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见与支持,选择与责任

刚才在整理这篇“微言”时发现,几个要点虽都说到了,但叙述结构不够清晰,再理一理。

1)乐见不一定支持,乐见的对象是结果(或曰世界状态),而支持的对象是行为,我乐见仇家被杀,不等于我支持谋杀;

2)支持不一定乐见,保大保小、救妻救母,说的就是这个,死妈和死老婆皆非你所乐见,但有时候你不得不在两个选项里支持其中之一;

3)行动者未必要对“其选择所对应的后续事态”(注意:我没有用“后果”这个词,理由你马上会看到)承担道德责任,因为——

3.1)这个事态未必是他所能预见或应该预见到的,比如他引导一群人从起火大楼逃生,在两条路线中选择了一条,事后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本来另一条可以逃出所有人,结果只逃出了一半;

3.2)他的选择做出后,导向这个事态的过程未必是他所能控制的,相反,是在其他主体控制之下并应对其负责,比如下面两个校园的例子;

4)3.2的例子实际上说明了一条普遍原则:对于一项选择的可预见后续事态,只要能在因果链上找到离该事态更近的其他主体对其负责,那么最初的选择者就无须对它负责;不妨称之为剪刀原则,在责任链追溯过程中,只要碰到可责主体,就剪断链条;比如控制了100名幼童的绑匪要我交百万赎金,只要我不交,他就每分钟杀一名幼儿(不妨假设他设置了一部自动杀人机器,只要里面不放进100万现金,就自动定时杀人),此时,每名幼童被杀都是我所做选择的后续事态,但因为我能找到绑匪对此负责,所以我就无须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即便我对其中因果关系很清楚,而且手里有钱。

5)对集体行动无须做笼统的道德判断,一项集体行动包含了众多个体选择,而道德判断(至少对我们个人主义者来说)理应针对个体选择;所以,支持一项集体行动,不等于赞同其中包含的所有个体行动;

好,有了这些逻辑准备,就可以着手处理下面这个更复杂的问题了:

6)当你面临这样一个选择点:若选Y,则一项集体行动(CA)将发生,若选N,则CA不发生,且CA具备如下特征——

6a)它所包含的绝大部分个体行动(IAs)(在你看来)将是正当的,而且,

6b)绝大部分参与者所追求的目标(在你看来)是道德上可取的(即,假如让你在他们所追求的世界状态和当前世界状态之间选择,按你的道德标准,会选前者),但是,

6c)按以往经验,这样的集体行动必定会伴随一些(在你看来)不正当的个体行为(MCs),并引出一些你所不愿见到的糟糕事态。

有了前面的准备,回答就比较容易了:

a1)因为1,在6这个选择点上的Y和N所对应的两个可能世界里,我更乐见Y所对应的那个,但这并不表明,我支持或赞同CA中所包含的MCs,因为乐见不必包含任何支持或赞许;

a2)因为5,我可以既支持且赞许CA中的IAs,同时反对且谴责CA中的MCs;

a3)按6a和6b的设定,因为Y所对应的可能世界比N在道德上更可取,并且CA包含的绝大多数个体行动都是正当的,所以我会选Y;

a4)因为4,我可以选Y而同时不必对MCs承担道德责任,因为我能够找到实施了MCs的那些个人对此负责,他们行为不在我控制之中。

原喷仍附在下面。

[微言]

【2014-10-07】

@破破的桥 这个国家的白人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其中有10%的黑人国民,没有被选举权,选举权相当于白人的3/5。于是黑人们搞民权运动,动辄十万百万的人上街,因为黑人们素质不高,每次上街总会顺便有蒙面匪徒砸商店、砸车等等,就算没有,队伍过后也是垃圾遍地。 http://t.cn/RheWtpS

@whigzhou: 怎么就只能“二选一。没有其它选项”了?完全可以既赞成黑人争取选举权,同时主张店主权利应得到保护,其损失得到赔偿,执法当局也可以既允许黑人抗议,同时阻止或起诉那些暴力破坏商店者,看不出哪里有矛盾

@曳落河在上海:这里说的损失并不专指有人打砸引起的,一大群人占道必然使街道两边商店生意大大受影响,这种损失怎么赔?赔多少?

@whigzhou: 那不需要赔,利益受损不等于权利受侵犯,我在既有饭馆隔壁开饭馆也会影响人家生意,但他没道理让我赔

@whigzhou: 原po作者大概弄混了“支持”和“乐见”,这里(在接受原po假定的前提下)的确存在一种互斥关系,但不是支持黑人抗议和支持店主权利之间的对立,而是乐见和不乐见抗议发生之间的对立,在给定条件下,若抗议发生,店主必受损,你乐见哪种结果,只能二选一

@whigzhou: 但乐见抗议发生从而黑人获得选举权,并不等同于支持抗议,因为乐见某种结果,和在道德上赞同导致这一结果的行动,是两码事,比如我乐见某位仇家从人间消失,但同时不赞同谋杀他的行为,毫无矛盾

@whigzhou: 一次混杂了许多暴力侵犯行动的抗议,可能是我乐见的,但未必得到我赞同和支持,况且,此类活动中包含了大量相互独立的个人选择,我没必要一股脑的加以支持或反对,道德评判应针对特定个体的特定选择进行,无须一揽子作出,所以也就不存在二选一

@whigzhou: 其次,即便我支持(而不仅仅是乐见)某项行动,也未必在道德上赞同该行动的所有组成部分,因为我在两个互斥选项中选择支持其中之一,可能只是因为该选项带给我的道德成本更低,道德收益更大,而不意味着它没有道德成本,比如选项“A”比选项“非A”包含了我(在道德上)更不能接受的东西

@whigzhou: 比如我负责守卫两个校园,校园甲内有300名幼童,校园乙内有3名幼童,现在一群暴徒正在冲过来,凭我的能力只能守住其中一个,我选择了放弃乙而守卫甲,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暴徒屠杀校园乙的3名幼童,也不意味着我丧失了谴责该屠杀行为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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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整理这篇“微言”时发现,几个要点虽都说到了,但叙述结构不够清晰,再理一理。 1)乐见不一定支持,乐见的对象是结果(或曰世界状态),而支持的对象是行为,我乐见仇家被杀,不等于我支持谋杀; 2)支持不一定乐见,保大保小、救妻救母,说的就是这个,死妈和死老婆皆非你所乐见,但有时候你不得不在两个选项里支持其中之一; 3)行动者未必要对“其选择所对应的后续事态”(注意:我没有用“后果”这个词,理由你马上会看到)承担道德责任,因为—— 3.1)这个事态未必是他所能预见或应该预见到的,比如他引导一群人从起火大楼逃生,在两条路线中选择了一条,事后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本来另一条可以逃出所有人,结果只逃出了一半; 3.2)他的选择做出后,导向这个事态的过程未必是他所能控制的,相反,是在其他主体控制之下并应对其负责,比如下面两个校园的例子; 4)3.2的例子实际上说明了一条普遍原则:对于一项选择的可预见后续事态,只要能在因果链上找到离该事态更近的其他主体对其负责,那么最初的选择者就无须对它负责;不妨称之为剪刀原则,在责任链追溯过程中,只要碰到可责主体,就剪断链条;比如控制了100名幼童的绑匪要我交百万赎金,只要我不交,他就每分钟杀一名幼儿(不妨假设他设置了一部自动杀人机器,只要里面不放进100万现金,就自动定时杀人),此时,每名幼童被杀都是我所做选择的后续事态,但因为我能找到绑匪对此负责,所以我就无须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即便我对其中因果关系很清楚,而且手里有钱。 5)对集体行动无须做笼统的道德判断,一项集体行动包含了众多个体选择,而道德判断(至少对我们个人主义者来说)理应针对个体选择;所以,支持一项集体行动,不等于赞同其中包含的所有个体行动; 好,有了这些逻辑准备,就可以着手处理下面这个更复杂的问题了: 6)当你面临这样一个选择点:若选Y,则一项集体行动(CA)将发生,若选N,则CA不发生,且CA具备如下特征—— 6a)它所包含的绝大部分个体行动(IAs)(在你看来)将是正当的,而且, 6b)绝大部分参与者所追求的目标(在你看来)是道德上可取的(即,假如让你在他们所追求的世界状态和当前世界状态之间选择,按你的道德标准,会选前者),但是, 6c)按以往经验,这样的集体行动必定会伴随一些(在你看来)不正当的个体行为(MCs),并引出一些你所不愿见到的糟糕事态。 有了前面的准备,回答就比较容易了: a1)因为1,在6这个选择点上的Y和N所对应的两个可能世界里,我更乐见Y所对应的那个,但这并不表明,我支持或赞同CA中所包含的MCs,因为乐见不必包含任何支持或赞许; a2)因为5,我可以既支持且赞许CA中的IAs,同时反对且谴责CA中的MCs; a3)按6a和6b的设定,因为Y所对应的可能世界比N在道德上更可取,并且CA包含的绝大多数个体行动都是正当的,所以我会选Y; a4)因为4,我可以选Y而同时不必对MCs承担道德责任,因为我能够找到实施了MCs的那些个人对此负责,他们行为不在我控制之中。 原喷仍附在下面。 [微言] 【2014-10-07】 @破破的桥 这个国家的白人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其中有10%的黑人国民,没有被选举权,选举权相当于白人的3/5。于是黑人们搞民权运动,动辄十万百万的人上街,因为黑人们素质不高,每次上街总会顺便有蒙面匪徒砸商店、砸车等等,就算没有,队伍过后也是垃圾遍地。 http://t.cn/RheWtpS @whigzhou: 怎么就只能“二选一。没有其它选项”了?完全可以既赞成黑人争取选举权,同时主张店主权利应得到保护,其损失得到赔偿,执法当局也可以既允许黑人抗议,同时阻止或起诉那些暴力破坏商店者,看不出哪里有矛盾 @曳落河在上海:这里说的损失并不专指有人打砸引起的,一大群人占道必然使街道两边商店生意大大受影响,这种损失怎么赔?赔多少? @whigzhou: 那不需要赔,利益受损不等于权利受侵犯,我在既有饭馆隔壁开饭馆也会影响人家生意,但他没道理让我赔 @whigzhou: 原po作者大概弄混了“支持”和“乐见”,这里(在接受原po假定的前提下)的确存在一种互斥关系,但不是支持黑人抗议和支持店主权利之间的对立,而是乐见和不乐见抗议发生之间的对立,在给定条件下,若抗议发生,店主必受损,你乐见哪种结果,只能二选一 @whigzhou: 但乐见抗议发生从而黑人获得选举权,并不等同于支持抗议,因为乐见某种结果,和在道德上赞同导致这一结果的行动,是两码事,比如我乐见某位仇家从人间消失,但同时不赞同谋杀他的行为,毫无矛盾 @whigzhou: 一次混杂了许多暴力侵犯行动的抗议,可能是我乐见的,但未必得到我赞同和支持,况且,此类活动中包含了大量相互独立的个人选择,我没必要一股脑的加以支持或反对,道德评判应针对特定个体的特定选择进行,无须一揽子作出,所以也就不存在二选一 @whigzhou: 其次,即便我支持(而不仅仅是乐见)某项行动,也未必在道德上赞同该行动的所有组成部分,因为我在两个互斥选项中选择支持其中之一,可能只是因为该选项带给我的道德成本更低,道德收益更大,而不意味着它没有道德成本,比如选项“A”比选项“非A”包含了我(在道德上)更不能接受的东西 @whigzhou: 比如我负责守卫两个校园,校园甲内有300名幼童,校园乙内有3名幼童,现在一群暴徒正在冲过来,凭我的能力只能守住其中一个,我选择了放弃乙而守卫甲,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暴徒屠杀校园乙的3名幼童,也不意味着我丧失了谴责该屠杀行为的资格  


已有9条评论

  1. 小橘子 @ 2014-10-10, 13:45

    1. 第4点所提出的能否“在因果链上找到离该事态更近的其他主体”的判断原则,似乎并不具有清晰的可操作定义。
    假若“更近”指的是时间上更靠近事态发生,那么这种原则缺乏有效性,比如绑匪的例子,我的选择发生于绑匪的选择之后,在时间上是离事态更近的行动;
    假若并不是指时间上,那么“因果链上更近”如何判断?

    2. 我的观点是,道德责任独立于因果链。
    这是因为:
    2.1 判断道德责任的最终方式是运用大脑中内置的道德计算装置,对这一装置工作原理的一般化、原则化梳理,即伦理学的工作,并不能检验这一装置的自洽性,反过来,可以用这一装置的结果来检验伦理学体系的有效性。
    2.2 虽然有时该装置工作时包含后果判断,但这一分析部分,对该装置的工作来说,并不是必须的,另一些时候,该装置运用纯粹的直觉得到结果。

    3. 内置计算装置的输出不存在自洽性问题。
    一般的来说,对两个不同事件作出不同的判断,并不存在矛盾。比如,支持持手枪权,和反对持机枪权,并不矛盾。
    有人认为对相似的事件作出不同的判断,是矛盾的。这是因为他误认为某一条判断,是基于某一条原则的推论。比如,他认为,“公民有持手枪的权利”这一判断,是基于(例如)“公民有持武器的权利”这一原则的推论,于是,在一个判断中表现出支持某一原则,在另一个判断中不支持同一原则,就构成了矛盾。
    事实上,支持持手枪权,并不表示支持持武器权这一较一般化的判断。
    首先,我们的道德判断不是以自顶向下的方式进行的。有时它纯粹是一个直觉,有时它虽然本身经过了一些分析权衡,但不能够被我们的意识所清晰地了解。
    其次,即使为了互相沟通说服的目的,需要对我们的道德判断尝试一般化梳理,一条判断也未必出于“一条”原则。比如,对持手枪权的支持,可能是在对“应保持公民的自卫能力”、“应避免冲动者造成过大伤害”两条原则综合后的判断,持机枪权虽然符合其中一条原则,但不符合另一条,因而得出不同判断不构成原则上的矛盾。

    本来还有456,不过越来越宏大,我还是打住吧。

    [回复]

    bear 回复:

    同意。我认为“杀人机器”中的“我”至少负有“见死不救”的道德责任。

    这里的分歧可能出在辉总对道德的定义上–道德是弱一层次的法律,而法律当然是要从因果链上找责任方。问题是道德评判的原则和维度是分散的,随主体不同而不同,因此因果链也不是唯一的,不同的主体可以认可不同的因果链,比如完全忽略杀人机器,把因果链简化成:“我”给钱孩子就不死,不给就死。

    [回复]

    辉格 回复:

    见死不救的责任很难说,1)支付赎金虽然眼下救了人,也会鼓励绑架;2)我的一百万留着或许未来也可以救别人,比如自己的孩子;

    [回复]

    bear 回复:

    我们分歧有点类似于波普尔三个世界中的第一世界vs第三世界。我觉得道德标准是主观的,而辉总描述的道德至少是“陪审团级别”的客观的。在我的定义下,道德责任的认定是分散的,一种行为可以同时受到道德上的谴责和敬仰。在公开论证一件事是否有道德责任的时候,我们在做的其实是1)澄清事实–改变输入,或是2)更正评判标准–改变算法。算法是属于个人的黑盒,无法评估。

    [回复]

    bear 回复:

    辉总把我的定义归为个人的价值观,但我更倾向于把价值观和道德观分开,并且都放在“个人级别”。除了感觉上更符合日常使用的“道德”之外,这种分离可以让我在判定某一事实的时候,同时在价值观上否定但在道德观上肯定,或者反之。这种事兲潮很多,不分开我难以自洽。

    [回复]

    辉格 回复:

    1)想了想,“因果链上更近”改成“因果关系更直接”更合适,确实没有简单明确的判断方法,存在许多模糊地带,比如受胁迫的程度,怎么才算是被胁迫的,但常识直觉上的大致区分是有的,界线在具体的司法实践中可以被划出来。

    [回复]

    辉格 回复:

    此处陪审团的价值又出现了

    [回复]

    youjiti 回复:

    要是a拿枪威胁我,不打死b我就会死,然后我打死了b,辉格老师你觉得我有道德责任吗

    [回复]

    辉格 回复:

    如果A的威胁是可信且难以逃避的,那你就没有责任,我认为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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