好的理由相信两地的人群原本拥有相同的基因。 You start out with two genetically well-intermixed peoples. Tasmania's actually connected to mainland Australia so it's just a peninsula. Then about 10,000 years ago, the environment changes, it gets warmer and the Bass Strait floods, so this cuts off Tasmania from the rest of Australia, and it's at that point that they begin to have this technological downturn. 最开始两个群体在基因方面是相互混杂的。塔斯马尼亚最早是跟澳大利亚本土连在一起的,因此只是个半岛。大约在距今1万年前,气候发生了变化,越来越暖,于是巴斯海峡形成了,把塔斯马尼亚岛和澳大利亚其余部分分隔开来。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开始出现这种技术上的倒退。 You can show that this is the kind of thing you'd expect if societies are like brains in the sense that they store information as a group and that when someone learns, they're learning from the most successful member, and that information is being passed from different communities, and the larger the population, the more different minds you have working on the problem. 假如把各个社会群体比作不同人的大脑,就可以说发生上述这种事情毫不奇怪。因为社会群体以集体的方式储存信息,如果某人要学习,他就会向最成功的成员学习,而且这种信息会在不同社群之间传播,人口规模越大,你在处理问题时所能依靠的不同头脑就更多。 If your number of minds working on the problem gets small enough, you can actually begin to lose information. There's a steady state level of information that depends on the size of your population and the interconnectedness. It also depends on the innovativeness of your individuals, but that has a relatively small effect compared to the effect of being well interconnected and having a large population. 如果处理问题时能够依靠的头脑数目少到一定程度,你实际上会开始丢失信息。信息的稳态水平依赖于人口规模和互联程度。它也依赖于个体的创造性,但后一方面的影响相对而言比较小,良好的互联水平和大量的人口更加重要。 There have been a number of tests of this recently, the best of which is this study by Rob Boyd and Michelle Kline in which they took the fishing technologies of different Oceanic islands from the time when Europeans first arrived, and they looked at how the population size of the island relates to the tool complexity, and larger islands had much bigger and more complex fishing technologies, and you can even show an effective contact. Some of the islands were in more or less contact with each other, and when you include that, you get the size effect, but you also get a contact effect, and the prediction is that if you're more in contact, you have fancier tools, and that seems to hold up. 在这方面,最近已经有了很多测试,其中最好的当属Rob Boyd和Michelle Kline所做的研究。他们研究了自欧洲人初次抵达以后大洋洲不同岛屿上的捕鱼技术,考察了岛上人口规模如何影响渔具的复杂度,结果发现更大的岛屿拥有更大型、更复杂的捕鱼技术。有效接触也会发挥作用。其中某些岛屿跟其他岛屿之间存在或多或少的接触,如果把这个考虑在内,就既能发现规模效应,又能发现接触效应,理论上的预测是,更多的接触就意味着更好的渔具,这似乎也得到了验证。 If you follow this idea a little bit further, then it does give you a sense that rates of innovation should continue to increase, especially with the emergence of communication technologies, because these allow ideas to flow very rapidly from place to place. 如果你顺着这一想法再进一小步,它就会促使你产生一种想法,那就是创新的速度应该还会继续提高,特别是在通信技术出现以后,因为这使得观念从一地到另一地的流动速度变得非常快。 An important thing to remember is that there's always an incentive to hide your information. As an individual inventor or company, you're best off if everybody else shares their ideas but you don't share your ideas because then you get to keep your good ideas, and nobody else gets exposed to them, and you get to use their good ideas, so you get to do more recombination. 这里要记住的重要一点是,对于你自己知道的信息,你总是有动力进行隐瞒。对于个体发明家或单个公司而言,如果其他所有人都分享他们的想法,而你不分享你的想法,那你就是最受益的。因为这种情况下你能保守自己的好想法,别人没法知道,而你却能使用他们的好想法,这样你就能尝试更多的组合。 Embedded in this whole information-sharing thing is a constant cooperative dilemma in which individuals have to be willing to share for the good of the group. They don't have to explicitly know it's for the good of the group, but the idea that a norm of information sharing is a really good norm to have because it helps everybody do better because we share more ideas, get more recombination of ideas. 信息分享本身就存在合作困境,这种情形是一致存在的。为了集体的利益,个体要有分享的意愿。他们不需要明确地知道这是为了集体的利益,但他们需要建立一个观念,即认为有一个信息分享的规范是件好事,因为这能帮助所有人过得更好,因为我们分享的观念越多,我们得到的观念组合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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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e done a lot of work on marriage systems with the evolution of monogamy. We have a sort of human nature that pushes us towards polygyny whenever there are sufficient resources. Eighty-five percent of human societies have allowed men to have more than one wife, and very few societies have adopted polyandry which would be the flip side of this, and then there's actually a number of societies that allowed both, but they tended to be polygynous because, assuming you have enough resources, the men are going to be more interested in having more wives than the wives are interested in having more husbands, and the husbands aren't inclined to be second husbands as much as the women are willing to be second wives. 我在婚姻体制方面下了很多功夫,研究过一夫一妻制的进化。我们有某种天性,促使我们在资源充分的前提下追求一夫多妻。85%的人类社会曾允许男人拥有一个以上妻子,极少有社会采用过这一制度的对立面,即一妻多夫制。有些社会实际上两者都允许,但最终更可能出现一夫多妻,因为假定有充足的资源,男人会对拥有更多妻子更感兴趣,女人对于拥有更多丈夫就没那么感兴趣,而且丈夫们并不太愿意成为别人的二号丈夫,而女人在做别人的二号妻子方面意愿相对更强。 But in the modern world, of course, monogamy is normative, and people who have too many wives are thought poorly of by the larger society. The question is, how did this ever get in place? And of course, it traces back through Europe. 但是在现代社会,当然一夫一妻制是规范性的,而且那些拥有很多妻子的人会被更大社群当中的人瞧不起。问题是,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当然,这要从欧洲往上追溯。 One of the things that distinguished Europe from the rest of the world was something called the European Marriage Pattern, and part of that was normative monogamy, the idea that taking a second wife was wrong as long as you still had the first wife, and this actually traces back to Rome and eventually to Athens. Athens legislates the first rules about monogamous marriage just before the Classical period. 欧洲区别于世界其他地方的一个要点就是欧洲婚姻模式,规范性一夫一妻制就是其中之一。认为只要你的第一个妻子还在,娶第二个妻子就是错误的,这种观念实际上可以追溯到古罗马,甚至古雅典。在古典时代开始之前,雅典人就正式奠定了一夫一妻制的最初规则。 This was an example of a case where people are ready to moralize it, and I like to view it as the evolution of this marriage system of monogamy. It's peculiar. It doesn't fit with what we know about human nature, but it does seem to have societal level benefits. It reduces male-male competition. 人们会把一些东西道德化,婚姻制度就是例证之一,而且我倾向于从一夫一妻制婚姻体制的进化这个角度来考虑。这是很特别的。它跟我们对人性的认知相左,但确实具有社会层面的好处。它能减少男性之间的竞争。 We think there's evidence to say it reduces crime, reduces substance abuse, and it also engages males in ways that cause them to discount the future less and engage in productive activities rather than taking a lot of risks which include crime and other things. Depending on what your value systems are, if you think freedom is really important, then you might be for polygyny, but if you want to trade freedom off against other social ills like high crime, then you might favor the laws that prohibit polygamy. 我们认为,有证据表明这一制度可以减少犯罪,减少毒品滥用,而且它还能吸引男性更多地重视未来,更多地参与生产性活动,而不是到处冒险,制造犯罪及其他事端。这取决于你的价值观体系,如果你认为自由非常重要,那么你可能会支持一夫多妻,但如果你愿意为了减少社会麻烦(如高犯罪率)而牺牲一些自由,那么你可能就会支持立法禁止多偶制。 When I talk about success and un-success, I don't mean anything moralizing. I'm talking about the cultural evolutionary processes that favor the spread of one idea over another. If I talk about normative monogamy as being successful, I mean that it spread, and in this case the idea is that it spread despite the fact that it's contrary to some aspects of human nature. It does harness our pair bonding in some aspects, so it's a complex story there, but it creates societal level benefits. 我所说的成功或不成功,并不具有任何道德意味。我要表达的只是,在文化进化的过程中,某个理念的传播压倒了另外一个理念。当我说规范性一夫一妻制成功了的时候,我的意思只是它传播开了,而且在这个例子中,尽管它与人性某些方面相抵触,但仍然得以传播开来。它确实在某些方面约束了我们的结成配偶的行为,所以这个故事很复杂,但它带来了社会层面的好处。 Societies that have this are better able to maintain a harmonious population, increase trade and exchange, and have economic growth more than societies that allow polygamy, especially if you have a society with widely varying amounts of wealth, especially among males. Then you're going to have a situation that would normally promote high levels of polygyny. 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社会更能维持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增加贸易和交易,实现更快的经济增长,而允许多偶制的社会在这些方面就要差一些,特别是如果这一社会里财富差异非常大时(尤其是在男性之间)。如果存在上述情形,通常都会加剧一夫多妻的程度。 The absolute levels of wealth difference of, say, between Bill Gates and Donald Trump and the billionaires of the world, and the men at the bottom end of the spectrum is much larger than it's ever been in human history, and that includes kings and emperors and things like that in terms of total control of absolute wealth. 比如说,一边是比尔·盖茨、唐纳德·特朗普以及世上的亿万富翁,另一边则是处于财富分配末端的众多人口,财富差异绝对水平远远超过人类历史上的任何时候,而且这还把历史上那些国王、帝王等人物都考虑了在内,他们可是绝对财富的全权控制者。 Males will be males in the sense that they'll try to obtain extra matings, but the billionaires are completely curbed in terms of what they would do if they could do what emperors have done throughout the ages. They have harems and stuff like that. Norms of modern society prevent that. 男性作为男性,就会力图拥有更多的配偶,但现在的亿万富翁在这一点上却受到了完全的约束;本来如果他们可以这么做,他们会这么做的,历史上的所有帝王都不例外。他们会形成后宫体制,或类似的体制,但现代社会的道德规范阻止了他们。 Otherwise, there would be massive male-male competition, and even to get into the mating and marriage market you would have to have a high level of wealth if we were to let nature take it's course as it did in the earliest empires. It depends on what your views are about freedom versus societal level benefits. 否则的话,如果我们像早期帝国那样,让天性不加阻碍地发展,那将会出现大规模的男性竞争,甚至是仅仅想进入配偶和婚姻市场,你就得拥有很多的财富。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自由和社会层面利益之间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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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of my program of research is to convince people that they should stop distinguishing cultural and biological evolution as separate in that way. We want to think of it all as biological evolution. 我的研究课题之一就是要说服人们相信,人们应该停止在文化进化和生物进化之间做出截然区分。我们希望将所有这些事情整个当作生物进化看待。 We want to distinguish genetic evolution and cultural evolution, and then at some point we may have epigenetic evolution, and there are other kinds of inheritance systems. 我们要区分基因进化和文化进化,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能还发生了表观进化,此外还有其他种类的继承机制。 It's going to be a little bit more of a complex story. Culture is part of our biology. We now have the neuroscience to say that culture's in our brain, so if you compare people from different societies, they have different brains. Culture is deep in our biology. 接下来的故事更加复杂一点。文化是我们生物属性的一部分。现在,神经科学告诉我们,文化存在于我们的大脑中,所以如果你把来自不同社会的人进行比较,会发现他们拥有不同的大脑。文化深嵌于我们的生物属性之中。 We have people with different cultural backgrounds that have different hormonal reactions as well as having different brains on the MRI scan. So culture is just part of our biology, and we shouldn't take this dualistic view that there's this realm of ideas that somehow are separate from this realm of biology, and you're either talking about the realm of ideas or the realm of biology. 我们看到,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会有不同的激素反应,而且在核磁共振扫描上显示的大脑也不一样。所以文化只是我们生物属性的一部分,我们不应该采取一种二元区分的观点,认为存在一个观念领域,和一个生物领域,两者截然分开,只能分别谈论。 Cognition and our ability to think are all interwoven, and we're a cultural species, which means one of our genetic programs is to be able to acquire ideas, beliefs and values and weave them into our brain such that they then affect our biology. A good example of this is the placebos. 认知和思考能力是相互交织的,我们就是一个文化物种,这就是说我们的基因程序之一就是使我们获得观念、信念和价值观并将它们编入我们的大脑,我们的生物属性也因而受到影响。 Placebos are something that depend on your cultural beliefs. If you believe that something will work, then when you take it, like you take an aspirin or you take a placebo for an aspirin, it initiates the same pathways as the chemically active substance. 这方面的一个恰当例子就是安慰剂。安慰剂的作用取决于你的文化信念。如果你相信某物会起作用,那在你服用它之后,比如把安慰剂当作阿司匹林来服用,那么安慰剂就会像阿司匹林那样开启同样的路径。 Placebos are chemically inert but biologically active, and it's completely dependent on your cultural beliefs. If you don't believe that cures come in pills, then taking a placebo aspirin does not have any effect on you. That's a case where it shows the ability of a cultural belief to activate biological processes, and then it's something we know a little bit about. 从化学角度来说,安慰剂是不会起效的,但从生物学上来说,它能起到跟阿司匹林一样的作用,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文化信念。如果你不相信药能治病,那么服用阿司匹林安慰剂就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效果。这是表明文化信念能够激发生物过程的一个案例,我们对此稍微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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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of the large research projects that I run in an effort to understand human sociality is called The Root of Human Sociality Project. In the mid '90s I was working in the Peruvian Amazon and I was working with a group called the Machiguenga. Traditionally, the Machiguenga lived in single-family units scattered throughout the forest. I had been exposed through my advisor, Rob Boyd, at the time to something called the Ultimatum Game, and the Ultimatum Game seemed to provide evidence that humans were innately inclined to punish unfairness. 为了理解人类社会,我正在做的大型研究项目中包括一个“人类社会性探源项目”。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在秘鲁的亚马逊地区工作,跟一个叫做Machiguenga的群体一起。传统上,该群体的人们以独户家庭为单位分散居住在森林里。通过我的导师Rob Boyd,我那时知道了一个叫做“最后通牒博弈”的东西,而这个博弈似乎能够证明人类天性倾向于对不公加以惩罚。 In the Ultimatum Game, two players are allotted a sum of money, say $100, and the first player can offer a portion of this $100 to the second player who can either accept or reject. If the second player accepts, they get the amount of the money, and the first player gets the remainder. If they reject, both players get zero. 在“最后通牒博弈”中,两个参与者会拿到一笔钱,比如100块。参与者A可以开价,将100块中的一部分给予参与者B,后者既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如果参与者B接受,他就能拿走提议数目的钱,剩下的归参与者A。如果他拒绝,那两个参与者都拿不到钱。 Just to give you an example, suppose the money is $100, and the first player offers $10 out of the $100 to the second player. If the second player accepts, he gets the $10 and the first player gets $90. If he rejects, both players go home with zero. If you place yourself in the shoes of the second player, then you should be inclined to accept any amount of money if you just care about making money. 举个例子,假设总数为100块,参与者A开价将100块中的10块给参与者B。如果B接受,他就得10块,而A得90块。如果他拒绝,两人都只能空手而归。如果你站在参与者B的角度想问题,如果你只关心赚钱与否,那你就应该接受任何开价。 Now, if he offers you zero, you have the choice between zero and zero, so it's ambiguous what you should do. But assuming it's a positive amount, so $10, you should accept the $10, go home with $10 and let the other guy go home with $90. 如果A提出不给你钱,那无论如何选择,你都只能空手而归,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如何选择就是不确定的。但是,假定A提议分给你一个正数,比如10块,那你就应该接受这10块钱,拿着10块钱回家,让另外那个家伙拿90块回家。 But in experiments with undergraduates, Western undergraduates, going back to 1982, behavioral economists find that students give about half, sometimes a little bit less than half, and people are inclined to reject offers below about 30 percent. 但在实验中,在1982年针对大学生——西方大学生——的实验中,行为经济学家发现,学生们会开价给一半,有时候是略少于一半,一旦开价低于30%,人们就倾向于拒绝接受了。 Subsequent work with non-student adults in the West show that it's an even a stronger result. The older you get, even if you have more wealth and more income, you're especially inclined to only offer half, and you'll reject offers below 40 percent. 针对非学生的西方成人的后续研究显示出了比这更强的结果。随着年龄增长,不管你多么有钱收入多高,你都会特别倾向于只拿出一半钱来分享,而且你会拒绝任何低于40%的开价。 In 1995, it had been done in a number of different countries, and it seemed to be robust. I was thinking that the Machiguenga would be a good test of this, because if they also showed this willingness to reject and to make equal offers, it would really demonstrate the innateness of this finding, because they don't have any higher level institutions, and it would be hard to make a kind of cultural argument that they were bringing something into the experiment that was causing this behavior. 到1995年,研究者已在许多不同国家做过同一实验,这一关系都很明显。我当时想,拿Machiguenga人做个测试会相当好,因为如果他们也显示出拒绝的意愿和平等分享的意愿,那就真的能证明这一发现确属天性,因为这个群体中并没有任何高层次的制度,因此我们很难提出一种文化论证,说他们在参加实验时带入了某些(文化方面的)东西,影响了他们的行为。 I went and I did it in 1995 and 1996 there, and what I found amongst the Machiguenga was that they were completely unwilling to reject, and they thought it was silly. Why would anyone ever reject? They would almost explain the subgame perfect equilibrium, the solution that the economists use, back to me by saying, "Well, why would anybody ever reject? You lose money then." And they made low offers, the modal offer was 15 percent instead of 50, and the mean comes out to be about 25 percent. 我1995年和1996年去那里做了实验,而我从Machiguenga人那里得到的结论是,他们绝不愿意拒绝,而且他们觉得拒绝是愚蠢的做法。为什么有人会拒绝?而且他们几乎都能跟我解释经济学家使用的那个解,即子博弈完美均衡:“为什么会有人拒绝呢?拒绝了你就会损失钱啊。”而且他们还会给出很低额度的开价,开价的众数是15%而非50%,而平均值则是大约25%。 Rob Boyd then was my advisor, and we went to the MacArthur Foundation for some funding, and they funded us, and we were able to put together a team of anthropologists. We brought them to UCLA. We had some economists there, including Ernst Fehr, Sam Bowles, and Herb Gintis, and we taught them some game theory. Rob Boyd那时候是我导师,我们跑去麦克阿瑟基金会要资助,他们资助了我们。我们由此得以组建了一个人类学家团队,把他们带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我们在那还有一批经济学家,包括Ernst Fehr, Sam Bowles和Herb Gintis,我们就教了他们一些博弈论。 There was large discussion about methods, about whether we could actually pull this off, and then over the next two summers these field anthropologists went to the field and conducted the ultimatum game as well as a few other games—not systemically across the societies— but it gave us insight that we would then later use, and what we found is that societies vary dramatically, from societies that would never reject, to societies that would even reject offers above 50 percent, and we found that mean offers ranged across societies from about 25 percent to even over 50 percent. We had some of what we called hyper fair societies. The highest was 57 percent in Lamalera, Indonesia. 当时就方法论有很多争论,还争论到了我们到底能否做成这事。但接下来的两个夏季,我们的田野人类学家就到了实地,实施了“最后通牒博弈”和其他一些博弈(并没有在不同社群中系统性实施),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些见解,后来都能够用上。我们发现的是,社群与社群之间差别极大,有些社群绝不会选择拒绝任何开价,而有些社群甚至连高于50%的开价都会拒绝。而且我们发现,不同社群的平均开价从25%到高于50%不等。有些社群我们称为“极度公平”社会。其中最高的是印度尼西亚的Lamalera人,(开价)高达57%。 We found we were able to explain a lot of the variation in these offers with two variables. One was the degree of market integration. More market-integrated societies offered more, and less market integrated societies offered less. But also, there seemed to be other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s of cooperative hunting seemed to influence offers. Societies with more cooperative institutions offered more, and these were independent effects. 我们发现,我们可以用两个变量解释开价方面的很大一部分差异。其中一个变量是市场整合的程度。市场整合度越高的社群开价越高,整合度越低的社群开价越低。不过似乎也还有其他的机制,比如合作狩猎的机制似乎也会影响开价。合作机制越多的社群开价越高,而且两者是独立发挥作用的。 This then led to a subsequent project where we measured market integration much more carefully along with a large number of other variables, including wealth, income, education, community size, and also religion. We did the Ultimatum Game along with two other experiments. The two other experiments were the Dictator Game (the Dictator Game is like the Ultimatum Game except the second player doesn't have the option to reject) and the Third Party Punishment Game. 这又引出了我们后来的项目,我们更加细致地测量了市场整合度,以及很多其他变量,包括财富、收入、教育、社区规模,还有宗教。除“最后通牒博弈”之外,我们还一同做了另外两个实验。一个是“独裁者博弈”(跟“最后通牒博弈”类似,只是参与者B没有拒绝的选项),另一个是“第三方惩罚博弈”。 In the Third Party Punishment Game, there are three players and the first two players play a Dictator Game. They're allotted a sum of money, say $100, and the first player can offer any portion of the $100 to the second player, player B. Now, player B in this game can't do anything, and they just get whatever they're offered. But there is a third player, player C, and player C is given half the amount that A and B are dividing up, and he can use some of his money (20 percent of it actually) to pay to take money away from A at three times the rate. If he's given $50, he can use $10 of it to take $30 away from player A. Suppose player A gives only $10 to player B and keeps $90 for himself, then player B will go home with $10. Now, player C can pay $10, so he goes home with $40 instead of $50 in order to take $30 away from player A. Player A would go home with $60 instead of $90, because he got punished. Player B goes home with $10, and player C goes home with $40 instead of $50 because he chose to punish. 在“第三方惩罚博弈”中有三个参与者,头两个进行“独裁者博弈”。他们会得到一笔钱,比方说100块。然后参与者A可以提议将100块中的任意数目分给第二个参与者,参与者B。在这个游戏中,参与者B不能做任何事,A给他多少,他就只能得到多少。但是还有第三个参与者,参与者C。参与者C手里有相当于A和B所分数额一半的钱,他可以拿出其中的一部分(20%)去抵消掉参与者A手中的一部分钱,而且能1抵3。比如,C手里有50块,他就能花掉其中的10块去抵消掉参与者A手中的30块。假设参与者A只分了10块给B参与者,自己留下了90块,那么参与者B就得10块。但因为参与者C拿出了10块钱,那他拿回家的就是40块而非50块,又因为参与者A手中钱被抵消掉了30块。A拿回家的就是60块而非90块,因为他遭到了惩罚。参与者B拿回家10块,参与者C拿回家40块而非50块,因为他选择进行惩罚。 This gives us two different measures of willingness to punish strangers, ephemeral interactions—people that you don't know and won't see again. In the experiment, one is rejection in the Ultimatum Game, and then this Third Party Punishment measure, and it gives us three measures of fairness in this kind of transaction. 对于我们惩罚陌生人和一次性交往(那些你不认识并且以后也不会再见到的人)的意愿,这就提供了两种测量办法。在试验中,一种测量是看“最终通牒博弈”中的拒绝选项,另一个则是看“第三方惩罚”。并且,它还给我们提供了此类交易中关于公平的三种测量方式。 It gives us offers in all three games and what we found there is that market integration again predicts higher offers in all three games, and size of the community predicts willingness to punish and this fits with a lot of theoretical work, suggesting that if you have small communities, you don't need punishment. You don't need costly punishment. You need some kind of sanctioning system to keep people in line, but you're probably not going to do it with single individuals punishing. You have some other mechanism. It could be some kind of reputational mechanism like if they don't cooperate in this situation, then you won't interact with them in some other situation. It's a withdrawal of interaction rather than direct punishment. There's a number of different ways to create norm systems that operate like that. 在三种博弈中都有出价,而且我们再次发现,在三种博弈中,市场整合度能够预测出价的高低,社区的规模能够预测惩罚的意愿,而且这跟许多理论研究成果相吻合;这意味着,如果社区规模足够小,根本不需要惩罚。根本不需要代价高昂的惩罚。你需要建立某种处罚机制,以便人人都能守规矩,但你可能无需对个体施加单独的惩罚。你还有其他一些机制。可能是某种声誉机制,比方说如果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够合作,那碰到其他情况你就不会与他们互动。这是取消交往,而不是直接惩罚。有许多办法可以创造出按照这个模式运行的规范制度。 In a big society punishment can be most effective because reputational mechanisms can be weak. If you're in a big society and you encounter somebody, you probably don't have friends in common through which you could pass reputational information for which punishment could be generated. You might want to punish them right on the spot or someone who observes the interaction might want to punish them right on the spot or call the authorities or whatever, which is also costly. 在大型社群中,惩罚可能是最有效的,因为声誉机制的效力可能很微弱。如果你在一个大型社群中与某人打交道,你和他之间可能并没有共同的朋友,那你就没法传递声誉信息,也就无从构成惩罚。你可能希望当场惩罚他,或者你们打交道时的某个旁观者可能想要当场惩罚他,或者诉诸权威,这样的代价都是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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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creates a puzzle because typically people think of small-scale kinds of societies, where you study hunter-gatherers and horticultural scattered across the globe (ranging from New Guinea to Siberia to Africa) as being very pro social and cooperative. This is true, but the thing is those are based on local norms for cooperation with kin and local interactions in certain kinds of circumstances. 这就给我们制造了一个谜题。因为通常人们认为,小规模的社区——比如当你研究的是散布全球各地的狩猎采集者群体(从新几内亚到西伯利亚到非洲)——都是非常亲社会的、非常具有合作精神的。事实的确如此,但问题是这只是基于地方性的与亲族合作的的规范,以及在特定情形下的地方性交往规范。 Hunter-gatherers are famous for being great at food sharing, but these norms don't extend beyond food sharing. They certainly don't extend to ephemeral or strangers, and to make a large-scale society run you have to shift from investing in your local kin groups and your enduring relationships to being willing to pay to be fair to a stranger. 狩猎采集者在食物分享上的慷慨是出了名的,但这些规范并不会延伸到食物分享以外。它们绝对不会延伸到一次性交往或陌生人身上。要维持一个大型社会运转,你必须要转型,从投资于你的本地亲族群体和长久关系,转变为愿意为了公平对待陌生人而付出代价。 This is something that is subtle, and what people have trouble grasping is that if you're going to be fair to a stranger, then you're taking money away from your family. In the case of these dictator games, in order to give 50 percent to this other unknown person, it meant you were going home with less money, and that meant your family was going to have less money, and your kids would have less money. To observe modern institutions, to not hire your brother-in-law when you get a fancy job or you get elected to an office is to hurt your family. Your brother-in-law doesn't have a job now. He has to have whatever other job he has, a less good job. 这种情形非常微妙。人们不容易理解的是,如果你想要公平对待陌生人,那就会让你家里的钱变少。在上述独裁者博弈中,如果你要拿出50%的钱给另外一个陌生人,那就意味着你拿回家里的钱会变少,也就是你家的钱会变少,你孩子的钱会变少。要遵守现代的制度,比如在你得到一个好工作或被选为官员以后不要雇佣自己的小舅子,这就会对自己家庭造成伤害。你的小舅子现在没有工作。他必须自己去找其他工作,一个没那么好的工作。 A commitment to something like anti-nepotism norms is something that runs against our evolutionary inclinations and our inclinations to help kin and to invest in long-term close relationships, but it's crucial for making a large-scale society run. Corruption, things like hiring your brother-in-law and feathering the nest of your close friends and relatives is what really tears down and makes complex societies not work very well. In this sense, the norms of modern societies that make modern societies run now are at odds with at least some of our evolved instincts. 服膺于像反裙带关系这种规范,这是与我们的进化偏好相悖的,与我们帮助亲族、投资于长期亲密关系的偏好相悖,但它对大型社群的运转则至关重要。腐败,比如雇佣自己的小舅子、为自己的好友和亲属谋私利这种事,才真正会撕裂复杂社会,并令其不能良好运转。在这个意义上,令现代社会得以运转的现代社会规范是与我们进化形成的至少一部分本能相违背的。 Lately we've been focused on the effects of religion. One of the things I didn't mention from the experimental games project is that in addition to market integration in the second project, we found independently that adherence to a world religion matters. People from world religions were willing to give more to the other person in the experiment, the anonymous stranger. 近来我们研究的焦点是宗教的作用。关于我们的博弈实验项目,有一件事我还没有提到,那就是在第二个项目中,除了市场整合度之外,我们还独立地发现,人们对世界宗教的信仰也有关系。在实验中,信仰世界宗教的人会愿意分更多钱给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匿名的陌生人。 We've been using these experiments in the context of behavioral games. There's since been a number of additional papers coming out of economics show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rket integrations using measures like distance from market and people's willingness to build impartial institutions. Part of this is your willingness to acquire a norm of impartial roles; that we have a set of rules that governs this system. 我们还将这些实验应用到了行为博弈的情境中去。自那以后至今,经济学领域已经又发表了很多论文,证明市场整合度(用与市场的距离之类方式测量)与人们建构公平制度之意愿之间的关系。内容之一包括,你习得一套关于公平角色的规范的意愿,也就是我们有一套规则来管理这个体系。 Sometimes historians or political scientists call it the rule of law. We have an impartial set of rules that we're going to follow, and those rules apply independently of the identities and our emotional reactions towards the participants. 有时候,历史学家或政治科学家会把它叫做法治。我们有一套需要遵守的公平规则,而且不管我们的身份如何,不管我们对其他参与者的感情态度如何,这套规则都适用。 One of the things we find wit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norms and these risk-managing institutions is that when you have risk managing institutions these impartial norms can spread. Otherwise, people are strongly biased towards maintaining these local relationships. If you want the rule of law to spread or to be maintained, you need conditions in which you're managing risk. 关于规范和这类风险管理机制之间的关系,我们有一个发现是,如果你拥有风险管理机制,那么这种公平规范就能得以传播。否则,人们会强烈偏向于固守他们的地方性关系。如果你希望法治得到传播或维持,那就需要一个有风险管控的环境。 (编辑:辉格@whigzhou) *注:本译文未经原作者授权,本站对原文不持有也不主张任何权利,如果你恰好对原文拥有权益并希望我们移除相关内容,请私信联系,我们会立即作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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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数数能力的进化

社会是如何学会数到10的
How societies learn to count to 10

作者:Michael Erard @ 2015-9-25
译者:Veidt(@Veidt)
校对:混乱阈值(@混乱阈值)
来源:AAAS,http://news.sciencemag.org/brain-behavior/2015/09/how-societies-learn-count-10

In some traditional cultures, counting is as easy as one, two, three—because it stops there: Their languages have no words for higher numerals, and instead simply use varieties of words like “many.” But over time some societies acquired higher numbers, as the major languages spoken on the planet t(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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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是如何学会数到10的 How societies learn to count to 10 作者:Michael Erard @ 2015-9-25 译者:Veidt(@Veidt) 校对:混乱阈值(@混乱阈值) 来源:AAAS,http://news.sciencemag.org/brain-behavior/2015/09/how-societies-learn-count-10 In some traditional cultures, counting is as easy as one, two, three—because it stops there: Their languages have no words for higher numerals, and instead simply use varieties of words like “many.” But over time some societies acquired higher numbers, as the major languages spoken on the planet today must have done long ago. 在一些传统文化中,计数这件事就像数1,2,3这么简单——因为在这些文化中,计数到3就到头了。他们的语言中没有相应的词语来表示更大的数字,而只是简单地使用各种类似“很多”这样的词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社会获得了使用更大数字的能力,就像今天世界上的主要语言必然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到的一样。 Now, a new study of an Australian language family reveals how languages add, and sometimes lose, higher numbers—and how some languages lasted for thousands of years without them. 日前,一项关于澳洲语系的最新研究揭示了语言是如何获得(在某些时候也会丢失)更大数字的,以及一些语言是如何在没有这些更大数字的状态下延续了数千年的。 For some cultures, big numbers just don’t make sense. Take the shepherd who knows that he has the right number of sheep not by counting them one by one but by grasping the gestalt of his flock. That may sound strange to people from other cultures, says Patience Epps, a lingu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ustin. 对于某些文化而言,大数字并没有什么意义。例如,牧羊人并不是通过逐一数羊来判断羊群数目是否是正确的,而是通过掌握其羊群的完型(gestalt)来做到这一点。对于来自其他文化的人们而言,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来自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语言学家Patience Epps说。 Indeed, she says she’s often asked by incredulous Americans how people with few numerals know, for instance, how many children they have. When she asks this of the Amazonian tribe she works with, “they look at me like it’s a weird question. They list the names, they count on their fingers, but they don’t go around with a quantity in their heads,” she says. 她还表示,自己的确经常被充满怀疑精神的美国人问起诸如此类的问题:那些只能使用有限几个数字的人是怎么知道他们有几个孩子的?当她向和她一起工作的亚马逊部落民问起这个问题时,“他们盯着我看,似乎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他们会列举孩子们的名字,用手指数孩子的个数,但在他们脑海里并不存在一个具体的数字,”她说道。 But once a society becomes complex enough to require more abstract counting, higher numerals are needed. Amazonian languages add numerals when groups that don’t know or trust each other begin trading goods and need to track exchanges more closely, Epps says. Something like this must have happened in familiar languages many millennia ago. 可一旦某个社会变得足够复杂,要求更多的抽象计数时,就需要更大数字了。当并不互相了解或信任的群体开始交易物品,并且需要更加密切地跟踪这些交易时,亚马逊原住民的语言中就加入了新的数字,Epps表示。在我们所熟悉的语言中,数千年前也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Looking at how languages with only a few numerals add or lose them could provide insight into how humans build numeral systems. But uncovering these patterns of cultural evolution required data from many related languages with small numeral systems over a long period of time. 通过研究那些只有有限几个数字的语言是如何添加或者丢失数字的,我们可以洞悉人类是如何构建数字系统的。但想要揭示这些文化演化的模式,我们还需要来自多种互相关联的具有小型数字体系的语言的长期数据。 Enter the Pama-Nyungan language family, which once extended across most of Australia. It contains about 300 languages that are currently spoken by about 25,000 people, though in the past they may have numbered as many as 2 million. Most of these languages have numeral systems that stop at five. 现在让我们走进Pama-Nyungan语系,该语系曾一度扩张到了澳洲的大部分地区。它包含了大约300种不同的语言,当前大约还有25000人在使用这些语言,而在过去,使用这些语言的人数或许曾达到200万之多。这个语系中大部分语言的计数系统都没有比5更大的数字。 Yale University historical linguist Claire Bowern collected current and historical data about these languages, many of which are no longer spoken. Together with undergraduate researcher Kevin Zhou, she reconstructed how numerals in the language family evolved over about 6500 years, borrowing a method from evolutionary biology to explore how the Pama-Nyungan languages were related to each other and also how they changed over time. 耶鲁大学历史语言学家Claire Bowern收集了有关这些语言的当前和历史数据,而其中的大部分语言在今天已不再有人使用了。她和本科生研究者Kevin Zhou一起,还原了过去大约6500年里数字在该语系中的演化过程,借用一种进化生物学的方法探索了Pama-Nyungan语系中的各种语言是如何关联在一起的,以及如何随时间演变的。 The researchers plugged their data into a computer model, which then generated the most likely family tree for all the languages’ numeral systems. Then they tracked how those systems added or lost numerals within the tree. 两位研究者将他们获得的数据导入一个计算机模型中,该模型为所有这些语言的计数系统生成一棵可能性最大的“家族树”。之后,研究者们会追踪在这棵“家族树”中的这些计数系统是如何加入或是丢失数字的。 The upper limits of these Australian numeral systems most often varied between three, four, and five, the team reports this month in the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Over time, even small numeral systems sometimes lost a numeral or two, but they mainly gained numerals—yet not by plodding up the number line, one numeral after another. 该研究团队在本月的《英国皇家学会学报B刊》上发表的研究结果显示,在这些澳洲计数系统中,数字的上界通常在3,4和5之间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是很小的计数系统有时也会丢失一个或者两个数字,但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会获得更多的数字——而这并不是通过沿着数轴缓慢地一个个增加数字来完成的。 Surprisingly, they tended to acquire numerals in bunches, leaping from five numerals to 10 or 20, for example. The numeral five was often the tipping point—once a system reached five, it was likely to add more numerals, up to 20. As a result, numeral systems with five as an upper limit are rare in Pama-Nyungan languages. 令人吃惊的是,这些系统倾向于一次性获得多个数字,例如从5个数字直接跳跃到10个或20个。数字5通常会成为引爆点——一旦一个计数系统达到了5,它就很有可能会加入更多的数字,直到20。而结果就是在Pama-Nyungan语系的语言中,很少有语言的计数系统的上界是5。 “This is surprising, given the predominance of fingers and toes as things to count,” Bowern notes. Adding or losing the numeral four was the most frequent change. (The words for “four” were most often composed out of words for “two,” not by creating or borrowing a new word that means “four,” showing how the numeral systems evolved.) “这个现象让人感到意外,尤其是考虑到手指和脚趾作为计数工具的主导地位,”Bowern评论道。而加入或是丢失数字4则是这些系统中最频繁发生的变化。(在这些语言中,表示“4”的词通常都是由表示“2”的词合成的,而不是来自创造或借用一个意为“4”的新词语,这也展现了这些数字系统的演化方式。) Bowern thinks that numerals were added in clusters for practical reasons: If you need to count above five, you probably need to go higher than seven or eight as well. And she speculates that perhaps a cognitive shift occurs at about five. “Once you generalize beyond five or so, it becomes easier to generalize to an infinite system.” Bowern认为数字以集群的方式被加入语言中是出于一些实际的原因:如果你需要数到5以上,那么你很可能也同样需要数到7或者8以上。同时她推测,一个认知上的变化会在5这个数值附近发生。“一旦你形成了超过5左右的数字概念,那么形成一个无限计数系统就变得更容易了。” “This is the kind of historical linguistics using computational methods that gives me a lot of confidence,” said Brian Joseph, a historical linguist at Ohio State University, Columbus, adding that “there are a lot of nonlinguists who apply this methodology to data that they don’t seem to control or understand.” “这些采用计算分析方法的历史语言学研究给了我很多信心,”来自位于哥伦布市的俄亥俄州立大学历史语言学家Brian Joseph说道。他还表示“有很多并非语言学家的研究者将这种方法应用在了一些看起来超出他们的掌控或理解的数据上。” “These conclusions seem sound to me,” agrees Russell Gray of the University of Auckland in New Zealand and director of the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the Science of Human History in Jena, Germany, “and remind us that cultural evolution doesn't always proceed incrementally.” “这些结论在我看来很合理,”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的Russell Gray对这项研究结果表示赞同,他同时还担任位于德国耶拿的马克斯·普朗克人类历史科学研究所的主任,“这也提醒我们,文化的演化并不总是以逐一递增的方式进行的。” (编辑:辉格@whigzhou) *注:本译文未经原作者授权,本站对原文不持有也不主张任何权利,如果你恰好对原文拥有权益并希望我们移除相关内容,请私信联系,我们会立即作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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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邓巴数#1:规模局限的含义

超越邓巴数#1:规模局限的含义
辉格
2015年9月8日

人类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提出过一个著名理论,大意是说,每个人与之维持持久关系的熟人,数量最多不超过200,通常只有100多;所谓熟人,不仅是指你认识这个人(对此常存在误解),更是指你记住了和他的交往历史,以及他和你认识的其他人之间的关系;这一数量限制,后来被称为邓巴数(Dunbar’s number)。

在邓巴看来,造成这一限制的,是人类认知能力的局限:尽管一百多看起来不是很大的数字,但两两关系的数量却可以非常庞大,而且随着人数增长,关系数量将指数式的膨胀,所以尽管我们的大脑已经比黑猩猩大了三四倍,也很难处理更庞大的关系网络和交往历史了;况且,社会关系只是我们面临的诸多认知任务之一,虽然对人类来说它是非常重要的一类。

受制于这样的认知局限,人类不得不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对待他人:对熟知者,我们会把他当作有血有肉的特殊个体对待,会关注他的喜好和秉性,揣摩他的动机和意图,并以此决定如何与他交往和相处;相反,对半生不熟者或陌生人,我们会简单的做类型化处理:归类、贴标签,凭借刻板印象迅速决定如何相待。

用计算主义的话说,人类认知系统中处理社会关系的模块,有着两套相互独立的算法,用于处理熟识关系的那套,会为每个交往对象单独建模,据此预测其行为,而另一套则只对每种关系类型建模,具体运用时,将个体对象作类型识别后套入其中一个模型,便得出判断。

果若如此,我们就容易理解某些社会心理现象了:比如许多人持有种族偏见,但这种偏见常常并不妨碍他拥有该种族的朋友;再如,当一个人进入文化迥异(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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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邓巴数#1:规模局限的含义 辉格 2015年9月8日 人类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提出过一个著名理论,大意是说,每个人与之维持持久关系的熟人,数量最多不超过200,通常只有100多;所谓熟人,不仅是指你认识这个人(对此常存在误解),更是指你记住了和他的交往历史,以及他和你认识的其他人之间的关系;这一数量限制,后来被称为邓巴数([[Dunbar's number]])。 在邓巴看来,造成这一限制的,是人类认知能力的局限:尽管一百多看起来不是很大的数字,但两两关系的数量却可以非常庞大,而且随着人数增长,关系数量将指数式的膨胀,所以尽管我们的大脑已经比黑猩猩大了三四倍,也很难处理更庞大的关系网络和交往历史了;况且,社会关系只是我们面临的诸多认知任务之一,虽然对人类来说它是非常重要的一类。 受制于这样的认知局限,人类不得不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对待他人:对熟知者,我们会把他当作有血有肉的特殊个体对待,会关注他的喜好和秉性,揣摩他的动机和意图,并以此决定如何与他交往和相处;相反,对半生不熟者或陌生人,我们会简单的做类型化处理:归类、贴标签,凭借刻板印象迅速决定如何相待。 用计算主义的话说,人类认知系统中处理社会关系的模块,有着两套相互独立的算法,用于处理熟识关系的那套,会为每个交往对象单独建模,据此预测其行为,而另一套则只对每种关系类型建模,具体运用时,将个体对象作类型识别后套入其中一个模型,便得出判断。 果若如此,我们就容易理解某些社会心理现象了:比如许多人持有种族偏见,但这种偏见常常并不妨碍他拥有该种族的朋友;再如,当一个人进入文化迥异的陌生社会,起初往往会遭遇刻板化的对待,但时间长了,那些和他建立起熟识关系的人,就会改变态度。 这两种交往模式,在我们的称谓方式中也留下了鲜明痕迹;对于和自己较亲密的人,我们会以名字相称,连名带姓就显得见外,只称姓就更疏远;因为名字是标识个体的,而姓氏则是标识家族、宗族或更大世系群的;昵称则是更亲密的称谓,因为正式名字是给所有需要的人用的,所以最亲密的关系中需要换用另一个特殊称谓,才能将两种关系区分开来。 类似的,当我们使用比较客气的称谓时(客气的意思是刻意强调与对方的社会距离),就会选择一些标签式称谓(相对于个体式称谓),这些标签用于标识对方的社会身份,比如职业、职务、爵位、军衔等等。(这里存在一些微妙情形,当既要表示客气或尊敬,又要表示亲密时,会组合使用标签和个体名字,比如杰克叔叔,小波老师,泰迪上校,等等。) 进而,(特别是在第三人称场合)当我们想要表达对他人的轻蔑,或强调自己和他的差异,并以此强调自己和他根本不是同类人,也不屑于将他当作特定个体对待时,便会倾向于选择类别称谓,常见的类别涉及种族、民族、地域、阶层、宗教、政治派别和亚文化群体,还有身体残疾特征。 当然,对交往模式的这种二分法可能过于简化了,一个多层次渐变模型或许更接近现实,单独建模和刻板化处理这两种评估和判断方法,会以不同比例混合使用,因而对个人而言,其关系网将按交往密切程度而构成一组由亲及疏的同心圆结构,其中最内圈大概只有小几十人。 邓巴数理论对我们理解人类社会很有帮助,人类学家早已注意到,传统乡村社会大多是小型熟人社会,游动性的狩猎采集群体更是无一例外,定居文明出现之前,不存在比熟人社会更大的社会结构,而邓巴告诉我们,这不是偶然现象,而是人类认知局限所造成的结果。 邓巴对社会化灵长类的群体规模和脑容量的统计研究,支持了基于认知能力的解释,他发现,这些群体的规模和它们的大脑新皮层容量之间,存在着显著的相关性,从新皮层的尺寸可以粗略推测群体规模,而脑科学告诉我们,新皮层确实和社会化行为、表情处理和语言能力等社会性动物特有的认知能力有密切关系。 熟人社会的特点是,其内部秩序主要靠熟人之间的合作与信任来维持,这是一种在人际交往中自发建立并自我维持的秩序,不依赖于中心执行机构(比如司法系统);这些人之所以相互熟识并生活在一起,通常是因为血缘和姻亲关系为合作互惠创造了前提;而记忆交往历史和两两关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些记忆在上述合作互惠关系的建立和维持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政治学家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Robert Axelrod]])的理论研究发现,在重复性合作博弈中,达成互惠合作从而避免囚徒困境的可能性,与此类社会关系记忆有着密切关系,这些记忆能够帮助个体区别对待不同交往对象,如此才可能发展出各种复杂的合作策略,让自己既乐于合作(从而最大可能的获取合作收益),又尽可能的避免受骗吃亏。 所以,当一个熟人社会人口接近或超出邓巴数限制,因而社会关系记忆的负担超出个体认知能力局限时,确保社会和谐的合作互惠规范便难以为继,于是该社会就会发生分裂;这一理论预测,得到了人类学调查的印证,一个特别完美的当代案例,是北美的胡特尔人([[Hutterites]])社区。 胡特尔人是新教再洗礼派的一支,他们离群索居,拒斥现代生活,并在最大程度上实现了自我治理;每个社区由若干扩展家庭组成,人数在60-140人之间,过着部落公社式的生活;由于生育率非常高,每过十几二十年,当人口接近上限时,就会安排一次分家,拆成两个社区。类似的情况,在再洗礼派的另一个分支阿米绪人([[Amish]])中也可观察到。 狩猎采集社会的典型组织单位——游团——的规模一般不足百人,比如非洲西南部卡拉哈里沙漠的桑人([[San people|San]]),每个游团大约20-60人,邻近农耕区的游团则较大,100-150人;从事游耕农业的半定居社会,规模也只是略大,比如缅甸克钦邦山区的一个500人游耕群落,共有9个村寨,其中最大的也只有31个家户100多人。 即便是完全定居且人口密集的农耕社会,若缺乏较发达的政治结构,其规模也接近或略高于邓巴数,这种情况在交通不便的山区尤为普遍,比如菲律宾吕宋山区从事灌溉农业并建造了辉煌梯田的伊戈罗特人([[Igorots]]),其村寨规模常有一两千人,粗看是个大社会,但其实里面分成了十几个相互独立、互不统辖、自行其是的单元(叫ato),其规模恰好接近邓巴数。 游牧社会的情况则比较多样和多变,因为游牧者的社会结构高度依赖于他们和邻近农耕定居者的关系,以及这些农耕社会本身的结构特征;通常,当远离农耕区,或者邻近的农耕者也缺乏大型社会时,游牧者的社会结构便与狩猎采集者相似,随人口增长而不断分支裂变,从而将规模限制在邓巴数之下。 比如地处草原腹地的哈萨克和北部蒙古,一个典型的牧团规模大约五六帐,最多十几帐(一帐相当于一个家户),由于过冬草场相对稀缺,冬季会有几十帐聚在一起;在资源贫瘠、人口稀疏的牧区,比如阿拉伯和北非的沙漠贝都因人,牧团规模更可小至两三帐。 只有当他们频繁接触较大规模的农耕定居社会,与之发展出勒索、贡奉、庇护、军事雇佣等关系,并因大额贡奉的分配和劫掠行动的协调等问题而引发内部冲突时,才会发展出更大更复杂的社会结构。 而在某些特殊地理条件下,游牧者即便与农耕社会长期频密接触,也难以发展出大型社会,比如青海河湟地区的羌人,其牧区被崇山峻岭分割成一条条难以相互通行的山谷,因而其社会结构也和在类似皱褶地带从事农业的族群一样,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 如此看来,我们不无理由将小型熟人社会视为人类社会结构的“自然状态”,在人类漫长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它都是唯一可能的形态,更大更复杂的社会是十分晚近的发展;然而,人类毕竟还是建立起了大型复杂社会,现代都市社会的规模,已超出邓巴数五个数量级,像大公司这样的机构,常拥有数十万成员,却仍可协调一致的行动,持续追求特定目标。 既然人类能够做到这一点,必定是找到了某些特别的办法,创造出了与之相应的文化和制度元素,从而帮助他们克服了邓巴数所揭示的认知局限,那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在此过程中他们创造了什么?还有更基本的问题:社会最初为何会向大型化方向发展?是何种力量在推动着社会变得越来越大?在后续文章里,我将顺着这些疑问,继续追寻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 (本系列文章首发于“大象公会”,纸媒转载请先征得公会同意。)
[译文]人类与其他猎食者有何不同?

‘Superpredator’ humans are hunting other animals out of existence
“超级猎手”–人类正将其他动物赶尽杀绝

作者:Elizabeth Pennisi @ 2015-08-20
译者:易海(@胡海栋2221)
校对:沈沉(@你在何地-sxy)
来源:Science,http://news.sciencemag.org/plants-animals/2015/08/superpredator-humans-are-hunting-other-animals-out-existence

【尽管大型肉食动物对于生态系统健康至关重要,但人类出于运动消遣目的而对它们的猎杀,其速度是其他物种的九倍。】

A new study drives home the destructive power of our species. Not only do we kill other animals at muc(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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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erpredator’ humans are hunting other animals out of existence “超级猎手”--人类正将其他动物赶尽杀绝 作者:Elizabeth Pennisi @ 2015-08-20 译者:易海(@胡海栋2221) 校对:沈沉(@你在何地-sxy) 来源:Science,http://news.sciencemag.org/plants-animals/2015/08/superpredator-humans-are-hunting-other-animals-out-existence 【尽管大型肉食动物对于生态系统健康至关重要,但人类出于运动消遣目的而对它们的猎杀,其速度是其他物种的九倍。】 A new study drives home the destructive power of our species. Not only do we kill other animals at much higher rates than other predators, but our ability to bring down larger adults can make it very difficult for some prey populations to recover. This superpredator status may fill our bellies, but it has darker implications. "Any predator capable of exerting such impact will eventually drive its prey to extinction," warns Gerardo Ceballos, an ecologist at the 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 of Mexico in Mexico City. 一项新研究清楚揭示了我们人类的破坏力。不仅是因为我们猎杀动物的速度比其他种类的捕食者更快,还在于我们能够捕杀成年个体,这使得猎物的种群更加难以恢复。这种超级猎手的身份可以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但它有很消极的影响。Gerardo Ceballos是位于墨西哥城的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一位生态学家,他警告说:“任何有能力施加这种影响的捕食者,最终都将导致它的猎物走向灭绝。” It’s happened before. About 14,000 years ago, humans entering North America caused many large species, such as the mammoth, to disappear. And our hunting technologies have only improved since then, particularly when it comes to catching fish. Overfishing is a severe problem in some parts of the world, and a recent report concludes that because of human activity, more than 90 fish species are at risk of extinction. 这种灭绝事件曾经发生过。大约在1.4万年前,人类进入北美,导致许多大型动物灭绝,例如猛犸象。我们的捕猎技术,特别捕鱼技术,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提高的。过度捕捞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最近的一项报告指出,有超过九十种鱼类由于人类活动而面临灭绝的危险。 The new study originated in a casual observation. Thomas Reimchen, an evolutionary ecolog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Victoria in Canada, has spent years studying how predators impact the stickleback fish on an island 130 kilometers off the Canadian Pacific coast. Over the decades he determined that each species never kills more than 2% of the sticklebacks per year and usually attacks juveniles. 这项新研究源于一个偶然的观察。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的进化生态学家Thomas Reimchen常年在距加拿大太平洋海岸130千米的一个海岛上研究捕食者如何影响棘鱼。数十年的研究之后,他发现每个捕食物种每年捕食的棘鱼不会超过2% ,并且捕杀的通常是幼体。 Yet off that same island, fishermen seemed to be taking a far higher percentage of salmon, mostly adults. The contrast bothered him, so Reimchen and a few former students searched the scientific literature for data on the rate at which humans and other animals were killing other species. 然而,在同一海岛附近,渔民捕捞的三文鱼远远超过这个比例,而且捕捞的都是成年个体。这种对比让他很困扰,所以Reimchen 和他之前的几个学生查阅了很多科学文献,来查找人类和其它动物捕杀其他生物的速度。 After a decade compiling and analyzing about 300 studies, the team came to some grim conclusions, says Chris Darimont, a conservation scientist also at the University of Victoria who helped lead the study. Humans and other predators—like lions, wolves, and grizzly bears—kill wild herbivores at about the same rate, but humans kill large carnivores at nine times the rate of other predators, Darimont, Reimchen, and their colleagues report today in Science. 同样来自维多利亚大学的环境保护科学家Chris Darimont说,在经过了十年时间对大约三百项研究的汇编和分析之后,他领导的团队得到了一些残酷的结论。人类和其他捕食者如狮子、狼和灰熊捕杀野生食草动物的速度差不多,但人类捕杀大型食肉动物的速度是其他捕食者的九倍。Darimont与 Reimchen以及他们的同事现已将这一结果发表在《科学》杂志上(8月21日号)。 We kill those carnivores not for food, but for trophies and—sometimes—to eliminate them as competitors, Darimont says. Because they naturally don’t face much predation, they have not evolved ways to successfully avoid humans or reproduce fast enough to make up for human-induced losses. Darimont说,我们杀死这些食肉动物不是为了食用,而是当做战利品,或者,有时把他们当做竞争对手而淘汰掉。由于这些食肉动物很少遭遇自然捕食,它们还没能进化出能成功躲避人类捕杀的方式,也没能进化出足够快的繁殖能力来弥补人类引起的种群数量的减少。 But the toll on fish is even greater. The researchers report that people catch adult fish at a rate up to 14 times other predators. Thanks to mechanized fishing, the annual human toll on marine fish may exceed 100 million tons. What's worse, by focusing on catching large adults, fishing removes individuals in their reproductive prime that are needed to replenish diminishing populations. Already,?this fishing pressure has caused species to evolve new growth patterns and behaviors. 鱼群被捕杀的程度更为严重。研究者说,人类捕杀成年鱼类的速度是其他捕食者的14倍。由于机械化捕捞,每年人类捕杀的海洋鱼类可能超过一亿吨。更糟糕的是,由于捕捞的都是大型成年个体,捕鱼业捞走了那些繁殖能力最强的青壮年个体,而它们对于补充种群数量很重要。人类捕捞所带来的压力已经使物种进化出新的生长模式和行为。 Marine ecologist Nicholas Dulvy from Simon Fraser University in Burnaby, Canada, is pleased with the work. Hunting and fishing have "not captured the public attention necessary to change the status quo," says Dulvy, who was not involved with the study. "The disparity between human and animal predation rates is a useful way of illustrating how ecologically out-of-whack many exploitation rates and management policies are." Darimont thinks people need to take a lesson from other predators, switching the focus to catching juveniles and lowering catch rates. 加拿大本那比市西蒙·弗雷泽大学的海洋生态学家Nicholas Dulvy对这项工作很满意。他并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他说,“猎杀和捕捞并没能在公众眼中引起足以改变现状的关注度。人类和动物捕杀速度的不同,是说明开采速度和管理政策如何造成生态紊乱的一个有效途径。”Darimont 认为人类应该向其他捕食者学习,转而捕杀幼体并降低捕杀速度。 But others take issue with the study's approach and conclusions. "I think it’s total rubbish," says Ray Hilborn, an ecolog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Seattle. An expert on sustainable exploitation, he says that even though humans may take more fish than any one predator, their haul makes up only 40% of total natural predation on fish. 但有人对该项研究的方法以及结论持有异议。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的生态学家Ray Hilborn说:“我认为那项研究完全就是垃圾”。Ray Hilborn是可持续发展方面的专家,他说尽管人类捕捞的鱼远超过其他捕食者,但他们的捕捞量也只及被自然捕食的鱼类数量的40%。 Hilborn says this is a reasonable amount given the need to provide food for the human population, and the new work is “fuzzing up what we mean by sustainability.” He says he doesn't think that people can fish less and still provide enough food for the world. 他认为,相对于人类的食物需求,这是一个合理的数量,最新的这一研究工作“错误理解了我们所说的可持续发展”。他说,他不认为人类能在减少捕鱼量的同时依然能为这个世界提供足够的食物。 Even so, people should take a really hard look at management practices that go after the largest individuals, says Blaire Van Valkenburgh, a paleoecologist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who was not involved with the work. "Getting that attitude to change is going to be very difficult, but at least [with this paper] we will be able to get some people to talk about it." 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古生态学家Blaire Van Valkenburgh(他并没有参与这项研究工作)认为,即便如此,人类也应该仔细审视自己专门捕捞大型个体的做法。“让人们改变目前的态度是非常困难的,但至少(这篇论文)会让一些人来讨论这个问题。” (编辑:辉格@whigzhou) *注:本译文未经原作者授权,本站对原文不持有也不主张任何权利,如果你恰好对原文拥有权益并希望我们移除相关内容,请私信联系,我们会立即作出响应。

——海德沙龙·翻译组,致力于将英文世界的好文章搬进中文世界——

[译文]旧石器食谱与火

Paleo Diet and Fire
旧石器食谱与火

作者:Peter Turchin @ 2014-08-07
译者:Dr啊(@Dr啊)
校对:Drunkplane(@Drunkplane-zny)
来源:evolution-institute.org,https://evolution-institute.org/blog/paleo-diet-and-fire/

It’s been a while since my last update on the Paleo diet (perhaps a better name for it is ‘Post-Neolithic diet’). Here are the links to previous blogs on this theme:

自我上次更新关于旧石器食谱(也许更好的名字是‘后新石器食谱’)的情况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是我之前有关这一话题的几篇博文的链接:

http://socialevolutionforum.com/2012/08/23/an-update-on-my-so-called-paleo-diet/
http://socialevolutionforum.com/2013/07/20/adventures-in-paleo-eating-bone-marrow/
http://socialevolutionforum.com/2013/05/04/breadfruit/

As long-time readers of my blog remember, I switched to Paleo diet in May of 2012. Within two months I noticed an improvement in my health. After half a year I lost 20 pounds and my health improved dramatically. A number of chronic health problems cleared up. At t(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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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eo Diet and Fire 旧石器食谱与火 作者:Peter Turchin @ 2014-08-07 译者:Dr啊(@Dr啊) 校对:Drunkplane(@Drunkplane-zny) 来源:evolution-institute.org,https://evolution-institute.org/blog/paleo-diet-and-fire/ It’s been a while since my last update on the Paleo diet (perhaps a better name for it is ‘Post-Neolithic diet’). Here are the links to previous blogs on this theme: 自我上次更新关于旧石器食谱(也许更好的名字是‘后新石器食谱’)的情况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是我之前有关这一话题的几篇博文的链接: http://socialevolutionforum.com/2012/08/23/an-update-on-my-so-called-paleo-diet/ http://socialevolutionforum.com/2013/07/20/adventures-in-paleo-eating-bone-marrow/ http://socialevolutionforum.com/2013/05/04/breadfruit/ As long-time readers of my blog remember, I switched to Paleo diet in May of 2012. Within two months I noticed an improvement in my health. After half a year I lost 20 pounds and my health improved dramatically. A number of chronic health problems cleared up. At that point, I made the decision to permanently switch to this diet, and I never looked back. 我博客的长期读者还记得,我在2012年五月转向旧石器食谱。两个月之内我就发现我的健康状况有所改善。半年之后,我减掉了20磅体重,同时健康状况大幅提高。很多长期的健康问题都不见了。在那时,我决定永远的遵循这一食谱,而且再也不会回头了。 Over the last year I noticed another incremental and slow, but real, improvement. I feel better than when I was 10 years ago. I became noticeably stronger – I can now easily lift and carry things that used to give me trouble before. More embarrassingly, people comment on how well I look. I am getting a bit tired of explaining the Paleo diet, over and over again. 在过去的一整年,我发现我的健康状况有了另一种持续增长的,缓慢的,但却很真实的改善。我比十年感觉更好。很明显,我变得更强壮了——我现在可以轻易地举起并搬运之前很难搬动的物体。更让人不好意思的是,人们总是夸我气色看起来有多么好。我都有点疲于一遍遍的解释旧石器食谱这件事了。 The gospel of Paleo diet is spreading. My wife has converted to it, then my mother. My secretary.Several friends and colleagues. I am not urging anybody to switch, but the results speak for themselves. On the other hand, none of the people whom I infected with Paleo had experienced as great improvement as me. 旧石器食谱的福音一直在传播。我妻子已经皈依了,继而是我的母亲,我的秘书,还有几个朋友和同事。我并不是在劝任何人转向这一食谱,但是结果说明了一切。而另一方面,在所有被我带动并遵循该食谱的人当中,没人经历了像我这样巨大的改善。 This can be due to my genetics (I have very few generations of Neolithic ancestors). It could also be due to the fact that I am simply not tempted to stray. When I am home, I stay strictly within the guidelines (no grains, no legumes, no dairy). When I travel I periodically get poisoned because I have no control over the ingredients. 这有可能因为我的基因(大概我的新石器祖先总共才没几代吧,呵呵)。这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从不试图背离该食谱。当我在家的时候,我严格遵循食谱指示(不吃谷物,不吃豆类,不吃奶制品)。当我偶尔离家在外就难免被那些食物‘毒’到,毕竟我无法控制外面食物的配料。 Anyway, the real purpose of this blog is to discuss the book I just finished reading, which is very relevant to the Paleo diet (but I thought that an update on my own experience was due). The book is by a colleague of mine, Richard Wrangham: Catching Fire: How Cooking Made Us Human. It’s a great book, and I recommend that everybody interested in human evolution read it. 总之,这篇博文其实是要讨论一本我刚刚读过的书,此书跟旧石器食谱非常相关(但我觉得是时候要更新一下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了)。这本书是我的一位叫理查德·兰厄姆的同事所作,书名叫《燃起火堆:烹饪如何铸就了人类》。这是本了不起的书,我推荐所有对人类进化感兴趣的人都读一下。 What I found most interesting in Richard’s book is his reconstruction of the dietary shifts that enabled the evolution of large human brains (which then made possible culture, living in large groups, language, art, 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 and who knows what else). 我认为理查德书中最有趣的一点是他对饮食变化的重构。正是饮食的变化让人类进化出了巨大的大脑(该变化同时也让文化,大型群居,语言,艺术,科学和文明以及其他数不清的事情成为可能)。 The first step, which took place 5-7 million years ago, was the transition from our chimpanzee-like ancestors, forest apes, to australopithecines that inhabited drier savanna-woodlands. Australopithecine brain size (in anthropologese, “cranial capacity”) was 450 cubic cm, compared to 350-400 cm3 in forest apes. 第一阶段发生在500-700万年前,这期间我们黑猩猩般的祖先——森林猿——开始转变成南方古猿,并开始在更加干燥的稀树草原上生活。南方古猿的大脑尺寸(用人类学术语叫‘颅容量’)是450立方厘米,相比之下森林猿的大脑尺寸是350-400立方厘米。 Incidentally, and as an aside, I find slightly amusing, but mostly exasperating, Richard’s dutiful translation of cubic centimeters into cubic inches. Americans, isn’t it time to grow up? Get used to metric units! Does it really help you to know that the cranial capacity of Australopithecus was 27.5 cubic inches? If I show you an object, will you be able to estimate its volume in cubic inches? End of diatribe. 顺带说句题外话,我觉得有一件略微有些喜感但又实在让人恼火的事情,那就是理查德坚定不移的将立方厘米转换成立方英寸。美国同胞们,是时候长大了吧?赶快习惯使用公制单位吧!你真的觉得将南方古猿的大脑说成27.5立方英寸更能帮助你理解?假如我随便拿个物体,你能用立方英寸估算其容量吗?好了,牢骚到此结束。 The food resource that enabled this transition was the underground storage parts of plants, highly concentrated sources of energy-rich starch. Parenthetically, that’s why potatoes, yams, carrots, beets, sweet potatoes, and taro are such great foods for humans – we have been eating them, or equivalents, for millions of years. Australopithecines dug these tubers, rhizomes, and corms (we are now speaking ‘botanese’) with sharpened sticks. 让这一步转变得以发生的食物来源是植物埋在地下的“储能”部分——那富含高能量淀粉的根茎。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为什么土豆,山药,胡萝卜,甜菜根,红薯和芋头是对人类非常好的食物——我们已经食用这些或类似食物几百万年了。南方古猿用削尖了的棍棒将地下的块茎,根状茎,以及球茎(我们好像在说‘不丹语’)挖出来。 The next step was the transition to ‘habilines’ (such as Homo habilis) more than 2 million years ago: from 450 to 612 cm3. The big dietary change that fueled this increase in brain size was probably meat eating. Or marrow eating – see my blog on this issue. 接下来的阶段发生在200多万年前,南方古猿转变成‘人属猿人’(比如‘能人’),其大脑尺寸也从450立方厘米增加到了612立方厘米。造成大脑尺寸增加的饮食变化可能是肉类的摄取或是骨髓的摄取——请参见我的这篇博文(https://evolution-institute.org/blog/adventures-in-paleo-eating-bone-marrow/?source=sef)。 After that, brain size in early human started growing in a really explosive manner. Early Homo erectus (1.8 million years ago) had brains of 870 cm3. 800 thousand years ago Homo heidelbergensis (which could be simply a subspecies of erectus) had brains of 1200 cm3. That’s awfully close to the modern Homo sapiens, whose cranial capacity is 1400 cm3. 在这之后,早期人类的大脑尺寸开始爆炸式的增长。早期的直立猿人(180万年前)拥有870立方厘米的大脑。80万年前的海德堡人(可能只是直立人的一个亚种)拥有1200立方厘米的大脑。这个尺寸已经非常接近现代智人1400立方厘米的大脑尺寸了。 Where did the energy that fueled these oversize brains come from? Wrangham argues that it came from cooking. I find his argument quite convincing. Thermal processing of tubers and meats doubles the ability of our guts to extract calories and nutrients from these food sources. 支撑这种大尺寸大脑的能量来自什么地方?兰厄姆认为来自烹饪。我亦觉得他的论点很有说服力。对块茎和肉类的热加工让我们的消化系统从这些食材中攫取热量和营养的能力翻了倍。 The use of fire is securely attested at the Gesher Benot Ya’akov site near Jordan River, which is dated to 790,000 years ago. But here we hav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of hearths, permanent fires around which human nuclear families would gather around every evening for the most important meal of the day. It is quite likely that hearths were a product of long evolution, with humans using fire for cooking well before the evolution of human family (which as Wrangham argues, was itself a result of cooking food – but you will have to read his book to find out the details of the argument). 现在已经确切证明了,早在79万年前,约旦河附近的Gesher Benot Ya’akov遗址中,火就已经被使用了。现在我们又有了关于灶台的考古学证据,核心家庭成员每天晚上会为了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餐而聚集在一堆持续燃烧的火堆周围。灶台很可能是一个长期进化的产物,毕竟人类使用火进行烹饪要远远早于家庭的进化(亦如兰厄姆所提出,家庭这一概念本身也是烹饪食物所带来的结果——但是你得去读他的书来了解这个论点的更多细节)。 Even if you buy Wrangham’s theory (which I do), it raises some questions. When did humans learn how to start fires? Remember The Quest for Fire, where the plot centers on this issue? 就算你同意兰厄姆的理论(我就同意),这其中仍然有些疑问。人类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生火的?还记得电影《火之战》吗,整部电影的情节都是围绕这个问题展开的。 OK, it’s getting late, so I’d better end this post. But I can’t resist adding one thing. What makes Richard’s arguments particularly compelling is his ‘experimental’ approach to the questions he discusses. He has tried eating like a gorilla (he failed, we simply don’t have the guts for the gorilla diet). Another experiment he tried with his friends was chewing raw goat meat – with or without adding tough leaves. Sure, adding leaves produced better traction to reduce goat’s thigh muscle. But cooking it worked even better.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最好给文章结个尾。但是我必须再说一点。让理查德的论证异常有说服力的是,他对所讨论的问题使用了‘实验性’的方法。他曾经尝试像只大猩猩那么吃(他最终失败了,我们就是没有勇气像大猩猩那么吃【译注:原文“gut”为“肠胃”与“勇气”之双关,按兰厄姆的观点,人类无法像大猩猩那么吃,是因为我们的肠胃已经适应了熟食】)。他和他的朋友所尝试的另一个实验是直接进食生的山羊肉——不确定是否同时吃一些硬的植物叶子。诚然,吃生山羊肉的时候加点硬叶子可以增加附着力从而分解山羊紧致的肌肉。但是把羊肉烹饪一下肯定更好。【译注:黑猩猩吃肉时会掺一些叶子一起嚼。】 So what’s the take-home lesson? Fire up that barbecue grill – we evolved to eat meat cooked over the open fire! 所以今天我们学到了什么呢?点燃烧烤炉吧,我们进化到要吃用明火烹饪过的食物了! (编辑:辉格@whigzhou) *注:本译文未经原作者授权,本站对原文不持有也不主张任何权利,如果你恰好对原文拥有权益并希望我们移除相关内容,请私信联系,我们会立即作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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