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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文#A4: 亲子鉴定的经济含义

亲子鉴定的经济含义
辉格
2009年4月27日

最近,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了新的基因法,新法加大了对私人基因测试的限制,大范围排除了其在民事关系中的应用,并对违规测试规定了高额罚款;这其中包括了对亲子鉴定的限制,按新规定,亲子鉴定须征得有关各方同意,并且,性关系历史不明朗不再被接受为做鉴定的正当理由。新法的出台(还需等待参院批准),确认了三年多前德国最高法院的一项判决,也与该国司法部近年来所遵循的原则相一致。尽管德国政坛对此事少有分歧,但法案在民间还是引发不少争议,反对者认为这损害了父亲们对亲子关系的知情权。(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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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鉴定的经济含义
辉格
2009年4月27日

最近,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了新的基因法,新法加大了对私人基因测试的限制,大范围排除了其在民事关系中的应用,并对违规测试规定了高额罚款;这其中包括了对亲子鉴定的限制,按新规定,亲子鉴定须征得有关各方同意,并且,性关系历史不明朗不再被接受为做鉴定的正当理由。新法的出台(还需等待参院批准),确认了三年多前德国最高法院的一项判决,也与该国司法部近年来所遵循的原则相一致。尽管德国政坛对此事少有分歧,但法案在民间还是引发不少争议,反对者认为这损害了父亲们对亲子关系的知情权。

双方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基于基因测试的亲子鉴定的技术可靠性,将打破数万年来维持婚姻关系和家庭结构的信息模糊态势,将进一步动摇欧洲福利国家本已摇摇欲坠的婚姻和家庭关系所赖以苟延残喘的经济基础;而另一方面,在可靠鉴定技术已经唾手可得的情况下,继续禁止男性利用它,恐怕也难以说服他们继续留在婚姻关系中;欧洲的婚姻家庭,看来将无可避免的土崩瓦解。

物种的婚配模式,取决于子代抚养成本和两性在其中的投资策略,从鱼类的大量产卵,到鸟类少量但巨大的蛋,从有袋类的育儿袋,到有胎盘哺乳类漫长的孕期和哺乳期,雌性对每个子女的投资越来越大;在加大单位投资和强化少生精养策略方面,人类显然走得最远:由于人类把发展竞争优势的重点放在认知和思维能力而不是体能和专用器官上,他们把哺乳期结束到性成熟之间的幼年期延长到了十几年。这种巨额投资加剧了男性对女性有限生育资源的争夺,同时也迫使女性吸引男性来保护投资和共同负担高昂的抚养成本,而要做到这一点,女性必须让男性相信他们所保护和投资的对象是自己的后代。

同时,女性在投资安全性和回报最大化方面,还要考虑两个因素:首先,当配偶被其他男性取代时,要确保新丈夫不会遗弃甚至杀死前夫的孩子——这在稳定配偶模式中是很普遍的;其次,如果出现为后代获取比丈夫更好基因的低风险机会,不要错过。上述因素都意味着,亲子关系的有限信息模糊,将最好的保护女性的投资策略:它一方面让丈夫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是在抚养自己的孩子,同时也让丈夫的竞争者们不会轻易遗弃甚至杀害孩子。

雌性在制造信息模糊上有天然的优势,而人类女性通过隐藏排卵期、弱化孕期生理特征、用永久化乳房来混淆哺乳期与非哺乳期等多种手段,大大强化了这种优势。该策略的极端运用,出现在一些资源条件极端恶劣的社会(比如北极爱斯基摩人中)所一度流行的一妻多夫模式中,在那些恶劣条件下,吸引一个丈夫常常不足以成功抚养孩子,而刻意制造的亲子关系不确定性可以让女性说服多位男性共同投资。模糊策略是成功的,自从基因检测技术出现以来,大量遗传学研究发现,非婚生子的比例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在各种社会中,其百分比都是两位数。

从上世纪起,特别是在西欧,基于上述抚养策略和两性投资策略的婚姻关系,受到了现代福利制度和义务教育制的冲击;男性在传统婚姻关系中的投资,主要体现在安全保护、生活资料和子女教育上,而福利政策让政府越来越多的取代了丈夫和父亲的作用,女性越来越不需要吸引和说服男性来共同承担抚养负担,于是,她们策略组合中获取更好基因的那一条便逐渐占据主导;在西欧,今天的单身母亲们无须再为孩子的奶粉钱、学费、医疗而操心,从出生到大学毕业,政府包办一切,甚至毕业之后没有工作也不怕,靠失业补贴足以生存。

同时,对男性来说,由于女性的策略转向,在婚姻市场的诸多择偶条件中,经济实力和家庭投资意愿的重要性已大为降低,优良基因——表现为健康和性吸引力——的地位大大提升,于是追求丰厚稳定收入和事业成功的动力下降了,而把自己扮得更酷的激励加强了(尽管有时候事业成就也可以让你更酷,但这一点不再那么确定);所有这些,改变了数千年来两性之间的游戏规则,最终导致了六十年代横扫整个西方的性解放运动,性革命最初由西欧女权主义者发动,随后战火烧到美国;然而,由于美国福利制度的深度和广度远不及西欧,传统婚姻家庭的经济基础仍然坚实,所以革命高潮一过,保守主义迅速回归;相反在西欧,性解放已水到渠成,大局早已底定,以至于今天已经不再需要女权主义的任何努力了,公众对这一话题也失去了兴趣。

基因技术的发展,让依靠信息模糊而得以残存的欧洲婚姻制度,陷入了尴尬的两难境地:如果允许亲子鉴定,信息模糊便不复存在,家庭要瓦解,如果不允许,不服气的男性就可能进一步逃离婚姻和家庭,无论如何,恐怕都难以挽回婚姻和家庭在欧洲的没落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