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发表的文章(6)

一篇采访问答

《群居的艺术》新书发布座谈会(6月16日)之后,《南方周末》记者石岩先生向我提出了一组问题,并且很慷慨的允许我略过我不想回答的,所以我就略过了其中两个。

1,书的三部分结构很有意思,它让我推测你写作的过程和思考的过程可能是相反的:你是身在一个秩序解耦的大型社会,再去反推秩序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脚手架是怎么拆除的,是不是?

答:实际上,我所经历的顺序是3-1-2,首先,对现代大型社会和市场体系,我自然有着直接而真切的认识,早些年专注于经济领域的写作时,也曾着力写过许多市场带给我们的种种好处,然后,当我读到邓巴的理论时,被他的深刻见解所打动,意识到这是观察早期人类社会的一条重要线索,也和我的已有知识相容,接着,一个困惑就很自然的冒了出来:如何看待现代大社会与传统小社会的强烈反差?这促使我去关注那些曾被我熟视无睹、却默默支撑着现代社会的制度和文化元素,最终,循着这条线索,我发现我对文化与社会的许多认识被串了起来,结果便是这本书。

2,三部分的关系:第一部分是战争史,是暴力建立秩序的过程;第二部分是“软实力”,是暴力之外的共同体的构成因素;第三部分是第一二部分的反过程,就像结构主义和解构主义一样,是不是这样?

答:我选择略过这个问题。

3,书的三部分可以看到你的知识谱系,第三部分让人想起你做过程序员,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大概大学时代对西方思想史、政治经济学有特别的兴趣;第一部分让人觉得你大概对人类学特别感兴趣;第二部分兼有人类学和世界史的背景。这些专业知识跟你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关联?

答:历史和人类学是我的长期兴趣,这是两个有很多素材和故事却没多少理论的学科,对历史的兴趣在小孩子当中大概是很普遍的,但传统或主流的历史著作有个问题,就是它们很大程度上是浮于表面的政治史,很少能告诉你古人究竟是怎么过日子的,生活在古代社会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这就很难满足我的好奇心,年鉴学派也只是稍(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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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居的艺术》新书发布座谈会(6月16日)之后,《南方周末》记者石岩先生向我提出了一组问题,并且很慷慨的允许我略过我不想回答的,所以我就略过了其中两个。 1,书的三部分结构很有意思,它让我推测你写作的过程和思考的过程可能是相反的:你是身在一个秩序解耦的大型社会,再去反推秩序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脚手架是怎么拆除的,是不是? 答:实际上,我所经历的顺序是3-1-2,首先,对现代大型社会和市场体系,我自然有着直接而真切的认识,早些年专注于经济领域的写作时,也曾着力写过许多市场带给我们的种种好处,然后,当我读到邓巴的理论时,被他的深刻见解所打动,意识到这是观察早期人类社会的一条重要线索,也和我的已有知识相容,接着,一个困惑就很自然的冒了出来:如何看待现代大社会与传统小社会的强烈反差?这促使我去关注那些曾被我熟视无睹、却默默支撑着现代社会的制度和文化元素,最终,循着这条线索,我发现我对文化与社会的许多认识被串了起来,结果便是这本书。 2,三部分的关系:第一部分是战争史,是暴力建立秩序的过程;第二部分是“软实力”,是暴力之外的共同体的构成因素;第三部分是第一二部分的反过程,就像结构主义和解构主义一样,是不是这样? 答:我选择略过这个问题。 3,书的三部分可以看到你的知识谱系,第三部分让人想起你做过程序员,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大概大学时代对西方思想史、政治经济学有特别的兴趣;第一部分让人觉得你大概对人类学特别感兴趣;第二部分兼有人类学和世界史的背景。这些专业知识跟你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关联? 答:历史和人类学是我的长期兴趣,这是两个有很多素材和故事却没多少理论的学科,对历史的兴趣在小孩子当中大概是很普遍的,但传统或主流的历史著作有个问题,就是它们很大程度上是浮于表面的政治史,很少能告诉你古人究竟是怎么过日子的,生活在古代社会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这就很难满足我的好奇心,年鉴学派也只是稍稍好一点,这方面的不满让我在成年后逐渐更偏爱人类学,其中理由依我看是很明显的。 至于理论方面,我受益最多的是经济学、博弈论和进化论,其中前两者和我的大学教育有关,我的专业虽然是信息系统,但也包含了许多经济学课程,进化理论则主要是靠自己的阅读。 4,你是怎么从一个专业知识分子变成一个知道分子,现在又变成一个哲学家的? 答:我始终有一种抵抗专业化的倾向,并不是说专业化有什么不好,这只是我的个人选择,当然,这也是一种托辞,用来为自己未能混进专业学术圈作辩解。可是现在,要靠写作谋生就得有个头衔,免得在别人问“你是干嘛的?”时张口结舌,又因为我没有专业,就只好为自己挑了哲学家这顶帽子,因为依我看,哲学不是专业,而是一种态度。 5,好奇心从哪里来,你的大学生活,比如说水木清华bbs对你好奇心的养成有哪些帮助?课堂和图书馆呢?以前你在bbs上经常混哪个版? 答:我是1993年毕业的,那时国内还没有互联网,水木清华也是两年后才建立,我没混过。说实话,我所接受的大学教育质量很烂,除了经济学和产业史方面的一些课程引发了我的持久兴趣之外,在社会科学方面,我长期处于无头苍蝇的状态,没有多少有益的启发和点拨,清华图书馆虽然不小,但在缺乏数字化检索的情况下,其实是很难利用的,况且你根本不知道该读些什么,完全是瞎蒙瞎撞,回顾起来,我的大学生涯绝大部分是虚度的。 这一状况直到互联网可用之后才开始改变,转折点大概在98年左右,那时我已毕业多年,网上开始出现大量电子书,然后又有了亚马逊和当当,我的系统化阅读从那时才开始。 我接触BBS也是在那时,或者稍晚,混得最多的是万科周刊论坛。 6,在1990年代,经管是大学“最好”的专业之一,你是怎么从经管专业出来去做程序员的?当然程序员也是那时候最好的工种。 答:当时的清华基本上是个纯工科学校,经管学院的前身是应用数学系,我的专业是信息系统,所以除了一些经济和产业类课程之外,我受的是标准的工科训练,程序员是我们专业的典型职业方向之一,一点不算出格,呵呵。 当然,我的个人兴趣始终在社会科学方面,但因为前面说到的无头苍蝇状态,我觉得在学院里寻求发展我的这项兴趣是毫无意义的。 不过我想补充一句:科学与工程方面的训练和职业经历,对我此后的思考与写作确实很有帮助,这是我从学校教育中的主要受益。 7,那天沙龙你说你不像哲学家那样,有个终极问题然后去求解。我觉得你思考的也许不是终极问题,但是是基本问题,比如这本群居的艺术其实就是在思考人类大型社会是怎么形成的。你是何时开始思考这种基本问题的?最初写的文章发在哪里?在给《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还是《经济观察报》写东西之前,你在哪里写东西?你和黄章晋是怎么认识的(其实我是关心,在你开始你的类哲学思考的时候,在线上或线下有没有一个“知识共同体”,大家可以一起讨论,评议彼此的想法)? 答:诸如此类的基本问题,或者叫宏大问题,从来不是我的思考起点,我的思考通常都是零敲碎打的,这一点你从我的博客和之前的两本书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只有在事后作阶段性回顾时,幸运的话,一个轮廓就会顺着某条线索、某个视角浮现出来,这个轮廓可能会显得比较宏大,结果就会导致一些听上去有点吓人的书名,但书名主要是用来唬人的,呵呵。 我2008年到2012年之间为《21世纪经济报道》写评论,开始了职业写作,在此之前,我只是偶尔写写文章,主要发在自己的博客上,另外给《万科周刊》投过几篇稿。 我在网上的互动早先主要发生在万科周刊论坛,后来有一年多是牛博网,再后来是自己的博客,然后是微博。在万科论坛的几年认识了很多朋友,包括黄章晋老师,他们都很有见识,也经常讨论一些有意思的话题,不过,那算不上知识共同体,因为大家的兴趣其实非常不同,虽然热门话题会引来不少议论,但很少能深入下去,所以你会发现,每次有饭局,聊天的焦点很快就会自动滑向那少数几个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的老话题上,这是观察交流质量的一个很好指标,说实话,回顾十几年来我所参与的互动,无论在哪个圈子或平台,无论线上线下,都是乏善可陈的。 当然,话说回来,能认识一些朋友,这本身也是很有价值的事情。 8,为什么人类学成为你一个重要的思想资源?一定要把思考的上限推到那么久以前吗?在书中你援引的人类学成果都是西方的,这固然是因为人类学本来就是西方的学科,但人类学的西方视角会不会形成你思考问题时候的局限呢?比如书中说名字的出现在西方是很晚近的事情,可是据傅乐成的中国通史,中国在西周、乃至商代就有了姓、氏(不是一个概念),名字,后代文人还有号和字,中国人的名字在共同体中的作用显然已经不再简单是为称呼和收税的方便。 答:对于想多了解点人类社会的人,人类学是绕不开的,其他学科,比如经济学和政治学,可能有漂亮的理论,简洁的模型,但有关真实社会的素材却很少,这些理论和模型可以成为方便的推演起点,但是假如你不掌握大量素材,很可能会有意无意的把它们当成真实社会的进化起点,误以为某种『自然状态』果真普遍存在,社会契约的订立果真是重大历史转折点,那就太幼稚了,在我看来,大量阅读人类学材料是预防此类幼稚病的一个办法。 实际上,一种素材只要扎实可靠,我并不介意它来自哪个学科哪个学术传统,我个人对任何学科都没有情感包袱,这可能也是我们民科的一大优势吧,所以最大的局限倒是我自己的阅读视野,我相信这个局限肯定很严重,不需要具体的例证。 9,1972年作家柳青问他的女儿:“如果说秦始皇没有统一中国,一直延续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纷争局面,中国现在会不会成为像欧洲一样的经济发达地区?”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战国变成秦国是小型社会变成大型社会的例子吗?上古时代,今天是中国的地方也是部落林立、征伐不断,为什么大一统对这个地方的人有那么强的内驱力?就算分裂时代每一个稍有实力的小国做的也还是大一统的梦。 答:假如春秋的封建系统能延续下去(它在战国已经差不多瓦解了),文化无疑会更繁荣,经济或许也会更发达,但即便如此,恐怕也很难指望从中发展出我们在西北欧所见到的宪政、法治,乃至整套市场制度,并由此引发工业革命,封建是宪政的良好土壤,但仅有土壤不够,还需要很多条件,其中有不少偶然性和运气成分,另外,周式封建和日耳曼封建虽然都被归为封建体系,但差异非常大,特别是在军事组织和财政安排上,这个话题太大,很难在此细讲。 10,西周的分封体系为什么玩不转的?按照你在书中的理论,分封亲友,让每个层级的核心人数都在邓巴数以内,这不应该是一个很稳固的体系吗? 答:应该说是玩转了,转了好几百年,一个转了好几百年的系统,总不能说它是完全无效或失败的,对吧。 当然,最终它还是崩溃了,而且是不可逆的崩溃了。要我说,原因有两个,首先,周式封建缺乏一种成熟的、常规化的机制来维持其成员实体之间的紧密合作和一致行动能力,以便共同对抗外敌和压服内部的秩序破坏者,所谓霸主和会盟都是非常松散和随意的,没有制度化,其次,华夏共同体与北方蛮族之间有着一条漫长而缺乏屏障的边疆,结果是,要么共同体很容易被外力摧毁,要么某些边缘诸侯会在与蛮族的长期对抗中脱颖而出成为压倒性强权,从而打破内部均衡。 11,秦的迅速解体,秦汉之间各路反叛者重以战国时代各国国号为号召,乃至汉重新拾起分封制,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当时的人们对于郡县制这种社会架构方式消化不良吗? 答:秦的成功得益于它利用土地权利和军功晋升这两种强大激励工具而赢得了对平民的大规模动员能力,然而,作为帝国开创者,它在走向极权主义方面野心过大,而同时却不具备像现代极权主义那么高超的社会控制技术,特别是它对士大夫阶层的疏远和排斥,让它丧失了一项重要的组织资源。 相比之下,汉帝国较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一方面维持了对平民的动员能力,一方面收编了士大夫,让他们服务于帝国权力,维护官方意识形态,并运营上层官僚机器,士大夫与权力的这一紧密结合,构成了此后大一统帝国的最重要支柱。 12,经历了大一统的汉代,合久必分的三国时代又说明了什么?人类是否有挣脱过于庞大的共同体本能? 答:创建和维持集权帝国都是非常艰难的任务,能维持几百年已经算很成功了,将其最终失败归于某种人类本能的看法,是我难以赞同的。 除了种种外力打击,帝国权力结构有着内在的腐蚀倾向,其中最致命的一点可能是激励资源的耗尽,就是说,随着代际更替,所有可以用作激励诱饵来吸引社会精英效忠权力机器的资源最终都将分配消耗殆尽,因为分配出去的特权如果不能继承,激励效果就太弱,如果可以继承,就会永远被占住,定期清洗也只能部分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清洗和对清洗的担忧会导致激烈的内部冲突,一不小心就崩盘了。 13,你似乎认为共同体越大越丰富越好?可是有很多小而美的共同体。 答: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自下而上组织起来的多层次共同体,在最低层次上是众多紧密而同质化的小型共同体,相互间和平竞争,最高层次上则是一个类似北约的大型安全共同体,保障内部和平与安全,并维持最低限度的宪法原则和互通性,同时并不要求成员之间高度同质化(无论是文化上还是制度上),也不对个人施加强义务。 像瑞士这样的小共同体确实很美好,但她们只能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存在于强权对峙的夹缝之中,或者强权所维持的和平秩序之下,假如国际社会果真是个丛林社会,而大国又有现代级别的武力,瑞士是无法存活的,安全永远是头号问题。 更极端的例子是阿米绪社群,他们本身也足够美好,但你很难想象,像他们这样彻底放弃了自卫权的和平主义者,假如脱离了美国的宪法秩序,来到更险恶的环境中,比如非洲和拉美,如何可能生存下去?事实上我们在盎格鲁世界之外确实见不到这样的美好小共同体。 14,用《群居的艺术》里的思考方法,你怎么看欧盟的成功和不成功? 答:从消除市场壁垒,提升互通性,自下而上的组织方式这几点看,欧盟都是建立多层次大型共同体的成功典范,然而,在欧盟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有着深厚的国家主义、福利主义和天真普世主义的传统,这些祸根正在不断腐蚀着欧盟的宪政、法治和市场制度,扼杀其创造活力,最终也会恶化其内部安全环境,而且这一趋势眼下还看不出有逆转的迹象,所以我对她的前景十分不乐观。 欧盟的例子或许会提醒世人:即便人类能够以完全和平自愿的方式建立起按以往标准衡量相当理想的大型共同体,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确保它会继续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这是个令人无奈的现实。 15,就你书里呈现的构成大型社会过程,中国似乎绝大部分路都走完了,只差最后临门一脚。而这一脚似乎也不知道往哪里踢,因为普世主义在你看来是虚妄的。 答:这个问题风险太大,我还是不说了。 16,为什么你说推动和维护宪政的是二阶美德? 答:大型社会对个人的美德提出了一些要求,才能确保其成员之间维持最低限度的和平、合作与互惠关系,其中有些是一阶美德,意思是它们能直接引出合作性行为(相对于对抗性或剥夺性行为),比如诚实无欺的美德,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具合作性,更多互惠和利他,更少欺诈、纠纷和冲突,还有一些是二阶美德,比如对独立司法裁判机构的尊重,对个人自卫权(包括持枪权)的执着,对私人财产权的珍爱,这些美德并不直接引出合作性行为,有时甚至还会引出对抗性行为,然而它们却在维持宪政上起着重要作用,而宪政以及由宪政所支持的法治与市场体系,却可系统性的引出大量合作性行为,尽管这一因果关系不容易看清,却有着基础性地位。 17,青春的躁动这件事在什么样的群体里最具离心力? 答: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为那些行动能力强又富有野心的年轻人留出足够的上升通道,同时也没有向外输出压力的释放口,那么青春躁动就会形成一股危险的力量。 如果年轻一代的人口大大高出上一代人口,或者经济繁荣度下降,问题就尤为严重,因为上升通道因萧条而变窄,同时却有更多人需要挤进去。 18,在群居的人类社会,从来就有一些离群索居的人,比如狂生隐士竹林七贤,今天日本的宅男、食草男、中国的空巢青年。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答: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方面,人类是高度社会性动物,强社会性首先让我们建立了紧密合作的小共同体,继而又经历漫长过程发展出大型社会,而维系大社会的众多组织和制度元素同样高度依赖于我们的强社会性,但另一方面,当社会扩展到一定程度,分工日益精细化,在一个松耦合的市场体系之中,人际关系也可以变得十分单纯和简洁,结果就为宅男宅女创造了许多生态位,在市场中,一个人只要有一项谋生技能,就能在无须和外界发生很多关系的情况下舒适的生活下去。 然而,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生态位只是整个社会结构的一部分,虽然过去几百年中这个部分可能扩大了许多,但仍然只是一部分,重要的是,提供这些生态位的那整套市场制度,仍然要求人们积极参与并努力维护它,而这些维护工作需要人们结成各种社团和组织,从事大量社会活动,因而仍然离不开个人的社会性,简言之,市场为宅男宅女创造了更好的生存机会,但只有一群宅男是建立不了市场的,也没有能力维护它。  
《群居的艺术》序

两年前,在一次因我的上一本书出版而安排的访谈中,我曾擅自为哲学家指派了一个任务——描绘一幅世界图景。之所以会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我逐渐发现,缺乏这样一幅图景已对我构成了障碍,让我难以深入细致的谈论一些更为具体的事情;特别是当你的假想听众为数众多时,脱离一幅可供方便参考的世界图景,要说清楚一件事情就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常有人说,哲学家的工作是思考最基本的问题,或者(听上去更吓人的)所谓终极问题;那些基本问题当然是重要的,甚至重要到值得你花上一辈子去思考,但执着于基本问题的倾向有时也会将人引入歧途,它带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对世界和生活的探索就是一个寻宝游戏,那把(或少数几把)可用来解开我们全部困惑的金钥匙,就藏在某个幽深角(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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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在一次因我的上一本书出版而安排的访谈中,我曾擅自为哲学家指派了一个任务——描绘一幅世界图景。之所以会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我逐渐发现,缺乏这样一幅图景已对我构成了障碍,让我难以深入细致的谈论一些更为具体的事情;特别是当你的假想听众为数众多时,脱离一幅可供方便参考的世界图景,要说清楚一件事情就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常有人说,哲学家的工作是思考最基本的问题,或者(听上去更吓人的)所谓终极问题;那些基本问题当然是重要的,甚至重要到值得你花上一辈子去思考,但执着于基本问题的倾向有时也会将人引入歧途,它带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对世界和生活的探索就是一个寻宝游戏,那把(或少数几把)可用来解开我们全部困惑的金钥匙,就藏在某个幽深角落里,一旦找到它们,以往困扰我们的种种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事实上,许多被哲学话题所吸引的年轻人,或多或少都以为自己能找到这把钥匙。 这一倾向也让人们热衷于作各种单链条的追问:人和动物究竟有何不同?人有语言,动物没有。为何人类会说话?人类大脑新皮层上有个语言区,那里运行着心智的语言模块。这个模块怎么来的?FOXP2,这个基因的新版本让那个脑区升级成了语言模块。Eureka!原来人之为人的奥秘就隐藏在FOXP2里! 人为何有自由意志?因为我们的选择是不可预知的。为何不可预知?因为运行我们心智的神经系统,有着物理上的不确定性。这个不确定性又是哪儿来的?来自神经工作中的量子效应。Duang!量子神经学挽救了我们的自由意志! 欧洲人为何能如此轻易征服美洲?因为欧洲入侵者拥有压倒性的技术优势。他们的技术优势哪儿来的?因为欧亚旧大陆文明远比美洲发达。那又是为什么?因为欧亚大陆的地区间多样性更高,交流互动更多,所以文化进化更快。为何欧亚文化更丰富多样?因为欧亚大陆是横的,有着辽阔而畅通的宜农宜牧温带区,而美洲大陆是竖的。Bingo!一个历史大难题就这么简洁漂亮的解决了! 这些单链条的追问和探索当然会产生有益的结果,至少让我们注意到了FOXP2在语言机能中扮演的角色,对神经过程的物理基础也有了更多了解,也提醒我们关注地理条件对文明发展的影响,然而对于最初的问题,它们并未构成有效的解答,因为现实世界并非像弹球游戏或多米诺骨牌那样,由一根根独立的线状因果链组成,而是一张张因果网络。 每当你沿着线状追问链条往前跨出一步,就抛掉了许多相关因素,而专注于你挑中的那个,这样的探索可能得到一些很有价值的局部认识,却不能产生一幅完整的图景,对改善探索者个人的已有图景也毫无助益,甚至更糟糕,过分高估自己所关注问题的重要性常常将一个人在现实事务上的判断力拉低到不可救药的水平,“有些话荒唐得只有哲学家才说得出来”——这绝不仅仅是句笑话。 专业研究可以成为学者据以安身立命的事业,它们本身也可能充满乐趣,但作为俗人的我们,若要从这些探索、洞见和知识中获益,借此更好的认识我们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则必须将其置于一个完整图景之中,为此我们需要考虑:当我打算接纳一个听上去不错的见解——大至一套理论,小至一个概念或一个数字——时,那对我当前已持有的世界图景将意味着什么。 是稀松平常波澜不惊,还是会引发一场大地震?是照亮了一个此前朦胧晦暗的小角落,还是豁然打开了一片新天地?是解除了一个长久以来的困惑,还是动摇了你向来以为坚固牢靠的信念?只有在这个问题上保持适度的警惕和敏锐,我们才可能在听取各种不断涌来的新观念时,对自己的世界图景作适当调整,或将其安放到适宜位置,而不是像观赏科幻电影时那样无动于衷,超然事外,或者更糟:在对如何建立新图景尚无头绪之际,过于急切的抛弃常识,拥抱革命。 描绘一幅世界图景,这听起来是件令人生畏的任务,然而在我看来,拒绝它并不是一种谦逊,而只是心智上的顽固或懒惰,因为我们既然能够作为一种波普式造物(Popperian Creatures)而存在并行动于这个世界之中,就必定已经各自拥有了一幅属于自己的图景——无论多么粗略、模糊和残缺——,只是通常人们都懒得加以审视和表述,或者不愿将其袒露在阳光下,接受理性的批判。 所以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在这一点上过于懒惰而已,当然,这也可以视为一个借口,用来回答对我写作方式的一种常见批评:你竟然可以毫无羞耻的跨越如此多学科,谈论如此庞杂广泛的话题,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是你的专业,如果只是转述或科普也就算了,竟然还处处夹带自己的私货,却没有做过任何实证研究,请问这么厚的脸皮是怎么磨出来的? 自从为自己戴上“哲学家”这顶安全帽之后,我就有能力抵御这种抨击了:和俗人一样,哲学家历来享有无视专业边界和免于实证研究的特权,一个领域一旦专业化之后,便大可以从哲学中分离出去,人人都有且必须有一个世界图景,哲学家只是在维护这一图景上特别勤快一点,时时审查和调整它,以便容纳和组织不断涌入的新经验,并且愿意多花些功夫将它描绘出来,与人分享。 在这么做时,我会尽可能多的参考相关专业的见解,但如果这些见解无法让我满意,或者它们处于我的阅读视野之外,我就会尝试用“估摸起来大概是那样”的私货将缺口补上,这是无奈之举,就好比一部古装片的导演,无论多么苛求历史真实性,也总不能因为对某个时代某类人物的典型服饰应是何种样子尚不存在专业见解,就让这个角色光着身子吧? 世界很大,可以从不同侧面去描绘它,而我选择将注意力放在人类和他们所创造的文化与社会上;这项工作不可能在一本书之内完成,在我的上一本书里,我曾试图勾勒人性与文化的某些局部,在本书中,我将焦点集中在社会结构上,并努力阐明,在我心目中,如今我们所见到的大型社会是如何组织起来的,是哪些元素在维系着它。   辉格 2017年5月  
《群居的艺术》目录

两周前刚交出修订后的书稿,估计下月初可以印出来。

群居的艺术.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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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前刚交出修订后的书稿,估计下月初可以印出来。 群居的艺术.目录
不如这样吧

本来想开个微博问答,看起来流程有点麻烦,不想跟渣浪多纠缠,考虑了一下,还不如用最简陋的方法,在博客上玩这个问答游戏吧。

玩法如下:

1)向我的支付宝账号(zhoubiao.jx@gmail.com)转500元人民币,同时在转账说明里附上任何一串你认为有足够识别度的数字;

2)然后以下列任一方式向我发送问题内容——A)email,B)在本帖下面评论,C)发微博并@我(@whigzhou)——同时附上上面那串数字;

3)我会在72小时内将你的问题连同我的回答贴在这个博客上,同时(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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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开个微博问答,看起来流程有点麻烦,不想跟渣浪多纠缠,考虑了一下,还不如用最简陋的方法,在博客上玩这个问答游戏吧。 玩法如下: 1)向我的支付宝账号(zhoubiao.jx@gmail.com)转500元人民币,同时在转账说明里附上任何一串你认为有足够识别度的数字; 2)然后以下列任一方式向我发送问题内容——A)email,B)在本帖下面评论,C)发微博并@我(@whigzhou)——同时附上上面那串数字; 3)我会在72小时内将你的问题连同我的回答贴在这个博客上,同时发一条微博,不然就将钱转回你的支付宝账号,但是,假如我在收到你的问题后72小时内已经回答了之前收到的其他问题,那么上述时间限制(72小时)将顺延72小时,换句话说,仅当我收到你的问题后出现连续72小时不回答任何问题的情况时,我才负有退款义务; 4)提问时须说明是否需要匿名,如果选择不匿名,请附上你的名字或ID或不超过30字的更多信息,它们将出现在我的帖子里; 5)问题长度不可超过500字,并且不可骂人,否则我可能既不回答也不退钱; 6)我可能会要求你进一步澄清问题,你也可以要求我澄清某句话的意思,所以问答过程可能来回持续几轮(这些同样可以email、帖子内的评论或微博评论这三种方式之一进行),但同一个问题最多不超过5轮; 7)我打算每天最多回答一个问题,所以如果问题多的话,可能会有较大延迟。 试试看吧。
读史笔记#24:声望与权力

声望与权力
辉格
2016年12月24日

建立与维护自己的声望(prestige)是人类行为的一大动机,经济学家早已注意到,这一动机是许多消费行为背后的推动力,它构成了某些门类商品的主要甚至唯一的价值基础,而且看来有着牢固的心理基础和古老的渊源。

考古学家发现,用于此类目的的物品——被称为声望品(prestige goods)——在远古人类遗存中占了很大比例,是识别社会复杂程度的重要线索;对声望品的追逐也是推动早期手工业和贸易活动的主要动力,甚至像青铜器制造这样里程碑式的技术进步,最初也是由声望追逐者的需求所促成。

当然,拥有声望品更多的是对既已建立的声望的展示,而非声望本身,这一展示所传达的信息大约包括:我具备不俗的才智与鉴别力,据此取得了相当成就,过着一份体面生活,赢得了其他社会成员的尊重,建立了良好的社会关系,甚至不乏仰慕与追随者,我对他们慷慨大方,乐于出手相助,总之,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交往对象。

高声望者不仅有着出色的个人禀赋,更重要的是(用社会学家的话说)拥有雄厚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正是后者赋予他们在社会交往中的吸引力,也让他们愿意投入资源去经营和维护社会关系,因为首先,社交魅(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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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望与权力 辉格 2016年12月24日 建立与维护自己的声望([[prestige]])是人类行为的一大动机,经济学家早已注意到,这一动机是许多消费行为背后的推动力,它构成了某些门类商品的主要甚至唯一的价值基础,而且看来有着牢固的心理基础和古老的渊源。 考古学家发现,用于此类目的的物品——被称为声望品(prestige goods)——在远古人类遗存中占了很大比例,是识别社会复杂程度的重要线索;对声望品的追逐也是推动早期手工业和贸易活动的主要动力,甚至像青铜器制造这样里程碑式的技术进步,最初也是由声望追逐者的需求所促成。 当然,拥有声望品更多的是对既已建立的声望的展示,而非声望本身,这一展示所传达的信息大约包括:我具备不俗的才智与鉴别力,据此取得了相当成就,过着一份体面生活,赢得了其他社会成员的尊重,建立了良好的社会关系,甚至不乏仰慕与追随者,我对他们慷慨大方,乐于出手相助,总之,我是一个有价值的交往对象。 高声望者不仅有着出色的个人禀赋,更重要的是(用社会学家的话说)拥有雄厚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正是后者赋予他们在社会交往中的吸引力,也让他们愿意投入资源去经营和维护社会关系,因为首先,社交魅力本身对倾向于社会资本的投资策略构成一种比较优势,其次,社会资本是一种越用越多的东西:今天你动用关系资源帮助了我,我就成了你的互惠网络的一部分,日后你又可以利用这份新增资源办成其他事情。 假如你和很多人建立这样的关系,并且频繁动用这些关系帮助他人,从而成为所在社会的互惠网络的一个中心节点,便可为自己赢得巨大声望;在人类学家蒂莫西·厄尔(Timothy Earle)看来,如此建立的声望是早期社会政治权力的几大来源之一,也是推动社会从游团向部落继而向酋邦发展的关键组织元素;在诸如社区牧师这样的人物身上,我们至今仍可看到部落中凭借声望而取得权力的『大人物(big man)』的影子。 不过,和其他依赖网络效应([[network effect]])的东西一样,声望的建立也面临着启动障碍:经营社会关系的成本很高,需要经常设宴请客,需要大宅子招待客人,奢华体面的服饰、器具和摆设,频繁送礼,有时还要收留孤弱或供养门客,虽然社会资本最终会带来回报,但在突破盈亏平衡点之前,需要大量前期投入。 问题是,在高度均等化的简单社会中,谁有这样的资源呢?而且,在社会资本经历长久积累终于产生价值之前,谁愿意为这样不确定的远期回报作持续投入呢?所以在有些学者看来,基于声望的权力只有在社会地位已经发生相当程度的分化之后才可能出现,而不是最初引发社会分化的先行元素。 然而,人类学家约瑟夫·亨里克([[Joseph Henrich]])在其新书《人类的成功秘诀》(The Secret of Our Success)中却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人类强烈的学习需求为声望建设提供了启动机制,因而声望在人类数百万年文化进化历程的早期便已开始起作用。 由于进化路径的特殊性,我们的绝大部分生活技能需要后天习得,而且与这些技能相关的知识多半是无法言传的know-how,需要在直接的观察、模仿和实践中学会,于是我们发展出了许多心理机制帮助我们高效学习,比如强烈的模仿倾向,领会他人意图从而更有效的模仿,以及挑选最佳模仿对象的能力。 在判断身边的人中谁最值得学习时,我们会利用多种线索:直接观察他运用某种技能时的表现,他以往取得的成就,以及能够证明这些成就的器物或信息;我们也会利用二阶线索:他的言行举止是否得到他人的关注?其见解和意见是否被众人听取?有多少人向他请教或求助? 亨里克指出,即便是蹒跚学步的幼儿,也天生的对这些线索极为敏感,甚至年龄越小对二阶线索的反应越强烈,因为小孩尚缺乏直接评判技能高下所需要的经验(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何年轻人更热衷于追星);而同时,这些线索与构成声望的那些元素高度重合;或许正是生活技能,以及让某些人善于且乐于为后生言传身教的那些个人禀赋,为建立声望提供了启动资本。 学习者和他们的家长乐意为这些楷模提供各种互惠性报酬作为学费,比如帮助做家务、照看孩子,充当无偿或低报酬的助手(学徒制的先驱),为宴席提供食物或劳力赞助,在纠纷冲突中站在他一边,在择偶与结亲时给予优先考虑或优惠条件,等等;这些回报进而帮助他们建立更多社会关系,积累更多社会资本。 无论声望机制是否果真如亨里克所认为那样发端于学习需求(比如,不妨考虑,语言才华和社交技能也完全可能为建立声誉提供启动资本),声誉既经建立,确实可以带来政治权力,个人一旦占据互惠网络中心节点的位置,便会自动吸引更多追随者和拥护者,因为接近中心节点是这些追随者建立自身社会资本的捷径,这反过来又强化了中心节点的地位。 对声望与权力关系的剖析,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何在没有世袭制的国家,一些政治家族也可能长期兴旺,而另一些裙带网又因某个中心人物的垮台而树倒猢狲散?为何从几位贵妇的客厅里会涌出一轮轮社会运动甚至革命浪潮?为何学术权威越老越受其门徒推崇,即便其理论早已过时?为何一位气功大师身边会浮动着那么多巨商大贾的身影,即便他们看起来不太像是真信那套拙劣把戏?  
揭幕战

美利坚治世终结之后的这个动荡年代的揭幕战,大概会从土耳其开打吧,其他几个地方从人口结构看不太像,问题是跟谁,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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